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录音停在郇然闯进来,叫哭泣的殷红和一起把江白英送去医院。
江白英下意识地按大熊左眼,电流声又响起来,再是殷红的声音,一切都开始循环。
一遍又一遍。
直到有人来店里买东西,叫喊声刺入房间。
江白英骤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恶狠狠地揪扯了下眼皮,眼眶湿润漫出水光,她看向始终站在床边的男人:“这录的什么啊?”
“那时候你又不在,问你有什么用。”她在床上无意义地乱翻,“手机呢,我手机呢。”
接着,没来由地冲宋峙发脾气:“你下楼去啊!没听到有人喊你啊!”
宋峙面容绷着:“我现在哪有心思下楼。”
江白英手上乱翻的动作停下来,向他歪了歪头,浑然不觉地露出天真的神经质:“啊,没有吗?我放那么多遍录音,你既没阻止一下,也没出点声音,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呢。”
宋峙的喉头不安地滚了一下:“你在我没认识你的时候晕倒过,我怎么会跟没事人一样。”
江白英在控制不住对他露出尖锐一面时急慌慌地咬住舌尖,疼痛连同血腥死命收拢她崩散的神智,她攥着被子:“先不说了,你下楼吧,我要一个人待着。”
宋峙哑声:“好。”
房门被带上,寂静的房间,江白英的呼吸声无处遁形,好像让什么太过沉重的东西压得难受,每一下呼吸都是用尽全力,她茫然地听着自己“嗬嗬”的喘气,牙齿磕上指甲咔嚓咔嚓地撕咬一会,找到手机拨通郇然的号码,直截了当道:“你给我寄的棕色大熊,不是你买的。”
郇然笃定道:“你发现隐藏功能了。”
言语中包含若有似无的欣喜。
江白英咬指甲的声响一停,她忍不住揣测郇然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对,熊不是我买的。”郇然说,“它是国外一牌子,高端的录音功能,殷红送你的毕业礼物。”
江白英猜到是她的,没猜到是殷红送的,她的脸色变了变。
听筒里是郇然年轻而清晰的话声,没有往常的闲散:“你搬走的时候没有带着,它被留在了你们的出租屋里,殷红一直拿袋子套着的,所以很干净。”
江白英说:“你把熊送给我,让我听录音。”
郇然没否认,这无疑等于是验证了她的猜测,她困惑极了:“为的什么?”
江白英自问自答:“你想通过那段录音促使我跟殷红和好?”
郇然还是没否认。
江白英不领情:“那你完全是吃饱了没事干,皇帝不急太监急,咸吃萝卜淡操心,你明明见过我跟她闹掰的样子,结束合租,在公司连工位都分开,话也不说不是吗。”
郇然干咳了几声:“也许是你单方面不理她,而她不知道怎么说。”
江白英用力嘶磨齿间的指甲碎片:“你站她那边。”
郇然冤枉死了的口吻:“姑奶奶,天地良心,我站你们中间。”
江白英心烦气躁地换个话题:“所以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晕倒?”
“你们闹僵后就不一起上下班了,她正常上班,你有好几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里,殷红担心你出事就进去了。”郇然说,“你晕倒是很久没吃东西的原因。”
江白英试图想象那个曾经为了友情不吃东西的自己,至于吗?
至于的吧。
大学四年一个宿舍,上下铺,大学毕业进入同一家单位,互相搀扶着走上职场之路,到底是不一样的。
但她觉得,殷红在她心里的分量,一定是超不过琪琪的。
意义上到底还是不一样。
江白英问郇然赶到出租屋的时候,有没有跟她好朋友说什么话。
郇然含糊不清:“当时事态紧急,我没顾得上别的人和事。”
江白英理解:“那她跟你们一块儿送我去医院的吗?”
郇然抱歉地说:“白英,几年过去了,我真的没留意,我印象里好像是你被我放在后座,殷红坐你边上,我去驾驶座开车,就这样子。”
江白英想,琪琪应该是打车跟在后面的,她问着:“你们在医院碰头了吧。”
郇然话里带着纯粹的费解:“很重要吗,白英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我确认你好朋友是在场的,跟着的?”
