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四周的环境不陌生,她在家呢。
床边有哗啦-哗啦-哗啦-哗啦的声响,缓慢的沉闷的,富有节奏。
她把眼珠往那个方位转去。
宋峙轻晃药瓶的动作一停,哗啦声也就停了,他一下就凑上来,带着某种克制的呼吸从上方打到她脸上,混着浓重的烟草味,不知道抽了多少根香烟。
房里光线处在明暗交界点,所有都能看见,却看不细致。
宋峙凑得更近。
“看我干什么?”江白英把他的脸扳到一边,“让你看了吗你就看。”
她跟他说话了。
这是吵架以来的第一句,气冲冲的,带着怨。
不但说话,还有情绪了。
俨然是一副没吵架前那样子。
宋峙转过脸和她面对面,继续以几乎鼻尖相抵的距离看她一会,撩走她颊边发丝看她,又捧住她脸抬起来看,他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看她,一直看她。
江白英好烦的语气:“别看了,我变不了身。”
宋峙似乎是许久没开过口,嗓音嘶哑得厉害:“谁说的。”
江白英一脸反应迟钝的样子:“什么?”
宋峙说:“你会变身。”
江白英呵呵两声:“我不吃这套,不要觉得把我当三岁小孩哄,你骗我的事就可以跨过去。““跨不了一点!”她一字一句,重重地强调。
“嗯。”宋峙拿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查看,“现在是早上五点,你睡了半个白天和一个晚上。”
江白英露出呆滞的表情:“带我上医院看过了吗?”
“带了。”宋峙盯着她的眼睛,“医生说你只是睡着了。”
“这你也信?”江白英翻了个白眼,推开他坐起来,“正常人谁会平白无故的昏睡过去,还睡这么久。”
她无语了会儿,怪他没问她醒来感觉怎么样。
宋峙依旧盯着她看:“你理我了。”
言下之意是,理了,就是感觉挺好。
“听你说这个我就来气,我跑出店,你找都不找的,后来秀姨让汤子来替我拿衣服,你也没向他问我好不好吧。”江白英冷笑,“我半夜跟你一块儿回去,之后的好几天,你一句话都不说。”
“我知道你没有精神不想说话,就不敢找你说话。”宋峙眉眼温顺,“现在你有精神了,才敢和你说话。”
江白英瞪他片刻,躺回床上叫他开灯。
房里亮堂起来。
江白英瞳孔里是宋峙胡子拉碴的憔悴模样,她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我好像走了好远好远的路,要去哪里。”
宋峙的气息不易察觉地放慢:“还去吗?”
江白英看他皱巴巴的衣裤,摆出了犯懒的姿态:“不去了,累了,不走了。”
宋峙垂了垂眼,半晌说:“那我陪着你。”
江白英打量起了自己包着创口贴的手指。
宋峙告诉她:“原先的创口贴翘了,我给你换了一个。”
“换什么,都好的差不多了。”江白英跟天花板两两相望两三分钟,“对了,悦悦呢!”
宋峙说:“她在医院。”
江白英又惊又急:“怎么弄的啊?”
宋峙摩挲她蜷着的指尖:“从窗边掉下去了。”
“怎么会这样呢。”江白英吸口气,“我得去看她才行,我要去看看。”
**
王悦在市医院。
江白英拎着果篮和花进病房,小女生看见救星一般:“嫂子,你来的正好,快帮我跟我妈说说,我真不是不想活了……”
大姑用力把桌子往里一推,撕扯着嗓门训斥:“那你为什么跳楼?!”
江白英忙拉着她手臂安抚:“大姑,悦悦可能是这段时间都睡不好,迷糊了。”
大姑忍着没甩开侄媳妇的手,指着床上的闺女说:“能迷糊成她那样子?”
