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个睡不着的夜晚,殷红翻来覆去地想她和江白英的这段友情还能不能挽回,她早就明白,江白英搬离出租屋甚至辞职不再和她联系,不是她不重要。
恰恰相反,正因为她重要,才能给江白英带来巨大的伤害以至于发病。
她所有让江白英难受的话都是无心的,却也是她嘴里出来的。
伤害已经造成是事实,不能因为无数次在心里道歉,无数次想时光倒流就可以当作没发生。
书里电影里大多都讲爱情,少数围绕亲情,友情是少之又少。
殷红年轻的生命里,友情在爱情之上,而她的友情一开始分摊到许多人身上,到后来江白英占了大头。
江白英退出她世界造成了一个口子,那口子一碰就酸痛,不碰也不舒服,她一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殷红有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对那天争吵的画面不是很清晰了,她看过医生,诊断出是自我逃避的选择性失忆。
催眠是常规的治疗方法,殷红试了,没有用。
偏偏江白英也忘了,这世上没有人知道殷红那天讲到后面,究竟讲过多少没过脑子的话。
殷红反复想过,以她对自己的了解,绝不会面目狰狞地咒骂江白英,甚至带极端地攻击自尊的话,但肯定是有说她好烦的。
那话听在长期把一颗真心倾注到她身上的江白英耳朵里,会被当成是她要放弃她们友情的征兆。
更有可能让江白英对自我产生怀疑,认为自己不好。
所以江白英的那个好朋友才有出现的机会。
殷红无论怎么复盘,一切的转变都是她一手造成,她还厚着脸皮来参加江白英的婚礼。
手忽然被拽住,殷红让江白英拽进店里,她怔怔的,泪流不止。
江白英跺脚:“殷红,你哭什么,让人看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
殷红拿出帕子擦拭脸上泪水:“别人误会了,我会解释清楚。”
“别人想误会,你就算解释出花来了也没个屁用。”江白英看她那眼泪越擦越多,眉心拧了拧,“别哭了。”
殷红笑:“好,我不哭。”
她刚转身,手臂就被抓住。
江白英回神,快速松开她手臂:“我,那什么……”
“我不是要走。”殷红和她说,“我是要出去把熊拿回来。”
江白英这才想起熊,她表情不自然:“晒太阳呢。”
殷红说:“没人在旁边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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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被殷红拿回来,她问江白英放哪里,江白英没看她,手往楼梯口指,“随便哪儿。”
似乎无所谓,不在乎。
下一刻却又说:“放地上的时候找个东西垫着!”
话音刚落,江白英就咬了下嘴,很大动静地打开柜台抽屉,不晓得是在发什么气。
殷红看了江白英一会儿才去放熊,她来之前在理发店做了头发,衣服鞋子也是新买的,特别重视久别后的再见。
一缕清幽的香水味亲昵地飘向江白英,她眼皮没抬,嘴上没有讲嘲讽挖苦的话,而是问:“郇然呢。”
殷红的视线落在柜台的哆啦A梦贴纸上,恍惚了几个瞬息:“他明天到。”
“郇然把我的地址告诉你,问没问过我意见。”江白英掏出手机啪啪地用力按了几下,又把手机丢柜台上,“你当不了我伴娘,礼服你穿不了。”
“穿得了。”殷红说,“我只要是均码都可以穿。”
江白英猛地掀起眼皮:“谁跟你说我买的伴娘服是均码?”
殷红目光温软:“一般都是均码。”
江白英一派天真地狐疑:“是吗?”
“是的。”殷红看着江白英,“这是你失忆后第一次见我,可你明显就知道我是谁,你怎么认出我的。”
江白英一脸“别没话找话”的表情:“空间相册里不是有你照片?”
殷红恍然:“抱歉,我有点昏头。”
江白英没回应,她垂下眼帘把抽屉里的钱拨弄得哗啦响,手指头都变红发疼,然后很突兀地问了个问题:“我俩吵架那天,你怎么了?”
殷红一愣。
江白英语速好快的:“别多想,我不是记起来了什么片段,我是感觉你在Q/Q上提起那个事的时候情绪反应挺大,跟现在的样子不像是一个人。”
殷红抿了抿嘴:“那天我妈发现我爸出轨秘书。”
江白英指尖轻动:“离婚了?”