江白英脑子空白,是啊,这不明摆着的吗,琪琪肯定跟过去的,怎么可能放心她被同事们送去医院。
不过,琪琪没提那时候的事。
江白英跟郇然说先挂一下,等会儿再打电话就挂断,她找好友问情况。
李淑琪那边在上课,没接她电话,给她发短信:【那次你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我猜你是想我了就去见了你。】
江白英鼻子发酸。
李淑琪又来短信:【只是我到了没一会,我们才说上几句话,我还不清楚你过得多不好,你就晕了。】
江白英眼前模糊,有水滴到手机屏幕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想哭,还收不住。
李淑琪:【你没住院,醒了就回去了,我在出租屋陪了你两天,你操心我学业,催我回的学校。】
江白英问她怎么之前没有说这个事。
李淑琪前一刻还一条接一条的给她发短信,这会儿却是迟迟没回信。
江白英想到什么,飞快打字发送:【你不会是吃醋吧?我记得你说过你介意我在大学时期和殷红关系要好。】
李淑琪:【我没在你为了她不吃不喝上吃醋,我只是难受。】
江白英仿佛看到好友在她面前叹气,看她的眼里布满了心疼,她叫好友别回了,好好上课,之后就回拨郇然的号码:“我之前提过好朋友来镇上看我,还说了她全名,我以为你不认识。你们不是认识吗?为什么当时你没说。”
郇然迟疑:“我说不认识?”
江白英记不清了。
“没有吧,我当时可能在回想。”郇然说,“打过一次交道又没什么特殊记忆点,是不容易留下深刻印象的,白英。”
江白英抿嘴,郇然好像是说的没印象,而不是说没听过。她把最后一根手指甲也咬烂,问起了当年自己晕倒后面的事。
郇然告诉她,那次她晕倒没多久殷红就搬走了,留她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再是她看起来已经调整好状态回单位上班,很快就辞职了。
江白英摸熊眼睛,忽地发现一个矛盾点:“不对啊!我们刚才通电话的时候,你不是说我搬走把熊留在出租屋的吗?现在又说是殷红搬走了,到底谁搬走的啊?”
郇然大为震惊:“我去,完了,完了完了,我年纪轻轻就老年痴呆?我明儿就到医院挂号。”
江白英没因此转移注意力:“你老年痴呆的事儿放一边,我跟殷红,我俩谁搬走,谁留在出租屋的?”
“太让人伤心了吧,老年痴呆都放一边。”郇然“啧”了一声,“等我会儿。”
江白英耐心等着。
郇然很快给她答复:“我找殷红核实了,她搬走,你接着住,只是你辞职退房后,她又租回去了。”
江白英嘴角一瞥:“干嘛呢,才住多久就习惯了?”
“那地方离单位近,来回方便,租金也不贵,房东还好相处,舒坦吧。”郇然的气息似乎紧了几分,“白英,你要和殷红说说话吗?”
江白英豁地丢开熊站起来:“你问她要不要和我说说话。”
郇然没了声音。
江白英冷哼:“不要对吧,我就知道,郇然,你别两头拉扯了,怪累的,好好上你的班,祝你财源滚滚事业步步高升。”
“这没过年就给我新年祝福了。”郇然无奈,“我都还没出声。”
“你的沉默就是答案。”江白英愤愤,“你问问她,那次我主动在Q/Q上找她,她是怎么说的,说得多难听,她还骂我,呵呵,我才不热脸贴冷屁股。”
她在心口燃起的委屈中大吼:“我不可能热脸贴冷屁股!”
“好好好,不贴,咱不贴。”郇然哄她哄出了小心翼翼的感觉,“白英,你说的你跟她的聊天记录,你有再去看吗?”
江白英一愣:“我为什么要再去看?”她情绪还是激动,“我好日子过够了给自己找不顺心啊?”
郇然吞咽唾沫:“也许你可以……”
“郇然!”
