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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宋峙神色愣怔:“我怎么会认识陈医生的助手。”

作者:金三月 当前章节:146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3:18

江白英喃喃:“是吧,你怎么可能认识。”

“不说他们了。”宋峙捏捏她手心,“你在大厅等我。”

江白英心头一跳:“你呢,去哪?”

宋峙说:“你治疗的时候我把车开去洗了,现在去拿,店就在附近,我很快就回来,你别走远。”

江白英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发呆,她在里面接受咨询,他见不着她,听不到她声音,不知道什么情况,竟然还有心情洗车,不紧张不担心的啊?

而且他平时不都是自己洗车吗,舍得花这个钱?

江白英纳闷着。

说起来,好像总是挂心她记忆恢不恢复的人,只有琪琪。

宋峙倒是没紧扒着这件事,他没有带她全国各地的跑医院,或者尝试民间偏方,甚至叫魂驱鬼啥的,只告诉她说顺其自然。

有一伙人往这边走,江白英给他们让了让路,去到大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前台不管她来做什么找谁的,礼貌地送来水,她道了谢,从桌上精致碟子里的薄荷糖里拿了一个剥开。

吃了棒棒糖,喝了糖水,现在又吃这个,今儿吃的糖蛮多。

江白英把糖吃完,嗓子里嘶嘶冒凉气直冲头顶,兜里的手机在震,她掏出瞧瞧,是琪琪打的。

李淑琪那边人声嘈杂,她说话声带着喘气,明显是在走路,走得还挺快:“白英,你应该咨询完了吧?”

江白英估摸她是刚下课:“昂,完了。”

李淑琪问怎么样。

“怎么说呢。”江白英没有三言两语概括,而是从进门开始说,她叽里咕噜说到宋峙带她离开那医生办公室,嘴都干了,端了水就咕噜噜喝下去,一言难尽地做总结,“按时收费的,就这样子。”

李淑琪问道:“你感觉呢?”

“什么感觉?”江白英懵了,“不都没恢复。”

李淑琪耐着性子:“我不是说记忆,我指的是你的心情方面。”

江白英回忆回忆:“心情啊,还不错,医生人蛮好的,挺注意细节,基本上没让我不舒服。”

李淑琪舒口气:“那就不算白来。”

江白英咂嘴:“也是。”

她靠着沙发仰起头,眼里是大楼吊灯,没开就已经让人晕眩了,开了还不知道多晃呢。

“琪琪,我不看了啊,就这样了。”江白英把自己的心声说给好友听,希望得到她的尊重跟理解。

手机另一头的人静默下来。

风吹树梢声,学生笑闹,车铃铛拨动的清脆响交织成江白英向往的研究生生活。

下一刻,她的后背瞬间离开沙发,向往这个词是不自觉窜出来的,在这之前没出现过。

江白英靠回沙发,向往也正常,本科毕业的她没读过研,那不得好奇啊。

她向往琪琪的生活方式跟状态。

“白英。”李淑琪叫她,声音柔和有力量,“这仅代表你当下的想法。”

江白英没有较劲地反驳,她嬉笑:“那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李淑琪沉吟:“可以留个医生的联系方式,方面哪天有突发情况可以问问。”

江白英撒起了娇:“啊,我都出来了,联系方式就不留了吧。”

李淑琪说:“让你男人返回去要。”

“行吧,听你的。”

江白英说完就觉得好玩,宋峙常说听她的,她则是听琪琪的。

电话里传来琪琪的同学喊她名字,青春欢快地嚷嚷着说要去二楼新食堂吃饭,手撕白菜和炸鱼炒青椒超赞,那两个菜听得江白英都饿了,她吞口水:“琪琪,你吃饭去吧。”

李淑琪说:“好,你到家给我发短信。”

“知道知道。”江白英坐了几分钟就去外面等宋峙。

**

这晚江白英再一次梦到自己变成两条尾巴的鱼,这次她在梦里发现尾巴不是两条一起断的,而是只有其中一条一点点断裂,另一条尾巴好好的长在她身上。

她想阻止那条尾巴断掉,手放上去,指甲都深深抠进去流出血迹,可她始终没有试图把它攥住。

很矛盾。

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尾巴扩散到全身,聚集在脑海,脑袋痛得都要爆掉,七窍流血抽筋扒皮一般。

江白英哭叫着睁开眼睛,嘴巴发出的是“不要”的形状,却没喊出来,就像梦里的她明明不想尾巴断了,又不阻止一样。她心口剧烈地紊乱起伏,睡衣下面汗津津的,又热又冷,心跳声如震天擂鼓,做个梦快把她做出应激反应了。

