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江白英舍不得结束视频,琪琪却要出发去火车站了，不然会来不及，太赶了。
“你手机电池的电量足的吧？”江白英忧心忡忡。
李淑琪背上并不鼓鼓囊囊的背包,人已经站在电脑前,随时准备关机：“我早上才充满的。”
“那就好。”江白英说，“你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一直放口袋啊，我会多给你发短信打电话，你别烦我，琪琪,我想你进村出村都给我说一下。”
李淑琪哭笑不得：“放心吧，老家年轻的都在外面打工，只有老人小孩，老的嘴瘪了牙掉了,骂我也骂不动了，还老眼昏花，认不认得出我都是个问题。小孩都不知道我是谁。”
江白英怎么都放心不了一点,她还是觉得好友不该回那个可以给鬼片取材的村子。
“好了,我下了。”李淑琪握住鼠标,衣服上的黑色扣子占据镜头。
江白英冷不丁地发现那扣子是破的,像被老鼠之类的东西啃掉了一大半，就剩一小块嵌着根松垮毛糙的白线。
扣子都这样了琪琪怎么还穿,不在乎形象的吗？
换个扣子不是难事啊。
“白英,你别总蹙着个眉头了,小老太太似的，我上火车给你报备，下火车也给你报备,好了吧。”
李淑琪说完就下了线。
江白英无意义地点击鼠标刷新好多下，对了，宋峙怎么好半天都没声音，她左右转头瞧瞧，连个影子都没瞧到。
人呢？
什么时候出去的？她在短暂的茫然后松口气，还好宋峙出去了，毕竟虽然琪琪的声音在她耳机里，但她说话可没遮没掩，她们聊的那些，不适合第三人在场听，哪怕第三人是她对象。
她不会把琪琪的过去揭开给宋峙看。
除非得到琪琪同意。
江白英暂时没想问琪琪要态度，她心里七上八下的，要等琪琪回老家这事收尾才能安宁。
电脑蓝光在江白英脸上眼中停滞了片刻，弹出上网卡快到时间的窗口，她撇撇嘴，拿掉把耳朵戴疼的耳机，关电脑，抓着上网卡打开小包间门，猝不及防地撞上宋峙的目光，一下子怔在原地。
宋峙眼睛怎么这么红？
难道是通过她的话猜出大概，也为琪琪感到难过？不可能，门关着的。
江白英问起宋峙的眼睛。
宋峙说：“睫毛进去了出不来，揉的。”
江白英迅速走近，在他弯腰低头时，伸手捧起他脸：“我看看。”
男人眼睫湿成一绺一绺，眼睑比眼周更红，有些充血，他眼里确实有睫毛，还不止一根。
“怎么掉进去两根。”江白英认真扒他眼皮，“别动，我给你搞搞。”
搞不出来。
两人几乎额头抵着额头，你看我我看你，四只眼睛都很红。
江白英一副思考的表情：“宋峙，我们这样子去你大姑家，他们会不会以为我们在路上吵过架了？”
宋峙道：“会。”
两人呼吸交融。
宋峙没问江白英眼睛为什么是红的，没问她在包间里和好友聊了哪些，也没安慰她别太为好友梦里的遭遇担心。
他们又进入新一轮的静止状态。
然后还是江白英打破这份微妙状态：“不行，眼睛里有睫毛难受死，我陪你去厕所弄点水洗洗。”
宋峙由她拉着自己去厕所。
江白英察觉到挺强烈的视线，她小声告诉宋峙：“洗掉睫毛快点走吧，这网吧的网管老是盯着我们看，怪怪的。”
宋峙垂着眼：“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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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池在男女厕门外。
江白英看宋峙捧水浇在眼睛里，她发起了呆，琪琪的幼年童年和少年都可怜悲惨受尽折磨，而她爸妈让洪水冲走，相依为命的奶奶后来也去天上做了星星，剩她一个人勤工俭学，宋峙爸妈离婚不管他了，他也是一个人。
他们三个人，各有各的不幸。