“没有。”殷红摇摇头,“各过各的。”
江白英:“哦。”
没话了。
曾经关系再要好,似乎都可以在时间的稀释下变得陌生疏离。
江白英去外面打给宋峙,声音压低:“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峙说:“快了。”
江白英的脚底板在地面上划蹭:“家里来了人。”
宋峙问:“是大姑吗?”
“不是。”江白英瞅身后的店门,音量更小,“我这边的。”
宋峙那边安静几秒:“你同事?”
江白英支支吾吾:“嗯……嗯嗯对……就是……”
“殷红是吗?”宋峙用着猜测的口吻,江白英没否认,他就往下说,“我回去买几个卤菜。”
江白英嘀咕:“不一定在这吃饭呢。”
宋峙道:“她不留下来吃饭,我们就自己吃。”
江白英哼了声:“她是来喝我喜酒的。”
“我都没和她说,她就来了,她也不怕我不睬她,你说有这样的人吗,一声招呼不打就过来,她可以在Q/Q上留言说,也可以找郇然要我号码打我电话,还可以叫他问我。
,哎等你回来我再跟你说。”
江白英挂电话前,不声不响地来了句提醒,“卤菜别忘记买。”
宋峙把手机放回口袋。
旁边坐在旅行包上吃辣条的郇然问:“还好吧?”
宋峙:“嗯。”
郇然看他买卤菜:“我爱吃鸭头,殷红爱吃鸭脚。”
宋峙指那两样,又指牛肉和鸭胗,冲老板说:“都来一些。”
郇然咬着辣条看人来人往,自言自语:“不知道白英究竟有没有恢复记忆……”
“试探过,没有。”宋峙面色平淡,“不会再试探了,她没再前脚说起一件事,后脚就忘记已经很好。”
郇然点头:“是啊。”
他见宋峙买好卤菜就站起来,拎了旅行包跟着对方坐上货车:“你这车不错,借我开开?”
宋峙没表情:“不好意思,老婆和车都不借出去。”
郇然哈哈:“是这个理。”
货车在路口拐上回镇的方向,这是郇然第二次来到江白英生活的地方,病愈的地方。
他跟她男人没少通话,见了面还是尬聊。
不过他明显发现宋峙心境明亮。
枕边人病好了,花香了,天蓝了,日子也美了。
郇然转头说:“老哥,你先别给白英说我来了,我自己和她说。”
宋峙没什么意见:“成。”
郇然继续看车窗外,嘴里吃着最后一根辣条:“你们这的房价多少,我回头整一套,有时间了过来住住。”
“你们婚后是留在这的吧?白英说没说这个?”郇然边吃边说,“她的状态回职场不知道行不行,总的来说,开心最重要,一辈子很短……以前我们三都聊过彼此的婚姻,我想的白英不在这种小镇结婚,丈夫也不是你这样式的,人生真是意想不到……老哥你别误会,我要表达的是万事万物都有天意……”
宋峙忽然开口:“郇先生。”
郇然饶有兴致地侧身挑眉:“你说。”
宋峙开着车,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可以别在车上叨叨了吗,叨的我头疼,我是有老婆的人,开车必须专心。”
郇然:“……”
驾驶座传来声音,“另外,你们还喜欢吃什么,我在路上买齐。”
他望着向后退的街边,冷不防地被辣条呛到,嘴里嘶嘶吸气:“别破费了,日子还要过,养家多的是用钱的地方,我跟殷红卡里都有存款,也都愿意给白英用,哪天你们经济上有困难就说,你苦点没事,不能苦了白英。”
宋峙道:“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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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白英把店里的玻璃门掩上就带殷红上楼,她把邱小云送的贺礼拿去房间。