随着殷红的一声惊慌叫喊,电话就这样挂了。
郇然都没跟她打招呼就挂断。
江白英合理怀疑是殷红抢走手机按掉了通话。
殷红大概是怕她烦得把聊天内容全都告诉郇然吧,那上面的殷红咄咄逼人还冷漠。
江白英无所谓殷红听到她说不会热脸贴冷屁股是什么表情,她至今都不理解,她们两个人竟然能因为给不给路边要饭的人钱起争执,上升到三观不合直至决裂。
一想到殷红把她的失忆当成是她企图和好的借口,嘲笑了她一番,江白英就迁怒床上的熊,直接把它拖下床丢在地上,强忍着没踩几脚,心情差劲地走下楼,把手伸到站在店里的宋峙面前,让他给她修指甲。
宋峙起身抱住她,力道大得要把她融入骨血,他没说话,只是这样抱了她许久,牵她去收银台后面的凳子上坐着,拿指甲剪修她啃得好丑的指甲。
江白英把熊的来处,录音背后的事讲给宋峙听。
宋峙捏着她拇指,一点点地修她指甲:“我认为你们该见上一面。”
江白英一听就蹭蹭冒火:“不要你给我修指甲了!”
宋峙看着把他当背叛者的爱人:“不是说最近,你准备好了,决定见她了,再见面。”
江白英口口声声断定不会有那一天。
宋峙修她食指的指甲,修完轮到中指,无名指,最后是小拇指,他把她右手的指甲都修好,换左手的时候,听到她说:“那熊你帮我扔掉。”
他问:“扔哪里?”
“垃圾扔哪里,它就扔哪里啊。”江白英没意识到赌气的成分,“我怎么可能要她买的东西,我跟她都不是朋友了,而且我也没多喜欢大熊,毛绒绒的一点也不舒服。”
实际上每晚睡前揉一通,睡醒揉一通,别提多喜欢。
宋峙用指腹摩挲她指甲边缘,确定修得光滑:“很大只,模样也好,一看就不是地摊货,扔到外面会被人捡回去。”
江白英不在意:“捡呗。”
宋峙低声:“捡走了,拿不回来了。”
“你想说什么,你觉得我以后会后悔叫你把熊扔掉?”江白英猛地把被他捉着的手抽走,“宋峙,我怎么感觉你替殷红说话?你都没见过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你这样我真生气了。”
宋峙半蹲下来,脸埋进她颈窝:“我错了。”
“希望你知错就改。”江白英哼道,“指甲没修完,接着修。”
“等一会好不好。”宋峙微凉的鼻子蹭她。
门开着的,谁路过就能看得到,江白英留意门外,警告他少腻歪,“我还在为熊的事气着呢。”
“嗯。”宋峙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所以我只蹭,没有要亲。”
江白英嘴一抽。
有人到门口打趣,小两口亲亲我我呢。
江白英臊得拧了下宋峙的腰,他若无其事地和人打招呼,还聊了几句。
宋峙摸她头发:“英英,你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眼光,我们是一对,有什么关系。”
“跟你说不通。”江白英似乎被柜台上的计算器吸引,视线落上面,前言不搭后语,“我想了想,熊眼里的录音一听就是我声音,我又懒得录个新的盖掉,还是把它放杂物间吧,就楼道里的那个小杂物间。”
宋峙没有因为她这么快就改变主意而露出一丝诧异:“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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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白英的日常有琪琪的短信来电,有宋峙给的一日三餐甜蜜温馨,有秀姨陪着打毛衣,隔三岔五凑上来耍贱的汤子,偶尔联系的郇然,如今又多了悦悦的通话,她的生活并不单调空乏,根本不会把精力分到不快乐的事情上面,她好像忘了熊,忘了殷红。
第一场雪降临的那天,江白英跟宋峙去市里看装好的房子,回来的路上碰到邱小云,喊她到车上。
邱小云没打伞,头上衣服上脸上都是雪,她在车里脱掉手套帽子,看起来情绪不佳。
江白英问怎么了,是不是考试没发挥好。
邱小云摇头,她这段时间每个礼拜六下午一放学就到处找店,找到很晚被她爸接回去,礼拜天大清早就又来市里找。
连续几个礼拜下来,邱小云依然没把门前有枣树的店给找到。
市里都要让她翻了个遍,她思维广想法多,已经开始怀疑是白英姐误入了平行时空。
车在飞舞的雪花里开着,才过四点,天就昏暗。
江白英看宋峙拿毛巾擦正前方的挡风玻璃,耳边响起邱小云的声音,小女生说了自己的心事。
“知道枣树,知道风筝,也没找到吗?”江白英一脸惊讶。
邱小云更挫败了。
江白英赶忙安慰:“哎呀,有时候就这样,越想找个东西越找不到,不找了,哪天自己出来了。”
见邱小云愣怔,江白英眨眼:“你也有过这情况吧。”
她在兜里掏掏,掏了个小橘子递过去:“所以别急了,你故意把它给忘掉,就会找到它。”
“我还是想不通。”邱小云接过橘子,虚心请教,“白英姐,你一般遇到想不通的事会怎么做?”