别哪天怕睡觉,再是怕晚上。

江白英在黑暗中急乱地喘了许久,身边没半点动静,她终于意识到不对。

宋峙不在床上。

江白英抓湿发的时候,手肘蹭到他睡的地方,触及的是一片冰凉,毫无体温残余的痕迹。

挺久没躺人了。

江白英撑着床单坐起来,她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在房间照照,半开的衣柜里那件洁白婚纱吓她一跳,有点瘆啊。

这要是把背影大红的婚纱照给挂上,夜里这样照,岂不是更瘆得慌。

江白英开始考虑要不要在房间挂婚纱照了,她抹了抹脸上的冷汗和泪液,下床去找自家男人。

都不用盲找瞎转,有空气里的烟草味给她引路。

宋峙蹲在杂物间门口。

她叫他两声,他都没一丁点没反应。

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抽烟,叫也没听见,搞不懂他想什么想得那样入迷。

江白英走近些,手放进男人脖子里,他骤然一抖,随后握住她的手在自己胸肌上揉几下:“起来解手?”

“起来找你。”

宋峙咬/着小半根香烟后仰头,深黑目光从下到上,他那双映着明灭烟火的眼里有几根血丝,定定仰望她片刻:“做噩梦了是吗,宝宝。”

江白英拿走他的香烟掐掉:“你说呢。”

宋峙舔/掉唇上烟蒂长时间黏过的干燥:“腿痛不痛?”

江白英惊愕不已。

宋峙道:“你跟我说你在梦里梦到尾巴痛,醒来就感觉腿也痛。”

江白英恍惚,噢对,说过。

宋峙摸她腿,眼底堆满心疼和悲苦:“痛不痛。”

江白英鼻腔泛上来委屈的涩意:“刚醒的时候非常痛,我下床找你,找着找着就给忘了,现在好多了。”

宋峙用面颊蹭蹭她的腿,双臂抱住,脸埋进去。

不动了。

江白英扯他短利发丝:“干嘛呢?别腻歪。”

宋峙哑声:“就一会儿。”

江白英从一数到十:“一会儿过去了哈。”

宋峙讨价还价:“那再一会儿。”

江白英:“……”

她受不了:“不能回床上腻歪?”

宋峙一顿:“能。”

他站起来抱她回床上,继续腻歪。

江白英让宋峙这死德性搞得分散注意力,梦中断尾连接现实的不适慢慢地消散,她推了推把她当抱枕的男人:“你跟我说一下,你为什么不睡觉跑到杂物间抽烟。”

宋峙不吭声。

江白英猜的是婚前焦虑,生活开支压力,市里房子装修收尾出问题等等。

然而对她埋脖子的人却说:“我梦到我们做了,睁开眼就有些想,只好找个地方抽烟冷静冷静。”

江白英:“……”她是真没想到这个可能。

宋峙:“睡吧。”

江白英:“那……做?”

两人同时说话,内容不在一个频道。

宋峙低声:“不做。”

江白英把他推开:“爱做不做,谁稀罕做一样,我还不是怕你憋出毛病,你本来就年纪大了比不上小年轻,再有个什么……”

后面的话被糙热的吻堵住。

宋峙扣着她后脑勺深深吻了片刻,指腹楷掉她水红的嘴上津/液:“不会憋出毛病,我也不比小年轻差,你男人很强的。”

江白英背过身去,气喘吁吁:“你强不强我又没考证。”

其实她说做也只是靠嘴巴说,她为那个要死的梦没了半条命,还没缓过来呢,宋峙眼睛没瞎不会看不出来。

宋峙有没有做春梦有待考证,即便他真做了,被他们在梦里的亲热弄得欲/火/焚/身,那他在得知她痛苦惊梦后也会选择隐瞒这件事。

他说他梦到他们做了,无非是为了转移她心思。

毕竟这话题跟沉闷压抑忧伤不沾边。

江白英把郇然送的大熊玩偶捞过来,塞被子里抱着。

刚才亲完,她嘴里的尼古丁味道不多,看样子宋峙在杂物间没怎么抽烟。

宋峙从后面贴上来:“别抱它了,抱我。”

江白英往床里面挪挪,离他远点:“就抱它。”

宋峙又贴近她,气息喷在她耳边:“它没有你喜欢的大胸肌。”

“……确实。”江白英摸了摸熊,很小声地质问,“熊哥,你为什么没有我喜欢的大胸肌,怎么回事,你身材不行啊。”

