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宋峙坐在医院楼下的台阶上面打电话:“我爱人摔伤了头,把所有都忘了。”
那头的陈医生问他,这结果是不是他想要的。
“挺好的结果不是吗。”
阳光透过树峰洒下来,在男人身上脸上形成斑点,他沉默地盯着裤子上让烟灰烫出来的洞,眼底晦涩不明,好半晌,抿着的唇边勾了勾,“我拿着她的检查报告去东城大医院问过,她的失忆是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是天意,我何必要和老天爷作对。”
当时宋峙真是那样以为。
没过多久,他就被现实砸了一锤子,他的英英出现了新的症状。
她前一秒说要做什么事,必须做,可她下一秒就忘光了,他提起来的时候她一脸茫然,宋峙想不明白为什么会那样子,她住院期间拍的片子根本没显示这情况。
陈医生得知这件事后,告诉他会尽快给出一个治疗方案。
“尽快是多块?方案会让她难受吗?”宋峙很重的喘息声里透着另人发毛的恳求,“不能让她难受,拜托了,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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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峙一刻都不想等,他拿到方案就马上帮他的英英做治疗,小心翼翼地绷着神经不敢马虎。
爱人是一朵根部蛀虫的玫瑰,他给她驱虫的过程痛不欲生,她每次笑盈盈地说起李舒淇,他都像被人掐住脖子吊到半空,活不好死不成。
她说同事殷红在Q/Q上指责她,其实是她在自我谴责,他站在桌前看电脑屏幕上空白的对话框,不知道要做什么表情,只能努力不露出异常。
英英没等来他的反馈,气恼地推他,没用多大的劲,她眼睛鼻子都哭红了,他也想哭。
只是,一个家里,不能两个人都同时崩溃,总要有个撑着另一个。
他哄英英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开始响,可能是郇然,也可能是殷红,他和他们都有联系。
但他不能当着英英的面查看接听,只好说是移动公司打来的。
他知道她讨厌被欺骗,可他没得选择。
她把脸埋到他胸肌,哼哼唧唧地蹭来蹭去,他才确定自己哄好了她。
……
宋峙的生活围绕着爱人的病情,每天夜晚一旦她睡去,他就会回想自己白天有没有出错,哪里没做好需要改进,哪里可以保持。
他一想就是几小时,有时候甚至天都亮了。
不过是治疗了半个月,宋峙就找陈医生问为什么没成果。
陈医生告诉他,没那么快见效。
方案不是固定的,会根据病人的状态做调整。
还必须及时。
这就需要病人家属时刻盯着,一下不能放松。从心疼,焦虑无助,绝望,有进展,绝望……再到疲惫,不耐烦都是人之常情。
宋峙又一次把记录的细节口述给陈医生听,对方说他需要接受心理诊治。
他听笑话一般,不置可否。
陈医生说他的心理状况已经不健康了,眼下可以看出他有了抑郁的症状。
宋峙眼睑颤动,暴起的深海眨眼间止息,他缓慢有力地弄着衣服上的褶皱:“我不懂什么叫抑郁,我只知道我一闭上眼睛就想把她受过的罪都还回去,可是害她最多的那几个人都不在了,妈的,他们倒是死的轻松。”
陈医生表态,暴力行为不可取。
宋峙的面色徒然阴沉:“那就这么算了?”
他呼吸粗乱,面部肌肉不正常地抽搐几下:“别说什么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恶人多的是长命的,发财的,子孙满堂的。”
医生说——您和您的对象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言下之意是,希望他慎重些,多看阳光的美好的人和事,不要为了以恶制恶毁掉安稳的生活。
宋峙感到窒闷,心跳都像是拴着铁链,沉重到极致,他抹了抹脸:“不说我了,说说我对象,她好了,我怎么都会好。”
九月过半,宋峙出现了手抖的情况,中医说是神经性的,一激动就会那样子,万幸英英还没注意到,不然他又要编造谎言。
英英吃过晚饭就跟李舒淇通电话,手机屏幕是黑色的,她聊得那么开心,完全没发现自己从头到尾就没拨出去一通电话。
宋峙坐在楼梯上,把头抵着旁边冰冷的水泥圆球,他应该适应了的,但他有几秒差点把所有都说出来。
他神经质,牙关都在颤,害了她的人都该死,他们该下地狱。
脑子里有个声音叫他冷静些。
宋峙冷笑,他不冷静吗?谁站在他的位置能做得比他好。
他只想和对象过他们的小日子。
宋峙喉咙里溢出哽声,他给陈医生发过去短,表示他是该接受心理诊治了,让医生给他也整个方案,他给自己治。
随后抹掉脸上温热的水迹,给对象烧泡脚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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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峙有时候想着,其实他病了也好,这样就可以跟英英做一路人,看到她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有时候他祈祷菩萨保佑英英的同时也保佑一下她男人,他不能病,不然英英怎么办。
两种情绪常常来回拉扯,而且是在极短的时间内,那很消磨一个人的心智。
宋峙是不会垮掉的,也不允许自己那样子,他在夜里崩溃,醒来就打起精神,他总监督他的英英吃药,他说是补气血的,她嘴上嘟嘟囔囔发表小牢骚,每次都把药吃了,乖乖的,傻傻的。
他也在吃药,骗她说是补肾。
老中医是陈医生的父亲,英英没发觉他们父子长得像这回事。
宋峙很烦下雨,英英出事就是那样的天气,他开车带她去医院一路都在雨幕里冲行,到了医院又抱她淋雨,走不稳地跪在雨里。
到处都是雨,天上下,心里也在下。
宋峙怕英英再受伤,只要出门就把她锁家里,如果可以,他是想把她跟自己捆绑在一起的。
可他担心她觉得他极端,病态。