是个玉石雕刻的小玩意儿,江白英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捏着嵌在里面的小圆球转了几下。
“时来运转啊。”江白英念圆球上面刻的小字,嘴角翘了翘,“那就时来运转吧。”
她出了房间,看看坐在沙发上的殷红,走去厨房烧水。
热水瓶其实是满的。
江白英靠着台面等水烧开,指尖撑在背后的台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点着。
客厅好久都没响动。
水开了,江白英没热水瓶装,她就拎着烧水壶往杯子里倒水,倒好才想起来抓点茶叶洒进去。
泡了茶,江白英在厨房待了会儿,茶水渐渐从滚烫到温热,再到微凉,她倒掉,重新泡一杯端去客厅,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面,没说话,找到遥控器打开电视机。
殷红也没说话,视线追随她一举一动。
电视机打开后,客厅就不再沉寂,不论是广告还是电视剧都很大声,有点吵,但不能去掉。
江白英窝在沙发另一头发短信:【小云,礼物我看了,我很喜欢。】
邱小云很快回:【喜欢就好。】
邱小云:【白英姐,你陪客人吧,晚点给我发短信就可以,你忙你的。】
江白英嘟囔:“忙什么,一点也不忙好不好。”
察觉到旁边的目光,江白英抿几下嘴,起身去了阳台。
没多久就又回客厅,再次坐到原来的位置,目不斜视地瞪着电视机。
殷红几次想找江白英说话都放弃,最终是困意暂时把她拖出纠结的境地,靠着沙发睡了过去,她这一觉睡的时间不短,醒来还在沙发上,电视机也还开着,先前的电视剧早就放完开始重播。
天黑了,厨房有嘈杂声,殷红走近点,发现是江白英对象回来了,两人站一块儿胳膊挨着胳膊十分亲密,他们正在准备晚饭,她没进去,转身到阳台给家里打电话。
厨房这边,江白英剥了一小把蒜,洗了几棵青菜,宋峙就叫她去外面,她做出西子捧心状后退两步:“眼看就要结婚了,开始嫌我了,我在这接个碗都碍你眼。”
宋峙无奈:“宝宝。”
江白英立即去厨房门口向外探头探脑。
宋峙掰着菜叶子:“她在阳台吧。”
“打电话呢。”江白英松口气,回到他边上说,“还好不在客厅,不然让人家听着,我脸都不要了。”
宋峙皱眉:“怎么了,谁家老婆不是宝宝。”
江白英翻白眼:“在这个事上我跟你从来都说不到一块去,我老早就禁止你这样叫,你当我说话放屁。”
宋峙还没哄,就听她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你有没有背着我和我两个同事联系?”
他手上动作不易察觉地顿了下。
江白英抬着下巴眯起眼睛:“想好了说。”
宋峙低叹:“有。”
“他们没告诉你,是认为这件事该是由我坦白,我也是一样的想法。”宋峙面朝她,“你失忆后不久,殷红跟郇然就来镇上看过你,我发现了他们,郇然问我要了号码,后来就没少向我打听你的情况。”
宋峙在江白英询问前就告诉她:“就是记忆恢复的情况。”
江白英把被人遗忘的水龙头关掉,语气算不上多冲:“为什么瞒着我。”
宋峙说:“怕你不高兴,你和殷红还闹着不是吗。”
江白英捉住他沾过水有些凉的大手抠啊抠:“她这次见了我就哭,哭得我都……不说了不说了。”
宋峙亲了亲她头发:“英英,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
“这我哪会不晓得。’江白英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焕然,她准备和他说殷红在她这,让他有时间来把人带走。
一接起电话,江白英就问:“怎么这个时间打给我?”
郇然神秘兮兮:“我在楼下。”
江白英懵了,接着就被一个窜出来的猜想冲击:“哪个楼下?”
