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我听谁说的,怎么记到现在……”
年轻人勾着钱包上的挂绳回头,倒抽了一口凉气。
大概是宋峙的状态,不像是江白英撒了个小慌那样简单。
年轻人顿觉发毛,脚步匆匆地离开餐厅,仿佛走慢了就会沾上什么脏东西。
宋峙垂放在裤边的手被拉了下,他猛地剧烈一抖。
“你胆子太小了吧,这就吓到了。”
身边传来小姑娘的吐槽,他缓慢地偏低头,看向又拉他手的人。
她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小声问:“你手好冰,怎么了?”
“是不是花了好多钱?”她抿嘴,“下次不来这吃了,菜也没多好吃,纸巾跟碗筷还要另外收钱……”
“英英。”
宋峙叫她,半垂着眼遮去眼底情绪,嗓音嘶哑得厉害,“回家吧。”
**
八月8号,阴天。
宋峙后来无数次后悔,无数次想回到那一天告诉当初的自己,多少事不该做,多少事不该那样做。
当时的他跟江白英说有事外出,快的话天黑回来,慢的话要到第二天,让她在家待着。
他买了张票去她身份证上的地方,大巴车在路上开了很久,久到他把口袋里的香烟抽完,空了的烟盒在指间变形被汗液浸得有些软烂。
大巴车到不了村,只能停在大路边,宋峙走下来,尼古丁泡过的嗓子里牵出干哑的咳嗽,他边咳边走在英英家乡的小路上,鞋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晒裂缝的黄泥巴地。
出现在村口时,宋峙裤腿跟鞋子已经全是灰土,他拿出手机看看,给对象发了条短信报平安,她很快回他:【我把主机拆了,擦了里面的灰。】
宋峙:【英英好厉害。】
英英来信:【琪琪教我的。】
宋峙差点握不住手机,他仓促地做了几个深呼吸,缺氧的感觉不减半分。
手机上来了新短信,英英已经跳过拆主机说起她在家做了哪些,其中多次提到好友琪琪。
宋峙把手机放回口袋,形单影只地站在村口头顶烈日,冷汗把他衣服打湿,发梢都在滴水,他盯着村子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太阳穴一下下地抽动。
最终他还是后退着离开村口,上山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一根接一根的抽起香烟。
他不敢进村。
他害怕,怕到已经出现生理性反应,胃部痉挛往上泛酸。
村里有英英的过去,他作为她对象,该看看的不是吗。
都到这了,看看吧。
宋峙眉骨淌下一滴汗,顺着他眼睑下来,像他流的泪,他把手上这根烟抽完,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全身骨头关节咯咯作响。
山风吹不散宋峙身上的阴沉,他下了山回到村口,走刑场一般进村,每一步似有千斤重,脚抬起来到放下去的时间都要做很大的心理建设。
“你找谁?”
左后边冒出个声音,是个大姐,她肩上扛着锄头头上戴着草帽,风霜蛮重的一张脸。
人看起来面善。
可宋峙不敢确定,她有没有伤害过他的英英。
他的英英把一个死了的人当活着的人,她病得那样严重,村子里的人既不知情也毫不相干的可能性有多少?