“坏了！”
江白英大喊，“宋峙，我们买给你大姑一家的那些东西没拿进来，肯定没了！”
宋峙弯着的腰直起来，镜子里是她火急火燎地跑出网吧的身影。
活蹦乱跳，充满生命力。
宋峙沉沉地吐出气息，他洗几下脸，跟上去。
原本在门外地上躺着的自行车靠墙而立，两个购物袋都在车把手上挂着，一个大姐站旁边，见到他们出来，忙说：“哎哟我的妈，小妹老弟，你俩可算出来了，我那会儿瞅着你俩急急忙忙跑进网吧，东西都不要，我担心让人给顺走就帮忙看着。”
江白英热泪盈眶：“谢谢谢谢。”
大姐都不好意思了：“小事儿，出门在外，帮到人都能多吃一碗饭。”她瞅小姑娘，又瞅后面的老爷们，好心劝说，“小两口少吵架，吵多了，财就吵掉了。”
江白英感激地笑：“好好。”
大姐习惯了接受年轻人对于她这辈人观念的反驳，没想到碰上个听话的，她欣慰地挥挥手，走了。
江白英目送大姐离去，内心感慨万千，这世上多的是坏人，也不是没有好人，琪琪小时候要是能遇到一两个该多好……
“英英，走吧。”宋峙推着自行车叫她。
江白英没听清，追出来的网管又在看他们了。宋峙摸她脸，她才回了神：“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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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峙大姑个高，大姑父矮一个头，夫妻俩个看着都不是难相处的人。
大姑拉着江白英的手不放，那股子劲头仿佛是第一次见就好投缘，实际她们年前年就见过，只是没说多少话。
这回亲近上了，或许大姑是做做表面功夫，也可能是江白英要和她侄子结婚了，一家人了。
江白英在大姑家坐了一会，四人就前往六中。
班主任让今儿去学校，不是挑日子，是其中一个涉事的女同学爸妈在外地出差，工作太忙没时间，今儿才回来。
江白英在学校门口看到了宋峙的表妹，悦悦同学，她妈让她叫人，她轻声小语的，也就比蚊子声大那么一丝丝，蛮内向一小孩。
一行人朝教师办公楼走去。
江白英被宋峙牵着手，引来表妹偷偷的打量。
大姑不打电话也是大嗓门，气很足：“悦悦，你跟你哥说说。咋回事。”
悦悦不吱声。
“现在知道难为情了。”大姑恨铁不成钢，“她啊，为了在学校交个朋友比在单位巴结老板还费心费劲，人家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要什么给什么，没有也想办法弄来给人家。”
“朋友哪有这样的交法。”
江白英从大姑口中知道事情的主角是两个女孩子，同桌关系，起因是悦悦和别班的女生说了话，同桌就在隔天的早读课上推课桌砸课本，还扇她耳光，她下意识冲着对方的脸给了一下，慌死了就跑去班主任的住处求助，这才引发了叫家长的后续。
宋峙忽然开口：“还手是对的。”
大姑急忙瞪反常的侄子：“阿峙，你别说这个……”
“怎么不说，为什么不说。”宋峙的面上露出疑惑，“难道只能被打？”
大姑脸皮抽了抽，那肯定是不能的，可是……
“悦悦不还手直接告老师，那她就是有理的一方，我们也能在班主任跟另一个同学家长面前挺直腰杆。”
江白英听到宋峙发出一声嗤笑。
应该是听错了吧。
宋峙从没那样子，冰冷冷的不以为意。
手被捏了捏，她凑到宋峙耳边：“你刚刚笑没笑？”
宋峙摇头。
江白英还想问，表妹往他们这边挪步，声音很小地叫她，“嫂子好。”
她应了声，小孩脸就红了。
完全看不出是个会在被人扇耳光后，能够及时还一耳光的果敢性情。
“哥，你真的觉得我还手没错吗？”表妹自言自语，“身边人都说我错了，我就以为自己真的做错了。”
宋峙一言不发。