他谨慎地拿捏着她无语,却不反感不挣扎的范围,日子成了熬过了的糖,甜中带苦。
那晚他去找汤子,在巷子里失控的原因是有个人要在汤子身上撒尿。
但这原因背后还有个原因。
宋峙在昏暗中重复着挥动扳手的动作,身边是持续不止的惨叫掺杂血肉飞溅,他的英英在村里也遭受过……
要不是汤子把他的理性叫回来,他会摊上至少一条人命。
他事后返回去是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比畜牲还不如,狗撒尿都知道不冲人身上来。
问也问不出名堂。
什么尿急,什么昏头,还有磕头道歉,每一样是真心的,那不过是怕被打死。
没文化不代表就不做人,他也没文化,他怎么知道人跟牲口的区别。
宋峙开车赶回镇子的路上,眼前频繁出现重影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悲哀地放声大哭,他的英英没有遇到替她出头,为她讨回公道的人。
那时候的她弱小可怜无人可依。
头一天被欺负了,第二天还要干完活,迎来新一天的欺负。
宋峙一想到这个就心绞痛,痛到什么也干不了。
失忆后的英英看着没过不起的烦恼,整天嘻嘻哈哈,一身用不完的劲,他偶尔看着她,会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伤害这么可爱的她呢。
想着想着就喘不过来气。
英英不知道他所想,只重新用欢喜的眼神看他。
她说,失忆前的江白英喜欢宋峙,失忆后的江白英也喜欢上了宋峙。
多幸福。
宋峙会情不自禁地微笑,下一瞬他想起她还病着,脸上的笑意瞬间就变成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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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医生的职业素养和水平都很可以,宋峙只要跟他多聊一会,就会无意识地掀开内心世界的一个角,露出里面的腐烂。
以至于他会在某一次的聊天末尾透露一件事——他对象说她爸妈在她小时候被洪水冲走,在那之后她就和奶奶过,祖孙二人相互依靠,直到她高考那天,奶奶也走了。她是那么说的。
陈医生问他怪不怪她的欺骗隐瞒。
他怎么会怪她,怎么舍得怪她,心疼都来不及,她喜欢哆啦A梦,他一开始不懂,后来他知道那是什么以后就也喜欢了,可他们谁都不认识哆啦A梦,谁都不可能回到过去改变发生过的事情。
宋峙拨陈医生号码是在一天早上,他平静又疯癫地笑着说:“我又被她发现了一个谎。”
“关于记事的本子。”
“另一个她告诉她有那个本子。”
“她很不高兴。”
宋峙坐在楼道里抽烟:“我要等另一个她帮她想出怎么原谅我的法子。”
另一个她会帮着她梳理,引着她走出困扰她的地方,原谅他的过错。
她们共用一颗心脏,那里面都有宋峙这个名字。
本子是治疗方案里的一环。
走到这了。
“没事,不用安慰我,真没事。”
宋峙拒绝陈医生的开导,他一遍又一遍地碾着破烂不堪的烟蒂:“我只想她能好起来,早点好起来,陈医生……”
“什么陈医生?”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宋峙后脑勺冰凉,他心提到嗓子眼,若无其事地装作挂掉电话,在几秒里编了个答案。
又撒了一个慌。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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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峙跟陈医生说起纠缠他对象的梦。
陈医生听后提出他把对象带过去,两人见个面,说说话。
他想了法子,求了专家,剩下就看李舒淇了。
那是英英的另一面,那个她也想她能够真正的走出来。
所以他最终把英英带进咨询中心。
英英在里面接受心理咨询,他在外面等着,那个时候他的不安焦虑都被她离出口不远的心情压着,然而当陈医生告诉他说,他的英英有过轻生的念头,他如坠冰窖。
——有心理疾病的人,大多都会对鸟类产生一种执着的追寻,渴望脱离肉身的疼痛和枷锁,得到所谓的自由。
怪不得他见不得她钩那东西。
当初英英对着一楼窗户发呆的次数变多,他就以灰多的理由把窗户封了起来。
他也动作封二楼阳台跟窗户的心思,只是没办法再想到站得住脚的理由。
他梦到过她从楼上变成鸟飞出去的画面。
人倒霉,二楼摔下去也会没了命。
“不过她在梦里断尾,是她潜意识里在试图让自己抽离出癔症。”陈医生说,“这是个不错的进展,宋先生,您的付出有收获。”
他想笑,他算什么付出。
宋峙惶恐地掰着手指过日子,婚期没有改变。
眼看那天快到了,宋峙和陈医生商量过几次,他要诱导英英发现被他“藏”在柜子顶的旧手机,还要让她意识到他的“藏”不合理。
这不好办,他为此把王秀拉进计划里,装作不经意地被她听到镇上结婚的习俗,等她在打毛衣的时候唠嗑的时候和英英提一嘴。
王秀经他提醒,一定会提的。
英英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就算到那部手机起到了它的作用。
面对他的沉默,她没有哭没有闹,只用他从没有听过的冰冷语气说他让她失望。
他一直在想这一天到来他要以什么样子面对,这一天真的来了,他反复催眠自己,英英会没事。
他知道她人在哪,天黑就去接她回家。
她会和他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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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宋峙所料,英英跟他回家,乖巧安静地随他摆弄,也还和往常一样依赖着他的怀抱,仿佛已经忘了吵架的事。
宋峙知道她触碰到了真相。
没开灯的杂物间漆黑一片,他坐在编织袋上背靠石灰墙壁询问陈医生,“我要怎么做?”