宋峙没理会大姐,继续往村里走。
大姐追上来拦住他去路:“欸欸,小伙子,我问你话你咋当没听见,找谁我带你去啊。”
宋峙看着热心的大姐:“我找江白英。”
大姐的脸色立马就变了,那反应活脱脱就是听到什么晦气的东西,多听一次都要倒霉。
宋峙心头冰冷,他竭力压制着愤怒。
“她早就不在村里了。”大姐没了热情姿态,肩上锄头拿下来往地上一丢,“你走吧。”
宋峙闭了闭眼:“她家在哪。”
“你问她家做什么,屋里又没人。”大姐已经可以说是皆备,她马上就扯着嗓子叫来其他人,想把他赶走。
许多村民把他围住,一张张嘴脸在他眼里扭曲丑恶,他的英英一定在这个村子里受了许多苦。
然而他费大半天在这里查到的真相远远超过他想象,他多次都要用“我不能坐牢,我还要爱英英”来拴住滔天恨意裹着的杀意。
出村子的时候,宋峙攥着滴血棍子的手上血迹斑斑,他脚步踉跄地走过塘边,一头栽倒在地上,抬眼看见坟包上插着残缺褪色的吊子在风里乱飘。
他翻身躺在刺眼的阳光下,喉咙里发出悲痛的哽咽,没几秒就哭出声。
撕心裂肺的痛哭持续了很久。
**
宋峙照着问出的信息,去了英英幼年待的村子。
那是她被爷爷奶奶接走前住的地方。
或许他的样子太吓人,村里只有几个小孩在玩闹,见了他都害怕地一哄而散,他推开奄奄一息的院门走进去,入目是成片的荒草,黄鼠狼从草里跑出来,看他一眼,肆无忌惮地钻回草里。
宋峙机械地走在英英出生到三四岁生活的小屋里。
破烂的本子,破烂的小鞋子小衣服,破烂的小床,破烂的棉花被……
什么都破破烂烂。
宋峙拨开层层蛛网,看见墙上被烧火棍划出的字迹,画的画。
字勉强能分辨出是——姐姐。
画里是一个高点儿的长头发小女孩牵着另一个矮些的短头发小女孩。
宋峙在来这之前想的是,李舒淇要么是英英邻居家的孩子被她当作姐姐,要么她们是亲姐妹,只不过两姐妹一个跟妈姓,一个跟爸姓。
或者是两人里面,有一个改过姓。
后来英英的姐姐死了,变成鬼魂守在她身边,只有她能看到对方。
不是这样。
英英没有姐姐。
宋峙抖着手抚摸墙上的小人,他的英英这么小就生了病,给自己幻想出一个姐姐陪她作伴。
也许是活得太幸苦,她就让姐姐死掉了。
这才有牵手的小人旁边的另一副画,很小,颜色也淡。
画里是短头发小女孩跟在两个大人后面,对小小的土包挥手。
她被所谓的爷爷奶奶带走,去了以为的幸福之家,迎来了更多的苦难和折磨。
至此,她的童年,青春期都伤痕累累。
到了高中,新学校里的人不清楚她家里的事,真以为她有个叫李舒淇的姐姐,不在了的。
宋峙不清楚英英为什么要跟同学说她姐姐。
只知道上了高二,她在学校里依然孤单,所以她又给自己幻想出一个同桌,一个最好的朋友,她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走哪儿都形影不离。
宋峙没哭,泪流干了,眼眶却是发涨发涩,宛如刺骨的风灌进眼里,有针在眼球上扎,他浑浑噩噩地返程,在县里买新身衣服找了个旅馆洗澡,尽量装出没事人的样子回家。
**
宋峙开始观察英英,她再和李舒淇打电话,他就站在角落。
她上网,他找借口留在房里。
宋峙发现英英有时把自己当李舒淇,有时幻想出一个独立的李舒淇,症状不一样,交叉着出现,他一个常年只跟五金打交道的人,不懂她是什么病。
“你最近干嘛总是偷偷摸摸的,又偷听我打电话,又偷看我上网。”
她终于注意到他的反常,没不高兴也不反满,她的眼角眉梢生出无奈,“放心,我不会找琪琪说你坏话,我都在她面前夸你。”
他费力扯动唇角:“嗯,英英真好。”
她红了脸,手在没连接的键盘上啪啪敲着,浑然不觉Q/Q对话框里一个字都没敲出来。
宋峙看不了,他的肩膀再也撑不住地塌下去。
没多久,宋峙就带着拍到的录像去问医,他跑了几个城市,医院和咨询中心都去过,由于病患本人没到场,他们都说看不了,无法判断,最终是一个姓陈的医生接了英英的病案。
宋峙那段时间睡不好,睡着了也会被噩梦纠缠,他精神状态差,切菜切到手,洗衣服忘记清水,频频晃神,在他又一次拿着英英的录像外出问诊回来后,因为一时大意没放好装着诊断报告的袋子,被她翻到了。
她拿着袋子问他:“这什么东西?”