江白英笑:”想着想着就想不起来了。”
邱小云看她的眼神里多出敬佩,喃喃道:“这也是一种天赋……”
江白英笑得眼睛都没了缝:“我是脑子摔的,记性时好时不好。”
邱小云观察大几岁的姐姐,她说得随意,脸上笑容明媚天真,看起来对自己摔出后遗症的情况满不在乎的样子。
江白英在邱小云深思的目光里掏了第二个小橘子撕开皮:“我表妹王悦转学到你学校了。”
邱小云象征性地问:“是吗,哪个班。”
江白英说:“四班。”
“在我班级楼上。”邱小云撕手上的小橘子皮,“我下礼拜上学到她班里找她。”
江白英笑眯眯:“那感情好,你们说不定能成朋友。”
邱小云在同学交情上向来淡薄不感兴趣,但她没扫兴:“嗯,先认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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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元旦,距离婚期不到二十天,所有东西都筹备完了,并且再三确认过。
2号,江白英给宋峙打好了毛衣,王秀也给她儿子打好了毛衣,两人谈了会天,王秀说起镇上习俗,新娘子出嫁前要用扫帚扫扫床底和柜子上头,扫掉烦心事开始新的日子。
江白英当时想的是,她又不是镇上的人,可以不管什么习俗,第二天却没跟着宋峙外出,手握扫帚蹲在床边。
床底扫得挺顺,也干净,柜子顶是凹进去的,不容易扫得到,江白英搬了个椅子站上面,拿着扫帚从一边往另一边扫。
柜子顶同样没有灰尘。
就在扫帚扫到中间的地方,碰到了障碍物。
“什么东西?”江白英纳闷,扫帚一点点把那障碍物拨到柜子边上,换扫帚柄那头将它向上挑,它一半横到柜子顶的边沿,摇摇欲坠的样子落进她眼球。
片刻后,江白英坐在踩了脚印的椅子上给宋峙打电话,他在批发市场进货,透过杂乱背景的嗓音低柔。在他心里,她必定是想他了,才会在他刚走没多久就打给他。
江白英问他还有多久忙完。
宋峙说:“快了。”
老板瞅瞅地上的一堆货,怎么个快了?
宋峙用对着小朋友的语气:“你乖乖看电视打电脑,我这边忙完就回去。”
江白英说好:“我等你回来。”
宋峙把手机放进口袋,弯腰踩着捆起来的镀锌管收紧麻绳。
老板在一旁帮忙:“你这快不了吧,老弟。”
宋峙将麻绳在脏黑的手掌绕两圈,一把提起镀锌管扛到肩上:“家里有人等,就没心思在外面多待。”
老板给他托住:“腊月初八,也就是阳历这个月19,你们的好日子是这天吧。”
宋峙“嗯”了一声。
老板说笑:“那我当天带我老婆去喝喜酒。”
“好。”宋峙扛着镀锌管朝门外走,钢管跟随他走动一下下晃颤。
老板防备钢管打到哪儿,叮嘱着:“慢点儿慢点儿,你对象不急这么一会儿!”
哐地一声,宋峙利落地把肩上的镀锌管放上货车尾板,调头回去清点螺丝刀装进蛇皮袋,他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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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峙载着一车货回家,货被他留在后箱,他掀了卷帘门就弯腰进去:“英英,我回来了。”
没人应答。
宋峙走到楼梯口,看见坐在楼梯上的人,他们四目相视,他脚步停顿没上前,手在裤子上擦几下,低喘着,有些无措的样子:“宝宝,你看得我心慌。”
江白英嘴角一翘:“没做亏心事,心里慌什么。”
大概是她的笑让宋峙放下心来,阔步走近,蹲在她面前说:“我回来的快不快。”
“快。”江白英还是笑着。
宋峙脱下冰冷沾着寒意脏污的皮衣丢在楼梯上,穿着干净温暖的毛衣抱她。
淡淡烟草味混着铁锈味把江白英包围,她把下巴垫在他肩头。
“外面又下起雪来了。”宋峙抚摸她头发,“晚上我们吃火锅吧,我做你喜欢的鸡汤锅底。”
江白英在他肩头歪过脸,呼吸喷在他硬朗的下颌:“我发现了一部手机。”
男人放在她后脑勺的手不动了。
楼道里光线暗淡,他面部神情是模糊的,犹如一张滴落汗液快速晕开的黑纸。
江白英把兜里的手机举起来,在他眼皮底下晃了晃:“我的?”