王悦还没说话,就听到了嫂子的声音。
“可以的。”
三个字,没有半分迟疑和不确定。
王悦看向嫂子的眼里闪烁,一般人是不会把跳楼跟迷糊绑一起的……
大姑也看了眼江白英,心思不在闺女思虑的事上面,她想的是昨儿她开房门的时候,房里味儿让她知道闺女哪儿流血了,还尿床了。
她正要发作,侄媳妇就晕倒在房门口。
侄子没有她以为的恐慌焦急,而是平静地抱起侄媳妇离开。
大姑没顾得上问,尽操心闺女了。
昨儿侄媳妇魂都不在身上的样子,和她讲个话她都没反应。
这会儿大姑看着侄媳妇,感觉她整体看起来比昨儿要好太多,天差地别。
侄媳妇好好的,侄子的家就散不掉。
“白英,你陪悦悦谈谈心,我回去洗个澡,背上都出油了。”
大姑就没有能闲下来的时候,疲惫地碎碎叨叨着出去,“顺便给你大姑父买个药,他烧着呢,我不卖药他就硬抗,没一个让我顺心的。”
病房里静下来。
江白英的视线落在小女生打石膏的右腿上:“悦悦,你伤得……”
“楼层不高,楼下是绿化带是土地。”王悦说,“我运气好,只是腿骨折了,没什么要命的伤。”
江白英想坐下来,宋峙就拎了椅子放在她身后,她见他站在后面没走,就靠到椅背上面:“我听你妈说过你在学校碰到了些灵异情况,你再给我说说,详细点。”
王悦攥住手指。
江白英不催她,等她做好心理准备。
“我转去一中的第一个礼拜过得快,也很顺,直到第二个礼拜……”王悦艰难地鼓起勇气把可怕的事说出来,“我有节晚自习上到一半闹肚子打了报告去上厕所,当时我明明记得里面没人,我进去后就我自己在上,可是我上好出来洗手的时候听见了哭声,我硬着头皮喊了几声,没人回我。”
“没两天,我在宿舍水房洗头发,洗着洗着,感觉背后站了个人,我回头一看又没有。”
“还还有一次,我们学校五点半是要做操的,那天我最后一个起来,我坐在下铺穿鞋子,我从床底拿鞋感觉摸到了一团头发……”
她断断续续说完,惊恐地抓着江白英的手哭泣:“嫂子,我真见到鬼了,是个女鬼。”
江白英给她擦眼泪:“她跟你说她是鬼?”
王悦被问住,泪也忘了流。
“好,就当你遇到鬼了。”江白英简明扼要地问,“那你干过亏心事没有?”
王悦呆呆地摇头。
“老话说不干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江白英意有所指,“更不要说缠上你的不是鬼。”
下一刻就来一句:“报警吧。”
王悦脸上涌动的惊恐彻底停滞:“报,报警?”
江白英点拨还糊涂的小女生:“世上没有鬼,只有想做鬼的人。”
王悦轻动嘴唇。
宋峙在这时说了话:“你在学校被人针对,有人装鬼吓你,可能还给你吃了什么产生幻觉的药。”
王悦听到后半句,睁大了眼睛。
江白英怜惜有这种遭遇的妹妹:“悦悦,你不要不信,不是每个人的底色都是善良,恶作剧的手段是没有下限的。”
王悦想,很奇怪,她这个时候竟然不合时宜地注意到她哥直勾勾地看着嫂子,好像从嫂子进病房开始,她哥的目光就没移开过。
哪怕是对她说话的时候。
仿佛在她哥心里,只要嫂子一离开他视线,就会变成气泡消散。
王悦竭力把自己剥离出古怪的境地,不再去观察她哥跟她嫂子之间的微妙气场:“我信。”
顿了顿,她眼里一闪而过复仇的决心:“我也猜到是哪个团伙了。”
“只要确定没有鬼,你就可以不怕了。”江白英说,“这样你爸妈也能放心,我看你妈白头发都多了不少。”
王悦抽噎:“是我没用。”
“别这样说自己,鬼嘛,没人不怕的。”江白英蹙眉,“换我被吓,我也怕。”
王悦泪眼汪汪:“嫂子,你人真好,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嫂子。”
江白英轻点她哭红的鼻尖:“既然你这么说,那好吧,我就当世界上最好的嫂子。”
王悦的余光注意到她哥很快地偏过头。
她哥哭了。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王悦要问嫂子,她哥突然看了她一眼,说不清是惊惶阴冷的警告还是不慌不忙的阻止,总归是不愿她问,她把到嘴边的话吞回肚子里去了。
**
大姑回医院后,江白英待了会儿就被宋峙牵走,他们在市里一家小饭馆吃了盖浇饭,回家已经是大雪飘飞。
江白英站在小太阳前身上的驱除寒意:“我那旧手机呢?”