郇然语出惊人:“五金店。”
“你过来了?”江白英没控制住音量发出惊叫,“不是,殷红不说,你也不说,你们干嘛呢。”
郇然笑着说:“给你惊喜。”
江白英呢喃:“……这惊喜大死个人。”
“等着,我下去给你开门。”
江白英给宋峙打了招呼就走出厨房,7朝着阳台那边咳嗽几声。
殷红拿着手机进客厅。
江白英干巴巴地说:“郇然来了。”
殷红对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就结束通话,快步到她面前:“是要去接他吗,我和你一起。”
看样子她对郇然的到来并不知情。
江白英收回放在她身上的视线,垂头把耳边发丝一拨,耳垂上的翠绿耳环轻晃出悠悠弧度:“不用,就在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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郇然提着旅行包站在店门口,对给他开门的江白英笑着挥手:“白朋友,好久不见。”
江白英:“不是常联系吗。”
“那不一样。”郇然,“像这样面对面说话是很久前的事了。”
江白英:“也是。”
郇然张开手臂:“抱一个。”
江白英给他一个朋友间的拥抱。
郇然让殷红羡慕嫉妒的眼神锁住,他的嘴角抽了抽。
这个拥抱是他该得的,他为了江白英的病操了蛮多的心,给她打的每一通电话,发的每一条短信都是再三斟酌过的。
他美色都下降了好几个层次,前段时间才好一些。
郇然拍了下江白英的背部:“你们还没吃吧。”
江白英说还没。
“那我来的正是时候。”郇然看她后面,“殷红,你怎么也在这。”
殷红瞥瞥装作惊讶的他,在江白英回头时,配合地说:“我来参加白英的婚礼。”
“那你说声儿,我们结伴多好,我一个人坐车无聊死了。”郇然大步迈进店里,旅行包一丢就在货架前后逛起来。
“地上多脏,你就把包随便一丢。”江白英吐槽着给他把包拎起来,放到柜台上面。
殷红凑过来,语气酸溜溜:“你都没给我拿行李。”
江白英没听清,问她说的什么,她想起自己来时没带行李,脸红了红,走了。
**
碗筷从三副变成四副。
宋峙揭开电饭锅,随手拿起一个碗盛饭。
殷红说:“宋先生,我自己来。”
郇然洗洗手:“我也自己来。”
宋峙闻言,盛好两碗饭就把勺子放进饭锅,给他们腾出位置盛饭。
电视机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给氛围染上了宁静美好。
宋峙从杂物间搬了两个塑料凳,擦去了上面的灰尘,桌上的菜摆满了,他话不多,态度上却不漠然。
吃饭期间基本上都是郇然找话题,他性格开朗阳光,总能轻易带动气氛,引来江白英的笑声。
殷红静静地垂头,筷子夹点儿饭粒到嘴里,在舌尖上滚几圈慢慢咽下去,她走了会神,卤鸭脚在她视野正中央。
鸭脚一开始就在那位置吗?
……
好像不是。
殷红倏地望向江白英,眸光亮得惊人。
江白英吃着饭:“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饭菜?”
殷红压制着情绪:“谢谢。”
江白英无语地“啧”了一声:“莫名其妙。”
转脸就问同样看她的郇然:“怎么,你也发现我脸上有饭菜?”
最后把矛头对准宋峙:“还有你。”
宋峙给他舀了一勺子菌菇汤:英英,喝点汤。”
“才吃着点喝什么……”江白英东张西望,“对了,饮料呢,没有买吗?”
“有买,在车里忘了拿出来,我去拿。”
宋峙很快就回来,带着果汁,椰奶,还有白酒。
江白英瞅瞅白酒上的度数,50多度,宋峙在她耳边说,“宝宝,我就喝一点。”
她耳朵热乎乎的,默许了他所谓的一点。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不过宋峙这回没骗她,真就只喝了点儿,半杯左右。
郇然喝了一杯多。
江白英瞧他状态,没糊涂,酒量可以。
郇然纯粹是练出来的,他在饭后打量这个家,面积不大,家具也不贵重,倒是温馨,入目的各种小摆件都花了心思。
“你注意到白英的手了吗?”郇然把殷红叫去楼梯口。
殷红怎么会注意不到:“指甲都很整齐。”
郇然感慨:“宋峙说她最近都不啃了。”
殷红提起另外一件事:“我看白英平时应该是不做家务。”
郇然笑:“我也看出来了。”
“根据我的了解,宋峙是那种兜里有一百块钱,给白英花九十九块钱的人。”
殷红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她挑剔地问:“为什么不是花一百钱,还剩下一钱?”
“剩的一块钱给她折花。”郇然说,“老爷们还是懂浪漫的。”
客厅里传出说话声,郇然灵机一动,先给殷红一个“你瞧好了”的眼神,而后扬声喊:“白英,到外面走走?”
江白英的回声不远不近:“就我们俩?”
郇然懒懒地说笑:“你想就我们俩,那就我们俩,你不想就我们俩,那就不就我们俩。”
“搁这儿绕口令呢,听着都担心你闪到舌头。”
江白英讲完就没声了。
郇然正要再问,殷红阻止他说:“算了,白英知道我会一起,肯定不……”
话没说完,里面就有江白英明媚的声音:“宋峙,我下楼溜达溜达!”
殷红循声看去。
江白英已经换好鞋子,宋峙给她围好围巾,捞出压在围巾里的头发,揉了揉她耳朵:“去吧,我在家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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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点,镇上好多店都关了,路上人也少。
三个年轻人从店里出来,沿着西边走,还是郇然找话说,他没提起江白英参与不进来的从前,就提现在,提将来。
江白英有时搭上一两句话,有时能和郇然聊上一段,殷红一路都当个倾听者。
走好远才碰到一个小摊,江白英凑上前闻着香气:“烤肠怎么卖?”