宋峙眼眸深深垂下去,抿成一条线的薄唇僵白。
江白英拉过他大手,放在机壳背面密集的哆啦A梦贴纸上面,带着他的手一张贴纸一张贴纸地摸:“真是我的啊。”
“我就觉得是我的,我一看到这手机就眼熟,还以为要恢复记忆,害我白高兴。”
“我没把手机开机,就想先等你回来问问你。”
“怎么回事啊,几个月前我出院回来那天,你不是说我把手机弄掉了吗,它怎么在房里啊?”
江白英善解人意地自言自语:“我猜猜,是不是也跟我原先的记事本子一样,让你给不小心弄哪去了,你找也找不到,怕我生气就说是我弄没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地说:“可手机在柜子顶欸,那地方平时都够不到,除了是有意放的,还能有别的原因?”
被她抓着摸贴纸的大手开始颤抖。
“怎么半天不说话?”江白英直勾勾地望着他侧脸,亲昵地嘟囔,“哑巴了啊?”
下一刻,她维持的那份假象消失无影,失控地大力推开他站起来,冷笑着把手机砸到他怀里。
“宋峙,你到底骗了我多少事!”
第31章 以往宋峙的谎言被发现被拆穿,他都会惶恐失措地道歉,解释清楚原因,没得到她原谅就躲哪儿抽烟,然后带着一身刺鼻的烟味到她跟前流泪忏悔,甚至是下跪。
这次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始终沉默。
江白英没歇斯底里也没长篇大论,只是说了一句:“你真让我失望。”
宋峙竟然还是垂着眼睛,一言不发。
江白英无心分析他的反常背后藏着什么,她不再看他一眼。
手腕被抓住,她恹声:“放手。”
“啪”宋峙紧了紧指间力道,松开她手腕的下一刻就扇了自己一耳光,扇得极重极狠,嘴角都破裂出血。
却没说一声对不起。
江白英头也不回地跑出店,她跑了半条街撞上王秀,问她跑什么。
王秀见她不说话,就把她拉回自己家,给她拿了盒优酸乳,剥掉吸管外皮把吸管插上,递给她,叫她喝。
“孩子,你跟秀姨说说,出啥事了?”王秀直接把优酸乳放她手上,“我给你做主。”
江白英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
“是不是你对象给你气受?”王秀心想不能够吧,宋峙疼人疼得紧,捧手上怕掉了,含嘴里怕化了的。
哪知江白英说他们吵架了。
王秀一惊,往凳子上坐的动作都停住:“咋回事?”
小姑娘不吭声。
王秀唉声叹气:“你这……把秀姨当外人呢。”
江白英动了动嘴:“不知道怎么说。”
话音刚落,眼泪就掉下来。
王秀忙给她纸:“那就不说了,他让你不痛快就该长长记性。”
“我这什么都有,你在这待着,晚上我给你烧好吃的。”王秀完全是站她这边,“等他什么时候过来找你了,再跟他算账。”
江白英擦擦眼泪,喝了口优酸乳,下一刻就发出干呕,她情绪起伏过高,肠胃受到了刺激。
“咋了,坏了?”王秀赶紧拿走她手里的优酸乳走到门口,对着外面日光看上面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期,上年纪了眼睛不好使,看半天才看明白,松了口气,“没坏。”
她回客厅说:“算了,不喝了,咱喝水。”
江白英手心很快就被塞了一杯温开水,她眼眶湿润:“谢谢秀姨。”
“谢啥,我给你找个好看的电视。”王秀开了电视机,调台让她看年轻人喜欢的偶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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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一下也没串门,就在家陪着江白英,烧晚饭也拉着她一起,让她给自己打下手。
“白英,这天都黑了,宋峙还没找你呢。”王秀开煤气灶打火,“电话短信也是一个都没?”