江女士叹口气,丢了熊转身趴上弹性十足的胸肌枕头,舒舒服服地枕了会儿:“宋老板,保健品是不是该吃起来了,别哪天胸肌小了。”

宋峙面部一抽:“会吃的。”

江白英哼哼:“记着啊,当个要紧事办。”

宋峙拍她屁股,一下一下地拍着,江白英就在这家长哄小朋友睡觉的手法里睡去。

房里静谧。

宋峙把身上人轻放到床上,温柔地亲她因为做梦哭过的眼睛,舌/尖将碰到的一点咸涩掠走吞咽下去。

对不起,你做噩梦的时候我没有在你身边。

会好的。

他抚/摸她脸,一寸寸地摸了很久很久,手伸进她依然半潮的睡衣,指骨摩挲她皮肤上让梦惊出的汗,宝宝,尾巴断了就好了,断了就不痛了。

江白英似乎听到了这话,打起了呼。

**

邱小云是第二来过来的,当时江白英正在阳台为她那盆仙逝的绿萝默哀,她没法接受,作个好好的,前个也好好的,怎么早上起来一看就没气了。

宋峙给她的说法是一个比喻句,他拿苹果给她打比方,外面看着好到没一点磕碰掉皮,里面可能已经烂了。

她叫他走开,烦人。

宋峙哄着:“我给你买盆新的回来。”

“不要。”江白英满脸沮丧,“别买了,我不养了。”

所以她还是那个连仙人球都养不活的江白英,别拿花草做实验了,谁的命不是命。

江白英瞥旁边几盆葱,羡慕嫉妒:“怎么你就养得这样好。”

宋峙摸鼻子:“我只是浇水,没做别的。”

“你走!”江白英伸手指客厅,“走走走!麻利儿的!”

“宋叔,我找白英姐。”

邱小云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江白英“腾”地站起来:“找我的,我下楼看看,你把断气的绿萝薅了给我松松土,我晚点时候种大蒜。”

宋峙看她像一阵风似的跑出阳台,轻快的下楼声穿过客厅飘进他耳朵,他偏头盯着窗外,天是不是快晴了……

也该晴了吧。

人不可能一直悲惨不是吗。

课本里的守得云开见月明,否极泰来,风雨后见彩虹,最浓的黑暗跟着黎明的曙光,功不唐捐这些,该让他真正地感受感受它们的意思了吧。

宋峙把烂绿萝扯掉,松松土,大步去楼梯口听楼下动静。

**

邱小云是来给江白英送《名侦探柯南》最新卷的。

江白英对漫画没兴趣,小格子的画推在一起看得她头晕,但她没有拒绝邱小云给的柯南,打算试着看下去。

毕竟柯南是她以前喜欢的。

江白英叫住要走的女生,试探道:“到我房里坐会儿?”

邱小云眼睛亮了亮:“好啊。”

江白英带她进店里:“你作业写完了吧?”

“写完了。”邱小云说,“我不把作业带回家。”

江白英佩服地转头:“哇塞,厉害。”

邱小云抿嘴浅笑:“只是个人习惯,我不拖拉。”

江白英觉得她身上的学霸光环刺眼得很:“你这种习惯一般人可养不起来。”

邱小云还是笑。

上了楼,她看到站在阳台的人,打了声招呼:“宋叔。”

宋峙手上拿着沾土的铁铲子:“你们聊你们的。”

**

江白英把邱小云邀请到房间是一时冲动,压根就不知道聊些什么,她费尽脑汁想了几个高中生接触到的话题,发现邱小云思想蛮成熟,还没到十八岁,看人待事已经有独特完善的见解。

这让江白英自愧不如,比不过小妹妹。

她注意到邱小云的视线停在书桌的发夹上面,那是个黑色蝴蝶发夹,蝴蝶翅膀带蓝红两色纹路,一边翅膀尖上刻着朵小小的芙蓉花。

上次她拉着琪琪去市里摆摊,到那儿没马上就摆,她们逛了街。

发夹就是她在那时候买的。

江白英把发夹拿起来,夹在邱小云头发上:“送你。”

邱小云忙说:“我不能要。”

“不是好值钱的东西。”江白英阻止她把发夹取下来,佯装严肃,“你不收,我会不高兴的。”

邱小云不好意思:“那我收下了,谢谢。”

江白英夸她戴着好看,她脸红了,更不好意思了。

“真心话,发夹挺适合你。”江白英没不舍得,发夹一直被她放在书桌上面,就没戴过一下,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把它送给喜爱它的人。