宋峙有种搁在脖子边的刀划上来的感觉,他在那股蔓延的剧痛里吐出一口气,这一刻的他体会到了早死早超生的含义。
“我问你这是什么,你怎么不说话。”她显然是看过袋子里的东西了,本就圆的眼睛瞪着,呼吸有点快,“你是不是要吓死我。”
“臆想症……分裂症……”她失神地呢喃着,满脸都是对他的担忧和心碎,“为什么会这样子,你病了怎么不告诉我,你偷偷去看医生,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该陪你去的,我是你对象啊宋峙。“宋峙沉默着。
她对上他逐渐赤红的眼,隐隐回过神来:“这不是你的……”
“那这是……”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其实她现在犯病了,报告上是有她名字的,她会看不见吗?她看不见。
宋峙和她无声相对。
楼下嘈杂远去,寂静无声无息转变成死寂,炎热夹杂蝉鸣的午后,他们好久都没发出声音。
“宋先生,你爱人的病需要药物控制,药物服久了会有抗药性,这是你们不得不面对的。”
“要吃哪些药,苦吗?”
……
“最好还是带病人来就医。”
……
“如果不治疗会怎样,她看起来就是正常人。”
“在我不知道她病情的时候,我就没感觉她生着病,真的,她都好好的。”
“表皮好不代表内里也好。”
“她的情况十分特殊,是我以前没接触过的,分析起来很复杂,没办法分类到一种病症里,是多样的。”
“她给自己创造个朋友,不应该是她的一种自救吗?”
“算是,但她这是病,她不止是幻想,幻觉,幻听,幻视……还伴随其他症状,越来越多的症状,病情不控制就会影响到生活和健康,甚至是……”
“最后为了她活着,只剩疗养院这条路。”
“我不会让她去疗养院。”
“我明白您作为家属的心情。”
“您要做好花一辈子来帮您爱人治疗的心理准备。”
宋峙耳边回响他和陈医生的谈话,内心的痛苦再也压制不住地浮到了脸上,进到了眼里,毫无遮掩地敞在她眼中。
“愚人节吗搞这个,一点也不好笑,我一个正常人,你背着我去替我看医生,判我得了病……”
她紧了紧手里的袋子,在他要摸她脸时躲开,“别碰我。”
宋峙难受地看着她:“英英,你冷静点,我们好好……”
“好不了,我不跟你好了,我也不住你这了。”她把袋子扔他身上,“我马上就收拾东西走,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到底什么地方让你觉得我是个神经病,都叫你别碰我了——”宋峙把她抓在怀里,在她激动挣扎时说:“李舒淇是你自己。”
“英英,她是你,你是她。”
他扣着她双肩,弯着腰低头看她,艰涩地说出,“你们是一个人。”
江白英呆呆地动了动嘴:“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怎么每个字我都认识,组到一起就跟天书一样,你说我神经病就算了,琪琪活生生的人还被你认为不存在,宋峙,你脑子是清醒着的吗?”
似乎是突然想到什么,她身子一晃:“你……你是不是到过我家了?”
宋峙没有否认。
江白英的脸上立刻就失去了血色:”你觉得我有过那些经历,精神上就一定有问题是吧,你不想和我好了就直说,我也不想和你好了。”
她哭叫着挣脱他的怀抱:“你瞒着我去我家,到底为什么查我的事,你当我是什么,你把我的伤疤揭开还说我有病,还说我好朋友是假的,这话让她听到她怎么想,宋峙,我后悔认识你……”
宋峙还没抓到她的手臂就被她挥开,她跑出客厅,门口小鸟挂件因为她动作剧烈晃动。
“英英!”宋峙大步追出去,瞳孔里是江白英摔下楼的身影。
他冲到楼下跪在她面前的时候,湿润的液体从她后脑勺出来,他的世界被按下暂停键,眼前一片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