“在桌上,你要看吗?“宋峙话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拿给你?”
江白英下巴一抬,他马上进房间拿了旧手机递到她手上,她接过来的同时冷哼:“我看看这手机里是不是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东西。”
接着又用审视的眼神瞥了瞥他:“我叫你拿给我,你就拿给我,一点没拒绝没慌张,东西不会是已经让你给删光了吧?”
宋峙神色认真:“没有,我发誓。”
“你发的誓我敢信啊?”江白英瞧着他眼里浮出的受伤难过,抿抿嘴,别开眼把旧手机打开。
片刻后,她嘀咕:“这里面不是没什么吗,你到底为什么把手机藏起来骗我说弄掉了?”
周围空气似乎在某一瞬间凝结。
宋峙没发出一个音节,他看她十几秒,快步离开。
很快就又回来,看她一两分钟,再次离开。
他第三次去而复返时,江白英的视线从旧手机转到他脸上,“想好怎么忽悠我了是吗,说话。”
宋峙喉咙里莫名紧绷:“没有话。”
江白英慢慢悠悠:“哦,现在跟我都没话说了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宋峙仓促地道歉,他做了几次吞咽,“英英,你是不是还没把你昏睡的事和你好朋友说。”
江白英表情疑惑:“好朋友?谁啊?”
宋峙所有动作都定住,下一瞬,他把手伸到口袋,指节僵硬地掏出烟盒跟打火机,目光没放在她身上:“李舒淇,你好朋友叫李舒淇。”
“我哪有朋友叫这个名字,还是最好的朋友呢。”江白英噗哧一笑,“我都不知道是哪三个字。”
宋峙抖着手点燃香烟,他抽得急了些,咳得眼尾,颧骨和脖颈都发红,额角青筋跳动:“木子李,舒服的舒,三点水带个其他的其。”
“原来是那三个字啊。”她拉长的音调让人心跳高悬。
宋峙口中堵着一团烟雾。
不知过去几秒还是几分钟,江白英嘴里溢出声音:“不认识,没听过。”
宋峙口中烟雾在这一刻吐出,缓慢地腾升到他眼前,他眼里情绪有些模糊:“你怎么会不认识,怎么会没听过,英英,你这样我……”
他从她手中拿过旧手机:“这里面不是有很多李淑琪给你发的短信。”
江白英一脸问号:“在哪?我怎么没发现。”
“不就在……”
宋峙点进信箱,里面的内容在他跟江白英眼中展开。”怎么不往下说了。”江白英凑头,“信箱里才几条短信啊,我存稿箱倒是满的,不过那里面都装着我的大量碎碎念,我自己给自己打信息存进去,我把当记事本用的。”
宋峙嘴边的香烟轻抖,他茫然无措:“为什么没有……我以前明明经常见你们互发短信……”
“一定是手机出了故障,自动清除掉了。”宋峙给自己说法,他强自镇定,“对,英英,一定是这回事。”
江白英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是不是以为我开玩笑?”宋峙夹着香烟的手颤动,呼吸又粗又重,“李舒淇就在你Q/Q的家人分组里面,唯一的一个。”
“我Q/Q上就没有‘家人’这个组。”江白英马上就拉着他去房间开电脑,她上Q/Q,侧过身露出Q/Q面板,“你看吧,是不是没有。”
宋峙愣愣地站着。
好半天,他如同无助的孩子一般充满希冀:“你还在□□上和同事说过她。”
“郇然还是殷红?”江白英耐心地应对着他的无厘头,“我现在当着你的面点开他们的对话框。”