“小云,我接个电话。”江白英拿着来电的手机去窗边。

邱小云听她语气放松亲昵地和人通话,不知道那个叫“qiqi”的另一方是她什么人。

关系必定十分的好。

邱小云环顾宽敞到能让男生自由运球的房间,双人枕头,床头叠整齐的睡衣,柜子上的水杯……好多情侣款。她身在理解不了爱情,理解不了婚姻的年纪,感受着浓密的幸福。

“那你买热得快去吧,下回可要藏好了别再让宿管收走。”

江白英叮嘱着,“啊,头发拉直?可以啊,你跟同学一块儿去没准还能还还价,嗯嗯,你拉了头发上电脑打视频给我看。”

打完电话,江白英按掉手机离开窗边,对看来的邱小云笑着说:“刚才是我好朋友琪琪,王字旁加个其他的其,她在东大读研。”

邱小云脸上的恬静表情有了变化:“我的理想志愿就是东大。”

“那她不就是你学姐。“江白英激动地握住她手臂摇晃,”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

邱小云眉眼沉着:“很期待。”

“她是个非常非常优秀的人。”江白英骄傲自豪,嘴里嘀嘀咕咕,“你一定会喜欢的,没人不喜欢,她人缘超好超好。”

邱小云对那个为来的学姐的好奇心重了几分:“你们以前是大学同学吗?”

“哪能啊,我考不起东大,我上的顺安农大。”江白英拍拍床边,示意邱小云坐过来,“我跟她一个高中。”

邱小云坐到江白英身旁,无论是小学,初中还是目前的高中阶段,她在学校和周围同学的交情都谈不上深。

她给他们划定了一个界限,没有让人跨进来过。

因为那是她的私人领域,别人进来制造痕迹会让她失去安全感,很被动,她不愿意。

邱小云耳边是江白英的友谊具体化,她是很惊讶的,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多丰盛都会在到点的时候散场,毕业就分手的古老魔咒不限定爱情,任何一种感情基本上都是那样的走向,江白英大学都毕业几年了,没想到她竟然能和高中同学保持联系,关系还那样好。

江白英是个长情的人。

这是邱小云通过这件事得出的定论。

江白英失忆后变得话多没心防,别人问一句,她说十句二十句,一不留神就能交底,傻傻的单纯的不问世事,没经历过社会黑暗人间险恶。

这是邱小云听着听着,得出的第二个定论。

“我家琪琪啊……”江白英感慨万千,好半天才给自己开的头收尾,“打心眼里盼着我恢复记忆呢。”

邱小云认真说:“白英姐,我的第六感很灵,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想起来所有。”

江白英喜笑颜开:“借你吉言。”

**

邱小云走的时候没让江白英送,她在楼下见到宋叔,又打招呼。

那声“宋叔,我回去了”刚到嘴边,就让宋叔猛然盯过来的视线打断。

他不是看她,是看她头上的发夹。

她第一反应是,发夹是宋叔送给白英姐的。

然而她还没把发夹拿下来解释一番,就察觉到了一丝怪异。

宋叔的眼神不是不满或者生气,又或是想找个理由要回发夹,他的眼眶正在细微抽搐。

邱小云压住席卷而来的不寒而栗试图探究时,宋叔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擦货架,只留给她一个同往常无异的沉默背影。

“小云,你以后礼拜六不写作业了,可以来找她聊聊天。”宋峙的声音听不出异常。

邱小云没迟疑:“好。”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宋叔忙碌,没找出一丝一毫不对劲的地方,他刚刚见到她头上的发夹会是那样的反应,大概是意外白英姐会对那个琪琪以外的人亲近吧。

宋叔希望她成为白英姐的第二个同性好友……

白英姐是邱小云为数不多的相处起来不麻烦,不会觉得是在浪费时间的人,因此不用宋叔嘱托,她也会努力实现这个目标。

邱小云回了家。

“小云回来啦。”邱妈妈在厨房给她装昨晚做好的酱豆干,让她下午带去学校,听着动静探了下头,“你爸老战友送了盒酒心巧克力,你装到书包里。”

“不装了,在家吃几个就行了。”邱小云去照镜子,手在发夹上摸了摸,她第一眼见到这发夹是有些惊艳的,有股子让故事感冲击灵魂的震颤。

邱小云出来问道:“妈,你见过白英姐的好朋友吗?”