老板娘都要收摊回去了,这一下子有生意上门,她脑子没转过来:“啊?你说什么?”
江白英耐心地重复。
老板娘把手套拽了拽:“哦哦,一根啊,一根五毛钱。”
江白英点点头,睁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三根一块钱可以吗?”
老板娘:“……”
江白英一笑:“那我就要三根。”
老板娘:“……”
她认出了小姑娘,五金店老板的对象,想到那老板给自家修过排风扇,就笑说:“行嘞!”
江白英朝后面点的两人说:“是三根便宜。”
没人问为什么买三根,她自己说。
郇然告诉失落的殷红:“你再品品白英的话。”
殷红大约是品出来了,呼吸有点快,她忍不住地走到江白英身旁。
江白英对她的靠近不做反应,只在烤肠都烤好的时候甩出一句:“各人拿各人的。”
说着就拿走一根烤肠,把钱揉成团子放在摊子上。
老板娘打开团子一看,不是一块,是一块五,原价的,她大喊:“欸妹子——”小姑娘没回头地摆摆手:“烤肠很好吃!”
老板娘笑笑就把钱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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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肠的香味勾得路上的狗忘了回家的路,屁颠屁颠地跟上三个年轻人。
江白英把一大半烤肠都喂了狗兄。
郇然看着她逗狗:“白英,过会儿我跟殷红回市里,明早再过来,你带我们在镇上转转。”
江白英挠挠狗下巴:“明儿我没时间。”
郇然好奇地问:“明儿干嘛?”
江白英说:“不干嘛。”
郇然没为她不加掩饰的拒绝而生气,他笑起来,是那种遇到高兴事的大笑,嘴边小虎牙都露了出来,难得地显出几分少年感。
江白英不自觉地看殷红:“你看郇然好好的笑成这样子,是不是脑子有包。”
说完才反应过来,她快速把脸转开,人也径自拐进巷子。
“白英,你等等我。”
江白英听到背后的声音,脚步走得更快。
殷红哭笑不得:“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郇然揶揄:“她这样子多好。”
“如果我们回到从前,那就更好了。”殷红幽幽叹气,“我知道人不能太贪心,可我真的不能没有她这个朋友。”
“不会少了她的。”郇然安慰说,“她刚刚还和你说话,内心是和你亲近的,只是闹别扭。”
“那我要怎么做?”殷红刚求助就豁然开朗,“我知道怎么做了。”
她深吸一口气:“郇然,待会儿你找借口先走。”
郇然笑得帅气:“OK,有情况就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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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变成二人行,气氛好像就僵了。
江白英走在前面,殷红在她后面,她们一前一后走过一条又一条小巷。
直到江白英磕到个石板。
殷红在她踉跄时把她扶住:“慢一点。”
江白英挣开她的手。
没一会儿,殷红也绊了一下。
江白英在不咸不淡地说出见面后比较长的一句话:“小地方就这样,比不了大城市,到了晚上没几个路灯,这里的人睡觉时间也早,没什么夜生活的,过了八点半基本上大片大片的黑,你脚上的皮靴不适合走这里的路。”
殷红说:“没事的。”
江白英瞄了眼她皮鞋,白天就有石头子划出来的印子:“不差钱是吧。”
殷红霎那间就想起那年她们因为个要饭的牵扯到消费观,她的脸色白了白:“白英,我们谈谈。”
江白英是纳闷的表情:“刚才不是在谈吗?”
殷红无意识地弥漫出本性里的强势:“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江白英把手放到嘴边哈口白气:“好冷,回去了回去了。”
殷红挡在她眼前,跟她说起大学时期的往事,从她们双方做自我介绍的那一刻开始。
江白英一言不发,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殷红说到了江白英那次在Q/Q上找她的事:“你不要往心里去。”
江白英静默片刻:“你记得我们说了哪些?”
殷红哪里记得,当时她回了个问号,江白英就不说话了。
江白英这边的状况都是宋峙告诉她的。
此时此刻,殷红要想不露出破绽,只能避开那个问题,她轻声:“白英,我想告诉你的是,我都不是真心的,你就……就当我是让鬼附了身。”
江白英没好气:“怎么这个鬼那个鬼的。”
殷红急急慌慌地解释:“我是说我那时候……”
江白英打断:“想和好是吗?”