先是殷红的对话框,她们的聊天记录止步于她问殷红,你在吗。
殷红发了个“在。”
她说她失忆了,殷红没有回了。
闹掰了就这样子。
再是郇然的对话框,他们聊得也少,最后一次是打的视频,时长几分钟,随便聊了聊。
江白英在她和两个同事的聊天记录里输入李舒淇三个字,提示没有相关信息,她仰起头看身边快要崩溃的男人。
宋峙呢喃:“李舒淇是你老家那边的,你们不是一个村,她高二转去你班上,你们开始认识,之后变成好朋友,彼此最好的朋友。”
江白英叹口气:“我摔失忆后就记不起来以前的事了,老家地址只在身份证上,我还一次没回去过呢,至于高中,我也没想起什么记忆画面。”
宋峙自顾自道:“她是你高中同学,就在你高中班级群里。”
江白英无奈地点点头:“行,我让你死心。”
“我Q/Q上哪来的高中班级群啊。”江白英边点鼠标边说,“我就一个大学群。”
从前的记忆没恢复,失忆后发生的一切都好好的,除了缺少李舒淇这个人关联的一切。
宋峙指间的香烟无声燃烧,他机械地说李舒淇来过镇上。
江白英问他:“除了你,还有别的人见过她吗?”
宋峙说不出话来,他颤着手把香烟送到口中,齿关瞬间要进烟蒂。
“没有吧。”江白英看着他试图通过尼古丁让自己冷静的模样,“要是有这个人,她来镇上找我,怎么会没人看见呢。”
宋峙痛苦地咳嗽着蹲下来,眼帘垂落:“她礼拜五晚上到的,礼拜六下雨,礼拜天上午也有雨,下午停了,我送你们去市里,她陪你摆摊。”
“这么说,摆摊的地方有店铺吗,总该有人见过她和我一起。”江白英把手放在他发顶,摸了一下,“你把人找过来给我证明。”
没等宋峙回应,江白英就给出答案,“又找不到是吧。”
宋峙沙哑道:“她礼拜一清早走的,给你留了纸条。”
江白英的语气里多了愕然:“在哪?”
宋峙快速打开书桌左边第二层抽屉,指着躺在里面的一张纸:“就是这个。”
江白英看了看,不敢置信地拔高音量:“宋峙,你怎么会连我的字迹都认不出来!”
她拿出那张纸:“这是我写的啊。”
“好好爱自己。”
江白英读出纸上的那行字:“这是我对我自己的祝福。”
宋峙维持着弯腰的动作,香烟被他咬断,外面那截掉下来砸在地上,烟灰甩出凌乱痕迹,里面那截烟蒂在他齿间破烂,他一张脸白得吓人,衬得他双眼如剧烈翻涌的黑色漩涡。
男人没哭,眼睑却是越来越红,给人一种有血渗出来的感觉,他的世界就要天崩地裂。
江白英站起来抱住他,心疼地说:“算了算了,我原谅你没认出我的字了,不怪你了,你也别再找证据证明什么我有李舒淇这个好朋友了,就当我认识这个人吧,你别纠结了。”
烂掉的烟蒂卡在宋峙喉头,带着苦涩味道的喘息似破口的风箱。
江白英搂着他脖子把他拉下来:“宋峙,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啊,我摔伤头那时候你说你不舒服,我不是去医院检查过没问题的吗,现在是怎么了?给我捏造出个最好的朋友,我不缺朋友的啊。“宋峙的神智在巨大的打击里分崩离析:“没有李舒淇这个人?”
江白英安抚地拍他背部:“对啊,没有啊。”
宋峙眼神涣散一会,眼底迸发出亮光:“你和汤子,邱小云,秀姨都提过她,还有同事郇然。”
江白英微怔:“别逗了。”
她一边看宋峙,一边打给郇然:“在不在忙,问你个事,我提过李舒淇这个人吗?”