邱妈妈疑惑:“没啊。”

“我也没。”邱小云拿扫帚扫扫地,“她好朋友上上个礼拜六礼拜天来过镇上。”

邱妈妈把瓶子里的酱豆干使劲往下压了压,添了一勺:“没出门吧,那两天刚好下雨。”

“白英姐很在乎那个朋友,总是说她,自己都没注意到。”邱小云深思,“她提到对方的次数,是提到宋叔的四倍。”

邱妈妈忍俊不禁的声音传出来:“你这孩子怎么还记倍数。”

邱小云记事起就对数字比较敏感,没刻意,完全是下意识的,她想认识认识白英姐挂在嘴巴边的那位好朋友,看看到底好到什么程度,以至于让白英姐那样重视。

那是陌生到叫邱小云无法理解的友情。

想到个事儿,邱小云问:“妈,白英姐哪天结婚?”

“腊月初八。”邱妈妈准确地说出日期,“你宋叔定了你爸的那辆帕萨特当婚车,我跟你爸连红包数目都商量好了。”

邱小云马上就去翻桌上的日历,虽然那个时候她还没放寒假,不过当天是礼拜六,她下午就放学了,来得及。

到时候就可以见上那个琪琪了。

邱妈妈拿着塞得满满当当的一瓶酱豆干走出厨房:“小云,妈妈把酱豆干做多了,你看要不多装一瓶去学校,跟宿舍里的同学们一起吃。”

“不要做没必要的事。”邱小云拧了下眉心。

邱妈妈无奈:“好吧。”

**

邱小云是下午四点多到的学校,邱爸爸要送她去宿舍,她没让,她直接去的教室。

来的人不多。

邱小云在第二排,她同桌早到了,在那疯狂地比对别人的作业笔记查漏补缺,同桌忙得恨不得化身八爪鱼,还能在邱小云坐下来时,注意到她头上的饰品,夸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邱小云唇边带笑,“一个姐姐送我的。”

隔壁那组后面点的女生在抄作业,也是一心二用,她听她们说话就抬头随便瞥了眼,手里唰唰写个不停的圆珠笔一下停住。

“欸,班长,你那发夹我家也有,一模一样的,就是没你这个新,好些年前的款式……”

女生手上的圆珠笔笔帽戳着下巴按动。

“起码有几十年,现在买不到了,早停产了。”

“你那个姐姐哪儿买的啊?”

第27章 邱小云为同学的话感到诧异,她头上的发夹的确没当下流行元素,老款可以理解。

但要说几十年的老款……

甚至还停产了?

邱小云把女生叫出教室,她拿下发夹问:“你是怎么知道它属于几十年前,现在不生产了?”

女生耸肩:“我妈是做饰品设计的,家里杂志资料不要太多,他们有意让我走他们的老路用他们的资源,所以我没少接触。”

邱小云眼中流出讶异:“怎么没听你说过?”

女生噗哧笑:“班长,你平时不关注大家,班里就你不清楚我家干什么的。”

邱小云神色淡淡:“好吧。”

这次换女生问了:“那这发夹是你朋友从哪儿弄来的?”

邱小云不确定白英姐得到发夹的途径:“买的。”

“不可能。”女生一口咬定,“买不到的,这系列是我爸妈定情那会儿的,我可以确定市面上不会有。”

邱小云认为她太自信,世界辽阔繁杂,她能接触到的才多少。

女生看出班长不信她所说,便摆手回了教室。

邱小云摩挲摩挲发夹就把它戴回头发上,她下楼离开学校,往左沿街马路走了一段,在一个有公用电话的小店停下来。

店老板得知她要打电话,报价的同时把座机朝她那儿一推:“同学,才来学校就想家啦?”

邱小云没理会,她拿起听筒,拨了一串背下来的号码,耐心等对方接听。

嘟声持续了会儿,换来一声咕哝:“谁啊?”

邱小云说:“白英姐,是我,邱小云。”

江白英很惊讶:“小云,你在哪给我打的电话?学校?”

“对。”邱小云斟酌着,“我有点事。”

江白英原本是在店里看宋峙给一群小少年修电视机,闻言就拿着手机穿过布帘子到楼梯上面:“那你说。”

邱小云问:“你送我的发夹是长辈给的吗?”

江白英说:“不是,我买的。”

邱小云问是哪里买的。

江白英靠着楼梯,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就在市里。”

邱小云不是为一点事吵人的性格,她这次却是一次次问到底:“哪个店?”

江白英说:“名字没留意。”

邱小云沉静地问:“那店的位置是?”