江白英坐在小凳子上削萝卜皮:“我没带手机出来。”
“我说呢。”王秀把锅底积水铲铲就开始炒肉丝,“那你想玩手机就用我的。”
“汤子拿上个月工资给我买的,时兴款。”
王秀捏点盐巴洒在肉丝上面,倒生抽上色,“你说我这么大年纪了,哪用得着好手机,能接电话打电话不就行了,他尽花那钱,我说多了还不乐意。”
中年女人碎碎叨叨,浮在面上的责怪底下是浓浓的欣慰和爱,还有些许好想让更多人知道自己有个好儿子的意味,无意识的,人之常情。
她看一眼削个萝卜把皮削腿上的小辈:“白英,你拣菜吧,萝卜放着我来削。”
然后二话不说就把人拉起来,带到水池边的一篮子菜前面。
拣菜不用担心搞破手指头。
王秀放心了没一会,发现江白英在揪菜叶子,篮子里已经有两颗光秃了,她没急,叶子跟叶子炒菜,杆子跟杆子炒不是不行。
不多时,每颗青菜的叶子都被揪下来了。
江白英开始撕扯菜杆子。
王秀把莴笋炒肉丝盛到盘子里,给了她手机,让她上客厅玩里面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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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灯火阑珊,江白英在院子里打给李淑琪,给她讲了白天的事。
“关于你说的习俗,宋峙是本地的,也知道的吧。”
李淑琪不掺杂个人情绪的声音传来,“那他就该想过你极有可能通过秀姨,或者谁了解到那个习俗,在婚前扫柜子顶。”
“为了保险起见,有脑子的人都势必会把旧手机换个地方藏。”
“当然,不排除是他早前觉得还早因此没采取行动,最近正要那样做,只是还没来得及,你抢在了他前头。”
“可是白英,他要是绝对不想让你知道你旧手机没弄掉,那他怎么不直接扔了,永诀后患呢。”
李淑琪的语速始终没变化,她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理性分析,不紧不慢的,让人听得进去,“旧手机无论被他放在家里哪个地方,无论有没有那新娘子要做的习俗,都是个定时炸/弹不是吗。”
江白英舔唇:“所以他是……”
李淑琪思索片刻,顺着她开的头接下去:“故意给你发现的?”
“为什么?”
“想被你当骗子,想伤透你的心,想你跟他大吵一架,想你悔婚走人?”
“还是说,”李淑琪停顿一两秒,“他以前不给你看那部旧手机,这次认为是什么时机到了,可以让你看了?”
江白英站不住地蹲下来,牙齿咬住一节屈起来的指骨。
李淑琪说:“正确答案没出来前,所有猜测都有五成对五成错,你与其想来想去,不如当面质问。”
她给出方向:“旧手机不在你身上吧,那里面或许有线索。”
江白英在冬夜起了一身汗,后脖子上最多,头发都湿了,黏着皮肉有些不舒服,正当她要把头发撩到一边——“白英,你在跟谁打电话?宋峙吗?”
后面冷不防地响起问声,王秀站在厨房门口。
“琪琪,先挂了,手机是秀姨的,我还给她,等我再找你。”江白英结束通话,对王秀说,“一个朋友,就是10月份那会儿来镇上看我的那个。”
“你有朋友来看你了吗?”王秀一头雾水,“上次是什么时候?”
江白英向后扭头:“秀姨你见过的啊。”
王秀更纳闷:“我哪有见过。”
对上她一副“才过没多久,怎么这就忘了”的表情,王秀怀疑自己记性变差了:“我真见过?那你说说我是在哪里见的。”
江白英在原地蹲了片刻才站起身过去,把手机还给她:“锅里是不是烧着东西啊,秀姨。”
“别管,欸不行,锅里煎的鱼,容易糊掉,要看着。”王秀急急忙忙跑回厨房,还不忘让江白英给她解惑。
江白英没跟过去,她一张脸在冷风里显得比平时要更白:“秀姨你让汤子给我送螃蟹那回,你们不是先到过店门口嘛,当时你坐在汤子摩托车后面,我跟我好朋友在阳台,我叫她对你们打了招呼的。”
王秀忘了给锅里的鱼翻身:“啊……我想想啊……”
从院子里刮进来一股能让人打抖的大风,江白英带着点儿笑意的声音几乎要被吞干净,极度失真。
“秀姨不会是光顾着看我,和我说话了吧?”