郇然说:“没啊。”
“行,你接着忙,”江白英挂断就朝宋峙眨眼,“听到了吧。”
宋峙咽下混着唾液的烟蒂,喉咙里泛出铁锈味道,他执着地说:“还有汤子,小云秀姨三个,你把他们叫来。”
**
不多时,人都来了。
江白英也都问了,得出的结果可想而知,无一人给宋峙的说辞作证。
“秀姨,小云,汤子,你们陪他,我去把店门关了。”
江白英自言自语:“到底怎么回事啊,给我编出个好朋友,还有名有姓……哎哟,我心里慌慌的,明儿,不,下午就带他上医院挂个专家号。”
女人的声音随着走远的脚步边模糊,再到消失。
房里气氛压抑到极致。
汤子抓耳挠腮,他在家收到峙哥的短信,叫他不要说自己听江白英提过好友。
老妈和邱小云也收到了同样的短信。
他们三人都以为是江白英摔伤头过几个月出现了新的后遗症,她的记忆又出现了问题。
汤子第一个送上安慰话:“峙哥,你是和她过日子的人,她不记得别人就不记得了,没忘了你就行。”
“是啊。”王秀也附和,白英在她家睡觉的那晚,她跟儿子说她要去医院拍片子,记性好差了怕是脑子里长了什么东西,没想到不是她老眼昏花,她儿子也没看见白英以外的人。
白英好朋友不太可能比阳台护栏还要矮。
王秀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母子为什么都看不见一个大活人。
现在她知道了,白英记忆出错,好朋友当时在客厅或者哪儿,没到阳台和他们打招呼。
“白英把朋友忘了不是大问题,她朋友多和她见面说话,没准就可以想起来。”王秀说着就看镇上的学霸,“是吧,小云。”
邱小云点了点头:“是这样的。”
“宋叔,你不必太忧心,白英姐的状态很好的,我感觉比上个月,上上个月都要好,从没有过的好,我想她那个被她忘了的朋友应该是能站在她的角度……”
床上的男人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在他们的注视下捂住面部转过身去,弓起背颤抖不止,掌心下很快就一片濡湿,爬满整张脸孔的并非不安,而是失控到有些病态的笑意。
“没有李舒淇这个人,没有,她说没有——”
第33章 宋峙从来没想过要找个人组建家庭,他还在年少时就开始独来独往,习惯了自己一个人。
然而那天他在店门口洗车,拖着行李箱的小姑娘闯入他视野的那一秒,一股烫热从他脚底漫上全身,以他措手不及的速度击中心脏。
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几岁了,有没有对象,就想给她烧饭,给她洗衣服,给她梳头发,给她洗脸,给她所有的钱,给她所有的爱。
他想对她好,想和她过一辈子。
他想做她男人。
所以当她跟他打听镇上有没有出租的房子,他怀揣私心,磕巴地说自己就有空房。
不知道她看没看出他龌龊的心思,她垂着眼睛,指甲一下下抠着行李箱把手。
他心跳如雷,好怕被她听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问他一个月的租金多少,他下意识说30块钱。
她眨眼:“30 啊?”
他马上表示:“还可以便宜。”
她仰头看他,仿佛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那颗为她剧烈跳动的心脏,一整个在她注视下震颤不止的灵魂。
她把他看得耳廓通红,害羞地躲开了她的目光。
“30还能便宜?”她轻扯了扯嘴唇,“我不会是听错了吧。”
他掌心潮湿:“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金你随便给点儿,就当是交个朋友。”
她又不说话了。
他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紧张,整偏背部弯下来绷成一张弓。
一阵寒冽的风吹动他裤腿,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裤子有多脏,顿时窘迫得抬不起头。
妈的。
完了……
不该在这个时候洗车。
宋峙满心满脑子都被后悔两个字占据,怎么办,第一印象是不是拿不到几分了。
雪上加霜的是,他不但裤子脏兮兮,脚上穿的还是双脱胶开口子的鞋。
宋峙眼前一黑,耳边忽地响起女声。
“这样吧。”她沉吟,“一个月30我住着不放心,你收我70。”
他立刻说好。
只要她肯住他家,怎么都好。
宋峙想帮小姑娘拿行李箱,没能如愿,她自己把行李箱拎到店里,问他合同的事,他神情呆愣。
“租房要走正规手续,合同不能少。”她说着话,眉心微蹙。
他克制着不多看她:“好,我们签合同。”
“你等我会儿,我出去一下。”
他跑出店又有些焦虑,她会不会觉得他这么放心让一个才见一面的人在他店里待着,是脑子有问题?