“就在……”

江白英以为答案张嘴就来,可她嘴是张了,脑子里却空白一片,她猛然发现自己对买发夹的店毫无印象。

像没去过一样。

要不问问宋峙?江白英很快就打消念头。

当时宋峙被她要求在车里等她和琪琪,没跟着,他哪会知道这个。

只能问琪琪了。

江白英叫邱小云等她一下,她挂了电话就给琪琪发短信。

【亲爱的,你不在上课吧,问你个事,你记得我那蝴蝶发夹是哪个店买的吗?】

发完短信,江白英感觉琪琪回忆起店面具体位置的可能性不大,那天琪琪是第一次在她这边的市里逛,人生地不熟的,都不知道哪是哪,怎会留心普通的门店。

李淑琪:【店名啊?我没看。】

江白英:【店周围的标志性建筑呢?】

李淑琪:【我想想。】

李淑琪:【店门口好像有棵枣树,蛮老的枣树,树上挂着个旧得看不出颜色花纹的破风筝,我不是百分百确定,怎么问起这个。】

江白英:【我把发夹送给镇上一妹妹了,她问我来着,没事了,你别回我了。】

她回拨邱小云打来的号码,说了琪琪透露的信息。

邱小云说:“白英姐,我同学告诉我,发夹是几十年前的款式。”

“不是吧,真的假的啊。“江白英难以置信,“我的妈呀,那我去的地儿就是一家卖复古东西的老店,淘宝的。”

邱小云思虑着:“我有时间去市里,根据枣树风筝这两个东西找找看。”

江白英纳闷:“找它干什么。”

邱小云被问得一愣,是啊,为什么要找到那家店?确定发夹真的出自那里面?她挥走不知名的执着,临时编了个立得住的理由:“我想再买一个,凑成一对儿。”

“噢噢,还以为怎么了呢。”江白英笑起来,“那没事儿了,你好好上学,礼拜天回来找我玩。”

邱小云清浅地笑了下:“好。”

江白英回了一楼。

宋峙已经拆开电视机的后盖,叫一个小少年拿来酒精和棉签,让对方在他的示意下用棉签沾一些酒精,他捏着棉签,动作小心且平稳地擦拭电路板。

图像恢复的瞬间,宋峙的形象在小少年们的欢呼声里格外伟大,跟救世的神似的。

江白英目送他们抱着电视机跑走,赶着回去追剧。

宋峙走到她面前:“邱小云找你有事?”

江白英觉得发夹这种小事儿没必要说,就摇摇头。

**

21号,江白英陪宋峙去他大姑家,他没开车,骑的大杠自行车,她坐后面搂着他腰,两人慢慢悠悠,半路上随便找个超市进去买点儿东西。

超市不大,转几圈就没可看的了,江白英背手走在宋峙身边:“往年你买哪些带去他们家?”

“他们不抽烟不喝酒,就买吃的。”宋峙提了一箱奶,一袋红糖,一袋桂圆,称了两斤核桃酥。

江白英的眼睛在架子上瞅着:“还要买什么?”

宋峙道:“够了。”

“这就够了啊?”江白英看看篮子里的东西,“有点少欸。”

“不少。”宋峙拿去收银台。

江白英东张西望,拿了一大包旺旺大礼包:“再加这个。”

宋峙没叫她放回去,一块儿付的钱。

江白英跟他走出超市,在他给自己把头发从围巾里捞出来时说:“对了,你怎么一直不问我上回在梦里是什么想法,忘啦?”

宋峙眼睫微颤,垂了下去。

江白英有短暂的错觉——他不是忘了问,是不敢问,怕听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大师不是要我弄清楚在梦里对尾巴断开的想法嘛,我弄清楚了。”江白英说话声让风盖去大半,听不真切,“我那两条尾巴不是都要断,有一条没呢,梦里的我想的是,好好的那条留着,断的那条随它去了。”

宋峙猛地把手插进口袋,藏在里面不住地颤抖。

江白英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他脚上的鞋子:“听没听啊?”

“听了。”宋峙眉头紧锁面容绷着,看起来十分的严肃,只有严肃,“我给陈医生打电话。”

江白英还没说“不着急吧”,他就径自去了不远处。

她坐上自行车后座,下巴和嘴巴埋在围巾里,两条腿踩着地面一下下地蹭着玩儿。

宋峙是背对她的,她看不见他神色,听不到他打电话的声音,不过他没要她等多久,不一会就回来了。

“英英,我先问了陈医生,后问了大师。”宋峙俯视她忐忑的表情,“意思差不多,都说这是最好的。”

“最好的?”江白英顿时就从宋峙怎么还有大师联系方式的疑惑里出来,“不是什么凶兆?”