殷红面对她直白的问题,给了她直白的答案:“是,对,想和好。”
江白英没声音了。
殷红满脸的哀伤:“白英,我们和好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们……”
江白英忽地说:“行,那就和好。”
殷红不敢置信,白英既没要她拿出更多的歉意,也没让她发誓不再说伤人的话,就这样轻易答应和好?
小巷里的风声仿佛静止。
江白英冷了脸:“和好是你随便说说的?”
殷红忙说:“不是,我做梦都想我们能和好。”
江白英躲开她湿润的眼睛:“走吧。”
殷红和她并肩走着,每一步都有种踩在云朵上面的感觉,太不真实。
像是怀揣着一颗多好吃的糖果,怕它随时都会变成蝴蝶飞走,只给自己留下一个糖纸,证明它存在过。
这种感觉持续了三五分钟,殷红小心谨慎地确认:“白英,我们真的和好了吗?”
江白英不吱声,只管走,还专门挑着墙边有积雪的地方走。
“是真的和好了吧。”
殷红的皮靴踩着石板路,鞋跟敲出一串清脆声响,优雅的节奏,女人味十足,然而她眉眼间却是遍布小孩子的雀跃,“我以为你最少要我说三四次,才会说看在我诚心的份上考虑考虑,白英,我好开心,现在是我这几年最开心的时候。”
她顿了顿,手伸过去拉住江白英的袖子,期期艾艾地说:“所以是真的和好了,不反悔了对不对?”
江白英板着脸扭头,故作不耐烦的表情被一个拥抱覆盖。
“白英,谢谢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向前走,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殷红紧紧抱着她,眼泪流进她围巾:“永远都是。”
所以就让我代李淑琪给你友谊的养分吧,我把我后半生的好运都给你,祝愿你不再有苦痛,不再受伤害,祝愿你幸福。
第39章 江白英是在婚期前一天到的市里,住的是最好的酒店,殷红想和她睡一个房间,但跟过来帮忙的王秀说这不合适,新娘子要一个人,殷红只好退而求其次地住了离她最近的房间。
双人床。
有一张是王秀的。
睡觉还早,她们就在那个房里聊天。
新娘子的房间正在布置中,郇然在插花,汤子打气球,两人分工明确。
窗户上贴了大红的“喜”字,鸳鸯喜被枕头以及红桶热水瓶之类都堆在墙边,嫁妆是殷红给的,郇然要买一些,她没让。
殷红说,别人出嫁有的,白英也有,只多不少。
那是当然。
白英有娘家人,他们是她娘家人。
郇然手中剪刀“喀嚓”剪掉一截花枝,婆媳大战从古到今就没停过,硝烟滚滚埋着数不清的牛鬼蛇神,白英生活上碰不到公婆,大多不顺心的事儿都不会发生,这让他跟殷红放心不少。
汤子打着气球凑过来:“哥们,你是做什么的?”
郇然正儿八经道:“做牛马的。”
汤子也好正经:“那你在哪儿做牛马?”
“牛马还能在哪,不就在草棚里。”郇然礼尚往来地问,“你呢,哪个草棚?”
汤子高深莫测:“就我们这的县里,刷盘子。”
郇然一顿,正视地上下打量他一番,蛮敬佩眼前的同龄人:“看不出来,帅哥你的境界如此之高。”
汤子耸耸肩:“明年就换棚子了。”
郇然说:“多换换是对的,不换怎么知道做比较。”
“那是,比较的次数多了,眼力劲就上去了,没准能练出火眼金睛,一眼看出棚子扎不扎实,会不会来阵风就倒掉。”汤子一句讲完就问,“白英闺蜜有对象吗?”
话题转得生硬还快如飓风。
郇然修个花枝差点修到手指头,他皱皱眉:“你说殷红?没得。”
汤子点头表示了解了:“你呢?”
郇然说:“也没得。”
汤子把打好的气球丢地上,拿个气球就开打。
郇然等了会儿,等来他一口气打了五个气球,忍不住地说:“哥们,你问我跟她感情问题,问了又没下文,到底几个意思?”