宋峙返回到店门口,悄声往里看去。
小姑娘在原地站着,没有四处走动,也没有四处打量,更不要说乱翻,她安安静静,像一幅画。
他不知怎么觉得她可怜,想摸摸她头发。
那肯定是不能摸的。
要是她同意了,他就摸几下。
她会同意吗?
他凭什么问她给不给摸头发,房东和房客之间是可以摸头发的吗?
想太多。
宋峙抹把脸,他快去快回,手里是找人整出的两份合同,他给她笔,看她签了名字。
——江白英。
她的名字。
好听,真的好听。
**
宋峙当晚失眠,那个名字在他心口上生根发芽,一夜过去就长成参天大树,他给她做的第一顿饭是稀饭,煎饼,清炒土豆丝和咸菜炒鸡蛋。
她出来时头发披着,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大概是认床所以没睡好,他想着。
水池那边的悉悉索索声持续了会儿,小姑娘一头长发已经扎了起来,她走到餐桌前,看了看摆着的两副碗筷,指着其中一副:“我的?”
“嗯。”他应声。
她惊讶:“房东还提供早饭啊。”
他飞快看她一眼,在自己家却局促得很:“午饭,晚饭也提供。”
小姑娘没问为什么,拿起筷子夹了点土豆丝到嘴里吃掉:“厨艺蛮不错。”
宋峙面上一热,他跟个愣头青似的抓抓后脖子,去厨房把一锅稀饭端出来放在桌上,方便吃完了盛。
“妹妹,你上午要到镇上逛逛吗?”
问完他就慌得想扇自己,怎么把心里的称呼叫出来了,他应该叫她江小姐才是。
她会不会觉得他不正经?
好在她没有露出抵触的反应,只是摇头。
“你在这住下来了,不急着一时半会儿。”他说,“今天的天气不够好,等够好了再逛。”
她没接这个话题,垂着眼坐到椅子上吃早饭。
宋峙一直留心她胃口和喜好,她吃了半碗稀饭,煎饼没碰,土豆丝是她夹得次数最多的一个菜,咸菜吃了些,那里面的鸡蛋她是一点没夹。
她吃好了,放下碗筷对他说了谢谢,之后就回房间。
没再出来过。
她住的房间在他隔壁,里面不带厕所,房里也没热水瓶,她不出来连个热点的水都喝不上,那她在房里干什么,睡觉吗?
宋峙承受着陌生又凶猛的煎熬,一天下来,不管是被人拉着聊人说事,还是卖东西修东西,他都心不在焉。
太阳要下山了,他的理智没压住膨胀的冲动,去小姑娘的房门前敲了几下门。
门里传出含糊的问声:“有什么事吗?”
他讷讷:“没什么事。”
好一会儿,小姑娘抱怨的声音飘出门外:“那你为什么要敲门,我睡觉都被你吵醒了。”
真的就只是在睡觉,他松口气。
“白天睡久了,晚上会睡不着的。”他在门口低声讲了句,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得到。
**
宋峙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所有感官都把她看作主人听她号令,她高兴,他就高兴,她不高兴,他就不高兴,她生气,他也跟着生气,她的喜怒哀乐成了他的喜怒哀乐。
当他听她说家里没人了,就她自己了,他难过得抽了一宿的香烟,喉咙熏得发疼。
当他得知她是这一年的大学应届生,上了几个月班不想上了就辞职了,他笨拙地安慰她说,她才毕业,玩玩没事的。那话不知戳中她哪个笑点,她捂着嘴笑得前俯后仰,眼里笑出泪光。
他越和她相处,那份感情就越看不到希望。
他不是大她一两岁,也不是三四岁,而是整整七岁,大太多了,都老了。
哪怕她不在乎年龄,他照样配不上她。
他想了又想,决定把心思藏得严严的,他给她当哥,让她住在他这的日子里过得舒坦,等她离开的那天送她去火车站,祝她一路顺风,一切都好。
宋峙放弃了,过几天又动贪心,然后又放弃,反反复复。
直到他发现她对他也有意思。
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发生的那一刻,他人是傻的。
小姑娘拿开凳子蹲到他面前问他是不是闲得发慌,天花板又没人看,灰多不多的有什么关系,干嘛要打扫。
这下好了,踩凳子都踩不稳,要是摔到哪儿,年就得在医院过。
她破天荒地唠唠叨叨好久,都不像他熟悉的她了。
没等来他回应,她有点不满地瞪过来:“跟你说话呢,怎么都不吭声,痛不痛啊。”
“不痛。”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呆呆说完又改口,“痛。”
她狐疑:“到底痛不痛?”