宋峙抿唇:“那条尾巴断掉后,一切就都顺顺利利。”

江白英激动地按着自行车座起来:“真的吗真的吗,那我可就要希望它快些断了。”

“不能急,也别在梦里扯它。”宋峙双眼始终半搭着,眼里的情绪遮得极深,“到了它该断的时候,就会断。”

“还不能急,不能扯,断也要看时机啊。”江白英匪夷所思,“这么玄乎的吗。”

她叹气:“好吧,那就等它自己断吧。”

宋峙把两个购物袋挂在车把手上,江白英抓着他背后衣服趴上来,温软的呼吸打在他耳廓,“尾巴断了,我就不会再做那个怪梦了,连续剧迎来大结局?”

“嗯。”

“好好好。”江白英都想在头上绑个“胜利”的布条,当场跑个八百米庆祝一下。

**

阴魂一样纠缠江白英的梦似乎就要摆脱掉了,她觉得前方阴霾从此一扫而空,整个灵魂放松下来的她坐在自行车后面打了个盹,这么一小会都做了个梦。

不是两条鱼尾巴相关的梦,是以前没梦到过的地方,模糊不清的乡村,山林,水塘,泥腥气,黏稠发绿的水藻。

黑沉沉的天,瘦小的琪琪站在水塘中间,她没有哭没有叫也没有动,衣衫破烂,脸上好多血道子。

水塘周围有很多人,全是人,男女老少,密密麻麻地站在一起,所有眼睛都在看她。

江白英猝然睁开眼,手还搭在宋峙腰上,他也还在骑自行车,风吹过他们身边,她心惊肉跳,为什么会做那种梦?怎么比梦见自己长出鱼尾巴还恶寒,讨厌,反胃。

什么啊,某种预示吗?不会的。

江白英,你少乱想。

“宋峙,你停一下。”江白英拍骑车的男人,“快点。”

宋峙单腿撑地,回头看她:“怎么了?”

“我想,我,”江白英有很多话要说,急得结巴起来,“网吧,我要上网,这边有没有,我要找琪琪,打电话不行,我得见到她人。”

宋峙皱眉:“现在吗?”

“就现在。”江白英攥住他衣服,“我梦到琪琪在一个村里被,被欺负。”

“很可怕,比梦到鬼还可怕。”

江白英惊魂未定,没发现宋峙在听到她那话的霎那间就像被扼住喉咙,呼吸没了,心跳也骤停。

她没等他,自己就从自行车上来,找网吧去了。

宋峙仓皇地踩脚踏板,几次都打滑了没踩起来,他有些崩乱地爆粗口。

“妈的。”

不知是在骂谁。

宋峙抖着手抹把脸,踩着自行车追上乱跑的江白英,哄着她坐回后座,带她去离这里最近的一家网吧。

办卡,开机,上Q/Q。

江白英坐在小包间里,周围五台电脑都没人,就她这台开着,她全身心都在急切地给琪琪发信息。

宋峙在她身后站立片刻,受不了什么一般,胸膛大幅度地起伏,气息很重泛着铁锈味:“英英,我出去抽根烟。”

江白英没反应,听不到。

宋峙把小包间的门带上,背靠着门蹲下来,双手紧扣在一起撑住额头。

小网管看他不舒服,问道:“叔,你没事儿吧?”

宋峙没抬头:“别过来。”

小网管被他冷厉的语气伤到了,脸一黑:“好心当作驴肝肺,老子还不是怕你死在网吧。”

蹲在门口的人在哭,压抑地哽咽着,哭得要碎了。

小网管走了又回来:“喂!大叔,你跟你小对象吵架了?”他边说边靠近,“这犯不着吧,咱们爷们儿怎么能因为个女儿就哭成……”

“我他妈不是叫你别过来吗?”

宋峙骤然抬眼低吼。

小网管让他眼底猩红和满面的泪惊得头皮发麻:“行,行行行,爱咋咋地,死在网吧也不管老子事。”

“靠,谁谈个恋爱要死要活,我要是那女的,我都不稀罕这种男人,神经病。”

话音刚落,衣领就被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他双脚离地,领子勒着脖子呼吸困难。

“谁神经病?”宋峙阴森的声音从咬紧的牙关挤出。

小网管这回是真吓到了,他哆哆嗦嗦:“我,我说我神经病,是我神经病。”

衣领上的可怕力道一松,小网管踉跄着跑回柜台,他看那神经病开的卡是多久的,发现是一小时才松口气,到点赶紧走。

**

江白英没注意门外动静,她发过去的视频邀请已经被琪琪接受,双方都在彼此的镜头里出现。

李淑琪梳着头发:“怎么突然要打视频?”