王秀试图回想,却死活没想起这茬,她暂时关火:“螃蟹送的是两人吃的,你和宋峙一人一份的,我要是知道你家来了客人,肯定是送三个人的份啊。”
“你看这事整的,你这孩子也不给我打电话说。”
“螃蟹最后怎么分的啊,都有吃的吧,哎,早知道我就让汤子多放两只了。”
“人真是说迷糊就迷糊了。”
王秀嘴里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她走出厨房才发现江白英不在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房间了。
就在她要进房间之际,摩托车轰到了院门前。
王秀脚尖变转方位:“汤子,你回来得正好,妈给你说个事儿,你找时间带妈上医院拍片子……”
母子俩在院门口的说话声时清晰时模糊,像隔着一层浮动不止的雾,虚幻到了极点。
江白英在窗边站着,突然感到一阵刺痛,下意识地“嘶”了一声,她沿着那股子痛发现手指让木窗上的尖锐木片划破,血珠一下就涌出来,很快聚成扭曲的血痕,她没做出任何反应,就盯着。
王秀进来时,江白英脚边已经有了一滩血水,这把她吓了一大跳:“怎么流这么多血?”
“汤子,你快过来!白英手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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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的,江白英的手指让一块创口贴包了起来。
汤子眉头紧锁着:“怎么搞的。”
江白英不回话。
汤子习惯了,他自个儿到老妈房间的窗边检查一番,发现左边窗框有个翘起来的木片,上面沾着血,他按上去:“这小尖角最多扎个绿豆大点小口子,她手指上的口子怎么……”
像是被抠过。
汤子脸色沉了沉,不就是吵个架,怎么精神都不好了,那么爱,那还吵什么。
他去客厅瞧见江白英坐在电视机前面,眼圈是红的,额前碎毛是乱的,袖口是湿的,嘴巴还破了,跟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白菜一样,汤子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会,烦躁地快步出门。
“上哪儿去,回来!”王秀匆匆跑出来叫住儿子,“人家小两口吵吵闹闹你别掺和。”
汤子眉毛竖起:“我还不能问问?”
“问啥啊问。”王秀拽他胳膊,“少给人添堵。”
汤子更烦躁了,他问问,怎么就成添堵了,谁稀得多管闲事,要不是江白英的状态很不好,他才懒得操这份心。
王秀叫他去喂鸡。
汤子不干:”我还饿着肚子,凭什么它就比我先吃。”
“就凭它是咱要送给白英宋峙结婚的贺礼。”王秀拉扯着手臂上的护袖,“快去喂一下,我把剩下两个菜炒了就吃饭。”
汤子踹了下桃树:“都要结婚了还吵,这婚能不能结还不一定。”
峙哥也发神经,平常不是把江白英宠上天了吗,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呗,何必让她不开心。
汤子把鸡喂了,懒散地蹲在鸡窝前抽烟,不知道峙哥这会儿在干嘛,心慌不慌,干脆打个电话问问,他是行动派,当下就掏出手机。
回应他的是已关机。
“啧。”
汤子夹着烟的手抓抓头,看来还是得过去一趟。
晚饭江白英没吃几口,汤子没劝她多吃,也在桌底踢老妈脚,阻止老妈给人乱夹菜。
小情侣闹着呢,人家哪有胃口。
王秀也想到了这层就没强让白英吃多些,她趁着小姑娘洗漱的时间从衣柜找出年轻时的睡衣睡裤,想想里面的内衣也要换,就叫儿子去宋峙家。
“一会儿不让去,一会儿让去。”
汤子领着老妈发布的任务跑去五金店,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个包。
站在院子外头和邻居唠嗑的王秀接过包:“宋峙咋说?”
汤子跨进院门,他去店里的时候,峙哥正在给人结账,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儿消沉的踪迹。
他告诉峙哥,嫂子在他家,峙哥说没事。
他问峙哥怎么把嫂子气得离家出走的,峙哥还是说没事。
他说嫂子晚上没吃两口,峙哥口中依然吐出那两个字。
到那一刻,他意识到峙哥不是在回他的话,是给自己说的。
自我催眠吗?