“我就是随便问问,不然还能是为什么,我总不能是要追白英闺蜜,你别甩脸子,我不是说她不值得追,人大美女一个,条件没得说,只是我喜欢……扯远了扯远了,我纯粹是没话找话。”汤子一言难尽,“你想想,咱俩这样,不找点话聊多干巴。”
他老气横秋:“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你男的,我男的,哎。”
郇然乐了:“你小子蛮有意思,交个朋友呗。”
“行啊。”汤子掏出手机存他号码,“多个朋友多条路,兄弟,富贵了别忘了捎上我。”
郇然笑:“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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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几个房间,殷红哭上了,王秀跟江白英一左一右地安慰。
殷红心酸地说:“我没当妈妈就体会到了嫁女儿的心情。”
江白英:“……”
王秀有感而发:“所以我生下的仔是儿子的时候,我心里头是好受的,不是我重男轻女,是我不想有闺女出嫁这一遭,女孩子吃的苦也好多好多……”
殷红叹气:“是啊,太苦了,想想每个月来经期。”
王秀也叹了一声:“确实,幸亏我绝经了。”
殷红羡慕:“秀姨你过上好日子了。”
“也是苦过来的。”
王秀说起年轻时候怎样怎样,殷红听着听着就伤感做女人多不容易。
江白英看原本和她一块儿安慰殷红的秀姨一把鼻涕一把泪,再看殷红擦眼泪的帕子都没干的地儿了,她一个头两个大:“好了好了,都别哭了。”
殷红把眼妆都擦花了:“白英,我先哭个够,明儿就不哭了,免得耽误你结婚。”
江白英哭笑不得:“你吃了这顿,下顿就不吃了?再说了,你掉个泪花子怎么就耽误我结婚,耽误不了,别多想。”
说着就给殷红把妆容整理整理。
王秀去卫生间洗把脸解个手,让两个小姑娘聊。
江白英望望对面黑着屏的电视机,那里面映着她和殷红的身影,她拍拍对方的后背:“好了,不哭了,大喜的日子呢。”
殷红调整情绪:“我舍不得你。”
江白英说:“我只是结婚。”
殷红轻叹:“不一样,我们一开始都是女孩子,后来又都是女人,现在你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
江白英神色认真:“无论我怎么,我们不还是我们。”
殷红破涕而笑,然后又喜极而泣。
“姑奶奶,你怎么又哭起来了。”江白英朝卫生间喊,“秀姨,帮我拿点纸,多拿点!”**
江白英回到自己房间已经是九点多钟,到处都是喜庆的摆设,她给郇然跟汤子发短信,对他们的辛苦表示了一番,还给他们准备了红包。
等江白英洗了澡打开电视,十点了,她换了几个台就把音量调小,靠在床头发呆,好一会才想起宋峙给她发过短信打过电话,她戳开短信瞅瞅,回过去电话,他接得好快。
“英英,你们聊完了?”
江白英把腿上的枕头按出一个个窝坑:“别提了,殷红哭,秀姨哭,我光哄她俩。”
宋峙沉默几瞬:“结婚是开心的事。”
江白英噗地笑出声:“我没焦虑啦。”
平时看着粗神经的她实则也有细致的一面,可以从他那句话里听出他的不安,及时给出安抚。
随着她心声的表露,透过听筒传来的气息声明显没再紧绷。
宋峙问:“在床上了吗?”
“在了。”江白英语气惬意,“空调开着好暖和。”
宋峙说:“我们也装空调。”
“以后再说吧。”江白英看着接近静音的电视,“快立春了都,明年冬天再看。”
宋峙嗯一声:“我听你的。”
江白英一时没说话,男人也没,于是她就打算结束通话:“那明儿见。”
哪知他不肯挂掉。
“再说一会话。”宋峙嗓音低低的,像贴着她耳垂吐息。
江白英夸张地表示出受不了的样子:“哥,我俩才分开多大会啊。”
宋峙说:“就是想你。”
江白英抓抓耳朵:“别指着我能因为你这几个字就在被子里扭成麻花。”
那边有一声低笑。
江白英耳朵又痒,她恼道:“笑什么呢,不许笑!”