江白英感觉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就开始走神，她忍不住代替他表扬需要被认可的小孩：“妹妹，你没错。”
表妹的眼圈一下就红了：“我大学考远些，不回来了。”
江白英撇撇走在前面的大姑大姑父，悄声：“怎么高兴怎么来。”
表妹停下抽噎：“嫂子不会觉得我不孝吗？”
江白英眨了眨眼睛：“还好吧，不管怎么说，自己最重要啊。”
表妹扯上她衣袖：“嫂子，你是我知音。”
江白英摸她头。
表妹说同桌家里有钱，还有些关系，爸妈都不是好惹的，不过她不怕，她哥绷着脸的时候能震住人。
江白英又想起琪琪，要是她有个兄弟姐妹就好了，两人可以互相依靠，互作对方的底气。
“欸，那不是！悦悦你看！”大姑惊呼，“他娘的，还真是！”
江白英顺着大姑的视线望了望，一辆奔驰从另一条道开往办公楼，车里下来个纤细的女孩子，穿着校服手里拎着书包。
从大姑和悦悦的反应来看，那女孩子正是事情的另一个主人公，悦悦的同桌。
江白英摇摇头，友谊可以有占有欲，不想朋友和别人玩这种想法也能理解，但控制不住自己乱发疯就不对了。
悦悦同桌长一张甜美脸蛋，可怕得很。
大姑嫌胆怯的闺女：“人家一个头两条胳膊，你也一个头两条胳膊，不都一个样，你怕个毛。”
悦悦攥着手指，眼睛看的脚尖，她都不敢抬头看同桌一眼。
江白英本来没打算在这件事上发表更多的看法，直到她捕捉到那女孩子扫向悦悦的眼神。
那绝不是一个人看一个掰了的朋友的眼神。
甚至不像是看同类的眼神。
像对着可以随便逗弄的小猫小狗。
无声却又震耳欲聋的羞辱，蔑视，以及……恶意的控制欲。
一股子汹涌的反感袭击江白英心脏，她很不舒服，唇色发白，指尖冰凉。
“干脆转学。”
她还没张嘴，心里话就跑出来了。
是宋峙说的。
一直充当背景板的大姑父冒声：“没到转学的程度。”大姑赶紧点头：“是啊是啊，阿峙你看我这，你怎么……”
悦悦鼓起勇气插了一嘴：“我想转学。”
大姑头脑发昏，今儿不是班主任给两边家长做做思想教育，孩子当他们面和好，继续踏踏实实上学的吗，怎么就扯到转学上来了？她把一脸坚定的闺女扯到一边：“到了新学校，别人都有朋友圈子，你一个后来的怎么打得进去，你嘴皮子不利索脑袋瓜子转得也不快……”
做妈妈的，当众细数孩子缺点。
江白英不适地蹙起眉心。
宋峙沉声：“大姑。”
大姑让他的语气给惊得止住了嘴，她脸色不好，显然没完，一肚子“我吃的米比你吃的盐还多”的道理在排队等着出来。
这时候，班主任从楼里现身，叫他们都进来。
宋峙陪大姑大姑父进办公室，江白英在走廊，悦悦站她旁边，她克制着不分心，手机一直抓在手上，时不时的看两眼，总想找琪琪。
按琪琪说的时间，她现在还在火车上，下午才到站，后面还要几十分钟坐面包车，麻烦得很。
那同桌在走廊尽头吹口香糖，余光盯在悦悦身上。
江白英浑身的汗毛不受控地倒竖，下意识摆出防备姿态，她把悦悦拉去一间空着的办公室，隔绝了那道不正常的目光。
“嫂子，我交朋友好难啊。”悦悦迷茫地喃喃，“我也不知道我差在哪，除了……”她没说出同桌名字，“我就没别的朋友了。”
江白英怀疑是不是那同桌在背地里搞鬼，不让别人和悦悦走近，只是没证据，她抿抿嘴：“怎么说呢，我觉得你长得白长得好看，声音干净学习也好，喜欢你的人会很多，就是吧，磁场一样的才会成为朋友。”
悦悦让她夸得好害羞，手指抠起了牛仔裤。
江白英上学时期的记忆是空白的，她绞尽脑汁引导小妹妹：“其实我也不太懂在学校里怎么经营友谊，不过我好朋友……”
手里的手机突然溢出短信提示音。
江白英以为是琪琪，她马上拿到眼前查看。
宋峙：【英英，别说了。】
江白英：？？？
她的失望情绪散开：【大哥，你顺风耳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