“想你了。”江白英调整摄像头,“幸好你在用电脑,Q/Q也上着。”

李淑琪脸上带笑:“我不在电脑旁,你给我打电话说想我了,我也会尽快出现在电脑前。”

“那是,我们什么关系,你超在乎我的。”江白英发现她椅子上的背包,问道,“琪琪,你要去哪?”

李淑琪梳头发的动作不停:“我奶奶死了,我要回老家一趟,等会儿就去火车站。”

江白英愕然,琪琪有奶奶啊?她嘟囔:“怎么没听你说过你奶奶。”

李淑琪唏嘘:“我很久没回去过了。”

江白英表情惊讶:“啊,你寒暑假不是都回去的吗?”

李淑琪说:“我寒暑假回的养父母那,不回原来的家。”

江白英懵了:“你现在的爸妈不是你亲爸妈?”

她透过琪琪的反应得出答案,又意外又懊恼:“我一点也不知道,我看聊天记录里没有这方面……”

“不是你的错,怪我在你失忆后没和你提。”李淑琪说,“你以前也以为我养父母是我亲父母,我带你去我家,你发现我和他们中的哪个长得都不像才问的我。”

“我是在当天夜里告诉了你关于我的身世。”

李淑琪放下梳子,手拢了拢细碎的鬓发,拨了手腕上的皮筋把马尾扎起来,分成两缕往上拽拽:“现在我再告诉你一次。”

江白英下意识地阻拦:“琪琪,算了,你别说了,我不想你又一次……”

“没事,我当故事讲给你听。”

李淑琪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说起来,“我爸是窑厂工人,我妈是歌舞厅的小姐,他强/奸了我妈,我妈把他告了,他蹲大牢,我妈把我生了下来。”

“她的孩子身体里有一半强/奸犯的血,那她为什么生下我呢,我那时候小不懂问这个。”

“我大一点了,就会问了。”

“她怎么说的啊……”

李淑琪眼中没有情绪波动:“她说我既然犯/贱的跑到她肚子里,就别想轻松换个人家投胎,她要把我生下来,让我看看她被我害得多惨,她也要看看我会被她害得多惨。”

江白英身子发麻,这是什么样的故事啊,她找不到词来形容。

“这就是我妈。”李淑琪说不相干的人一样,平静无波,“一个会把鞋子狠狠踩在我脸上头上脖子上,一边发疯地剁,一边咒骂我怎么不去死,也会在冬天把我的手放在怀里捂着喊我乖乖的女人。”

江白英舌头打结嗓子堵住。

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琪琪生在充满爱的家庭,经济上不富裕,情感却满溢,不会有过不去的烦恼,头顶永远晴空万里。

琪琪表露在外的那种另人向往的状态,她的正能量,她强大稳定的内核,她在空间里每张照片里的纯粹笑容,这些她是怎么做到的,到底吃过多少苦才做到的……

江白英把脸扭到镜头外,用手背擦掉憋不住滚出来的眼泪。

高中时期她第一次听琪琪说这些一定痛哭流涕无法释怀,这会儿也是第一次听,只是她从高中生变成二十多岁的大人,比起无法估量的悲伤,更多的是愤怒和庆幸。

江白英庆幸琪琪能遇到好的养父母,上大学读研,她往上走,日子越过越顺,越过越明亮。

李淑琪安慰的声音传进耳机:“白英,你不用为我哭。”

她慢慢说:“如果我死在小时候,那我爸妈带来给的所有就是我人生的全部,但是我没有,我活下来了,活得好好的,他们在我人生的占比很小,将来还会小到忽略不计。”

江白英胡乱地嗯嗯两声,擦干泪回到镜头前。

“我爸死在大牢里,我妈死在跟人拼酒的桌上。”李淑琪没等她问,就继续往下说故事,“两人同一年走的。”

江白英看到琪琪室友在镜头里走动,这让她勉强找到活人世界的痕迹,她声音哑哑的:“那你……”

李淑琪说:“我被爷爷奶奶找回去,跟他们过。”

江白英不由自主地呼了一口气:“你还有爷爷奶奶。”

李淑琪呵笑。

江白英眼皮抽动:“他们对你不好啊?”

“我是个女孩子。”李淑琪说,“白英,在我们那边的农村,女孩子是赔钱货,哪怕再懂事再听话,也比不上带把儿的身上一根毛。”

江白英咬牙切齿:“重男轻女封建思想!”

李淑琪很平静:“挺顽固的,不止老一辈,现在这代人也有蛮多那样想的。”

江白英感到悲哀,她老家怕是也这样子,她把又想冒出来的眼泪使劲往里憋,说话声里的哭腔有些明显:“那你后来怎么过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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