汤子想不通,峙哥那么怕江白英有事,干嘛不追上她,也没找吧。
似乎知道她人在哪,是安全的,很放心。
这又矛盾了。
既然峙哥放心江白英的处境,怎么又一遍遍告诉自己并说服自己相信,她没事。
还有,他都没说要给江白英拿点儿换洗的衣服,峙哥就把包给他了。
包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面。
早就包放在那儿,等着他去拿。
峙哥料到了的。
汤子脑筋动得快,头上要长草了。
屁股让老妈拿着包打了下,他破天荒地没吱声。
“你耳朵上班去了啊。”王秀叫儿子关院门,“宋峙到底咋说的?”
汤子给门插上插销:“我没问。”
王秀不信:“你人都去了,还能憋着不问?”
“不是你不准我问的吗。”汤子心不在焉,走路差点儿平地摔个跟头,“我进房间了,明儿还要洗盘子。”
王秀寻思,她家兔崽子回来得快,说明宋峙那边没什么要紧的情况,那小两口之间应该不是大问题,她叹口气,过日子就没有不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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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王秀睡得早,这个晚上她到十点多才躺下,她整整被子,对躺在里面拿着她手机的小姑娘说:“白英,睡觉吧。”
江白英没有动没说话,手机幽光笼罩她的眉眼,她不知道在看什么,想什么。
“手机明儿再玩。”
王秀关灯前又说一声,江白英终于是闭上了眼睛。
半夜,院门从里面打开,江白英穿着衣服裤子走了出来。
宋峙站在树下,看着她关院门,一步步走近。
她没看他一眼,没问他为什么在这,来了多久,打算和她说哪些话,是不是以为一耳光就能抵消欺骗的行为,骂怨怪一样没有,他也什么都没问,哪怕她手指头上的创口贴那么明显。
两人一起回去。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冷硬沧桑的青石路上拖行。
回了家,宋峙把厨房的热水瓶拿进房间,倒些水在红桶里,打了凉的兑了兑,手伸进去试过水温就给江白英泡脚。
然后脱掉她衣服给她换上睡衣,让她趴在自己怀里睡去。
全程谁也没有说话。
谁也没问对方为什么不说话。
那不是“冷战”两个字就可以概括的氛围。
如果有第三人旁观这一切,大概率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宋峙睡醒给店开门,搞一天三顿,洗衣服打扫卫生,江白英醒来就打电脑,早上中午晚上都在电脑前,她的网瘾似乎一下子大了许多,头发都不梳,乱糟糟的披着。
上网上久了,江白英的眼睛通红长出血丝,人也憔悴,她没提起那部旧手机,宋峙没问她要不要看一看。
旧手机的电池冲过电了,满格的,它和书桌上的鼠标做邻居,江白英上网期间,没碰到过它一下。
一切正常到不正常,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这样过了几天,大姑打电话给宋峙,说是悦悦出事了。
江白英跟宋峙赶过去。
“悦悦元旦放假回来总跑神,人也瘦了一圈,我以为她转学到一中跟进度跟得吃力就和她谈心思,哪曾想她说学校里有鬼。”
“谁听到她那样讲,能不当她是不想上学了啊。”
“我就给她说,一中会学习的多,实在拼不过就别拼了,自己学自己的。”
“悦悦还是说有鬼,什么走路看到白影子,脖子后面像有人吹气,睡觉耳边有声音……她说的时候眼珠子左右乱转,整个人一惊一乍的。”
“我问她是不是看鬼片了,她突然捂着耳朵大叫,她爸都哄不住。”
“元旦过了,她还没去学校,去不了,路都不会走了,人是软的,眼睛是呆的,饭吃不下觉不敢睡,风吹窗帘都能把她吓得半死。”
江白英站在宋峙旁边,听大姑说着哭着。
“怎么办啊,我就悦悦一个孩子,她现在成傻子了……”
大姑看了看不知怎么也都瘦了许多的侄子侄媳妇,抹着眼泪打开房门。
江白英正对着门口,一股味道朝着她的鼻尖扑来,她脑海深处不曾注意过的一根神经徒然发出嗡鸣,然后眼前一黑意识消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