“我什么都不用做?”
他搓几下湿冷的脸:“好。”
宋峙装作一切都与往常没区别的样子,之前每天到什么时间要干什么就在那个时间干什么,不多做也不少做。
直到悦悦出事。
英英在他眼前晕倒,醒来就完全恢复成没发现旧手机前的状态,他心头萦绕着一个猜测,怕是空欢喜,不敢验证,却又迫不及待地问她有没有找李舒淇。
得出的答案让宋峙感觉菩萨听到了他的祷告。
英英还是没恢复以前的记忆,她忘了李舒淇这个人。
他起初怕她是不想他继续担心,就装成不认识没听过李舒淇。
所以他拿出纸条,叫来汤子王秀以及邱小云试她,通通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真的忘了那个最好的朋友李舒淇。
肯定是她吃的药起了作用。
然后他又开始新一轮的试探。
他拿出她在李舒淇过来玩时买的生活用品,她边指边说漱口杯,牙刷,洗脸巾,洗澡巾……这些不都是她给自己买的吗。
他带她看柜子里的伴娘服,说是李舒淇的尺码。
她说那是均码,哭笑不得地说哥哥,均码一般身材都能穿的,她想的是当天在镇上找个女孩子做她伴娘。
他告诉自己,宋峙,别再试探了,她好了。
转头就偷摸打给陈医生问:“她为什么会突然晕倒,醒来病就没了。”
他问完过了好久,陈医生的声音才传来。
“也许是需要有个点打破她的平衡,那个点到了,平衡就出现裂缝,之后一些东西累计着加在一起,导致裂缝变大最终破开。”
事情可以更坏,也可以变好,五五分,目前显然是后者。”
“那她和我都很走运。”
宋峙笑笑,沉下眼自语:“我怕她哪天问起我为什么认为她有个好友,什么时候开始那么认为的,怎么除了说出她们相处的事还有名有姓……”
陈医生说:“她不会问这些。”
“我以后就不联系你了。”
宋峙挂断就删掉陈医生的号码,推开房门走进去:“英英,你在做什么?”
江白英给他看她写的日记。
说实话,他对她写日记这件事是有心理阴影的。
她原先的日记本上那些奇奇怪怪的画,没头没尾的字句都是他的梦魇。
宋峙看她在新日记本上写的东西。
就只是画了一片小草,几朵小花,一片云,一个太阳,底下有一句歌词:春去春又来,花谢花会开。
“我那个梦你还记得吧,昨晚梦里的鱼尾巴断了就没了不见了,剩下的那条尾巴拉宽占了空出来的位置。”江白英转转笔。
宋峙不动声色:“梦还要解吗?”
“不都顺顺利利了嘛,还解什么。”江白英突兀地说,“对了,那陈医生……”
宋峙眉头一跳。
“咱找个时间去一趟?”江白英忧心地蹙起眉心,“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咨询咨询,我之前只是做梦失忆你都带我去了,你可就离奇多了,拍的片子还没毛病,这不就跟中邪了一样。”
宋峙喃喃:“是啊,中邪了。”
江白英马上就站起来问:“那是不是要找道士作法?”
宋峙微摇头:“不用,我好了。”
她果真是陈医生说的那样,没有在这时候提起李舒淇这个人。
而是拍拍胸口:“那我就放心了,我都开始想是不是你家祖坟出了什么问题。”
“英英。”宋峙温柔地叫她。
江白英刚仰起头,就有一只粗糙的手掌抚到她脸上轻轻地摸,她捉住他一根手指。
宋峙弯下腰背,捧起她脸,亲了亲她眼睛:“天晴了,英英。”
江白英瞧窗外:“哪有,下着雪呢。”
“有的,晴了。”宋峙抵着她额头,深深凝视她一会,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晃了晃,“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