他小心翼翼地坦白:“其实不痛,但是我想让你紧张我,就骗你说痛。“她脸一红,随即不自然地撇开脸:“不管你了。”
宋峙坐在地上望着她回房的身影傻笑,在那之后他就开始为表白做准备,比如要说的话,穿什么衣服什么鞋。
腊月二十的中午,阳光最好的时候,宋峙向站在阳光里的江白英表白,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回到房间,关起门来给什么人打电话。
看样子她听了他的表白不知道怎么办,想问问朋友的意见。
他离开门外,没有偷偷摸摸的听。
**
宋峙一直都没得到江白英的正面答复,她还和之前一样对他。
好像那场表白没有存在过。
宋峙没来得及失落就见到了江白英为他打开的私生活,她和他聊两个朋友,一个叫郇然,一个叫殷红,她说他们是她大学同学,也是她同事,关系蛮好的。
只是她说起殷红总会带情绪声音也闷闷的,他猜她们可能吵了架。
她还提到了一个最好的朋友。
李舒淇。
宋峙之所以确定是哪三个字,是因为她在纸上写了对方的名字,她讲了很多她们的高中岁月。
他想,那个时期的她一定是青春的,无忧无虑的。
宋峙听江白英说她过年不回家的时候,既开心又伤感,开心她陪着自己,伤感她没家人在世上了,而他家人都在世上却不再来往。
这一年宋峙不再是一个人吃年夜饭,有江白英和他一起,他们包饺子贴春联,互相包了红包,送了祝福,看春节联欢晚会,十二点放炮竹。
正月的尾巴上,宋峙进行了第二场表白。
她接受了他的感情。
他们在一起了。
他和她迎来了许多个第一次,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脸,第一次亲额头,第一次亲头发,第一次亲嘴……第一次水液相融。
那时是夏天,不动都流汗的天气,夜晚也不凉快,电风扇一刻不停地朝着床转动,草席压住很深的折痕,有一大块深色水印,他把指骨插/进她指缝,紧紧扣住:“你要我停下来,我就停下来,你要我出去,我就出去,你想我怎样,我就怎样。”
他真的做到了言行一致。
也只做了一次。
他跪在床上,拿着毛巾给她擦洗:“我还可以吗?”
她迷迷糊糊:“什么还可以?”