宋峙话里的笑意依然清晰到令人酥麻:“我老婆太可爱,我忍不住。”
江白英义正言辞:“还没结婚,还不是你老婆。”
宋峙:“哦。”
下一秒就说:“先叫叫。”
江白英不配合。
宋峙低笑着哄她:“英英,你也叫叫,习惯一下。”
江白英咬嘴:“我不。”
宋峙宠溺地讲:“那结了婚叫。”
江白英的余光瞄了眼挂在衣架上的婚纱,里面的打底,婚鞋,袜子,头饰……
房里遍布五颜六色的气球,有的零散,有的扎成化状,所有色彩都在她眼里交织成新婚独有的喜庆。
电话里响起男人轻缓的问声:“英英,你在做什么。”
“不是在跟你打电话嘛。”江白英教导黏人的小朋友一般,“别是我一会儿不说话你就慌,这哪行,不能这样子知不知道。”
宋峙说他知道。
但改不改就不好说。
江白英把电视机关掉:“睡觉吧,我不想结婚有黑眼圈。”
“等等。”宋峙低声,“英英,你还没说明儿见。”
江白英傻眼:“刚刚不是说过了。”
“不算的。”宋峙执着道,“现在也要说。”
江白英多嫌弃似的:“好幼稚。”
然后很大声地对着手机喊:“新——郎——官——明——儿——见——”挂了电话就丢掉手机钻进被窝。
被子遮住了年轻的身体,姣好的容颜和最纯情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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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婚车队伍来酒店接新娘子。
围观的都洒了喜糖。
这年头谁还买不起糖呢,不都是凑个热闹沾点喜气。
宋峙进门时,江白英刚让殷红惹得哭过一回,她通红的眼看向门口,视野里的身影高高的,比平时要挺拔。
这是江白英第一次看宋峙穿西装,她不说话,一眼不眨地看着。
他迈步走近她,沿路的气球轻轻飘开。
江白英仰起脸,从上而下投来的阴影掺没掺杂烟草味,宋峙没抽烟,难得。
男人单膝跪在她面前:“我穿这样是不是不好看。”
“好看。”江白英凑近说,“超帅。”
宋峙抿着唇笑得害羞:“没给你丢人就好。”
江白英抚上他领带:“怎么这么会打,谁教你的。”
“没人教。”宋峙握住她脚踝,手掌箍着,轻轻地摩挲。
江白英瞅他西装领口里面:“毛衣穿上啦。”
“很合身。”宋峙说。
“能不合身吗,我的眼睛就是尺子,好准的。”江白英不着四六地蹦出一句,“你就穿西装过来冷不冷。”
“不冷。”宋峙牵了牵她婚纱下摆,“外面冷,我给你带了红色的外套,你出去套上,我们快点进车里。”
江白英一头雾水:“什么红色的外套。”
宋峙轻描淡写:“昨晚我睡不着就开车到市里转转,我看见有家服装店开着门就进去给你买了一件。”
“……真够操心的。”江白英掩去心疼,伸手碰他硬硬的发岔,稀奇地说,“乖乖,宋先生的头发还打了发蜡呢。”
宋峙弯唇:“总要想办法配上江小姐。”
江白英还要说话。
周围人爆发一阵哄笑:“新娘新郎说什么悄悄话,婚就在这结了啊?”
江白英后知后觉房里不止她和宋峙,大家都看着,她顿时把羞红的脸躲进宋峙怀里。
宋峙把她抱起来,朝他们双方生活里亲近的亲朋点了点头就迈步走出房间,脚步平稳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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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天上偶尔飘点小雪,没什么风,老天爷算是给了他们这对新人一点照顾。
婚车队伍在市里绕了一圈开回县里,又绕一圈才进小镇。
头车停在大门口,鞭炮声就响了。
大姑父站在二楼阳台拎着根长竹竿子,被挑起来的鞭炮在半空劈里啪啦响个不停。
江白英踩着一地的红色炮依进门,宋峙全程把她揽在臂弯里,护着她不让鞭炮头崩到分毫,她一坐在同样布置过的房里,殷红就过来问她累不累。
这让她怎么说,她总共就没走几步路。
“白英呢,我看看白英!”
大姑人未到,嗓门先到,她一家来得蛮早,大姑父在房门口看了江白英就走,他要下楼帮忙搬嫁妆。
小姑一家才到没一会,小姑父也只在门口站了站就下楼去了。
江白英被大姑和小姑一人拉一只手,两个长辈总看她,不知是不是在怀念结婚时的自己。
大姑和江白英打过几次叫道,她是熟悉的,小姑完全是头一次碰面,江白英感觉小姑是个善良心软的人,人到中年,眼神还清澈明亮,过得不会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