“我想知道你舒不舒服。”他面颊红得要滴血,“我怕你不舒服,我第一次……”
她突然坐起来:“谁不是第一次。”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对不起你不要生气。“他慌了神,下意识丢掉毛巾抓住她手腕,”你别下床,你腿软的,走不好路会摔到,你要去哪你说,我抱你去。“手被她狠狠甩开,他愣怔地看着她,耳边是她冷冷的声音,“宋峙,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流血,就不是第一次。”
他面色发白:“没有。”
她捋几下凌乱的长发,前一刻的敏感情绪已然敛去,淡淡道:“我以前干活受过伤,随你信不信,你是我第一个男人。”
“我信,我信的。“他抱住她,”英英,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在你里面,我什么都感觉得出来。”
他不知所措地解释,怀里人呼吸均匀。
她在他怀里睡去。
他很轻地亲了亲她眼角,唇上沾了她的咸涩,他把她抱紧些,再抱紧些。
**
宋峙是在江白英又和他做/爱后发现了一个现象,她喜欢他身材,尤其喜欢他胸肌,她每晚睡前不论是什么姿势,半夜一定趴到他身上,枕着他胸肌。
就像是小婴儿对哺乳期妈妈的依恋。
她梦呓发出那两个字。
他没有感到怪异,只有疼惜和愧疚,他在熟睡的她耳边道歉,他很对不起,没有办法喂她奶喝。
有天,宋峙听江白英说想钩小玩意儿打发时间,他就给她买来许多线。
她第一个钩的是一只小鸟,送给他了。
他把小鸟挂在客厅的门口面。
她第二个钩的还是小鸟,第三个钩的也是小鸟。
她只钩小鸟。
钩就钩吧,她想钩什么就钩什么。
不过她一钩小鸟就像是入了魔,他叫半天都没反应,那时他最多只是感觉她做起事来太认真太投入,对小鸟情有独钟,没其他想法。
江白英有时会下楼看店,她的性情不活泼不外放,几乎没有咋呼过闹腾过,宋峙想带她逛街,带她去附近镇子,去县里市里面,她几乎都拒绝,店门都想出。
他想着,她不爱出门,在家没什么不好。
人各种各样,没有固定的模板。
就像她在看喜剧电影的时候哭,看鬼片的时候笑一样。
没有谁规定别人哈哈,她就也一定要哈哈,别人吓得尖叫,她就一定也要那样做。
他的英英是独一无二的。
夏天过去,宋峙往房里搬了台二手电脑,牵了网线,他对象上网期间,他不在边上看着,除非是她叫他一块儿。
她提两个同事的次数加一起,都没提李舒淇的十分之一多,她们也会在Q/Q上聊天。
他想弄个摄像头,好让她朋友也看到她的脸,她没让,说不需要。
宋峙以为这样温馨平淡的生活会持续下去,没想到是他过于天真,他一个二十大几的人,竟然会认为老天爷不给他使绊子了。
这年的八月7号,是宋峙往后许多年都不敢去回忆的一切的开端。
那天他带江白英去东城玩,他们做了摩天轮,到很有名的情侣餐馆吃饭。
队伍排了半天终于轮到他们,饭菜一般,氛围倒是可以。
江白英吃好去上厕所的时候碰见了个旧相识,是个年轻人,个头蛮高,但比他差点儿。
她主动打招呼,对方看起来有些惊讶,迟疑片刻才认出她来,然后往他这边看了看,想说什么又没说,他自觉去不远处,等她叙旧完。
结账时,宋峙和那年轻人在收银台碰上,对方问他是不是江白英对象,他说是,然后他顺势问起他们的关系。
得知年轻人是江白英老同学,高中一个学校,他不知怎么就打听起了李舒淇。
哪知年轻人说:“班里没这个人。”
宋峙皱眉:“没这个人?怎么可能。”
“真没有。”年轻人一边掏钱包,一边说,“我也才二十出头,高中毕业不过三年多,我不至于连同学的名字都忘掉。”
宋峙平静道:“班里人多,有的一个学期都说不上几句话,毕业后哪还会记得。”
“怎么可能。”年轻人自信满满,“别说我们班,同一层几个班级的我都熟,就没我不认识的,也没我不记得的。”
宋峙这是已经出现了茫然:“她是我对象的同桌,高二转到她班上的。”
年轻人一脸的莫名其妙:“这就更不可能了,我们班没有来过转学生,而且她都是自己一个人坐在角落,没同桌。”
宋峙眉间纹路加深。
年轻人拿了收银员的找零转身,他走了几步停了停:“李什么的……我好像在哪听过……”
宋峙一顿。
“我想起来了。”
宋峙皱紧的眉头松开,果然是有那个人的。
“江白英姐姐就叫李舒淇。”
宋峙一愣,姐姐吗?他转而低笑,英英把姐姐当作自己最好的朋友也正常。
“不过她姐姐不是小时候就死了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