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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江白英看到了对话框里一下子翻不到头的聊天记录,真的是一下子翻不到头。

宋峙给她擦眼泪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哭了。

说不清是因为宋峙没在李淑琪是她最好的朋友这件事上骗她,还是为了聊天记录里喷涌而出的浓烈友谊,或者两个原因都有。

宋峙把她眼里脸上的泪水都擦掉:“英英,你看你的,我不打搅你。”

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里寂静无声。

过了一会儿,电脑桌前响起椅子挪动时摩擦地面的声音,桌子遭到胳膊按压的闷响,鼠标点动的清脆声。

江白英的瞳孔里是一段段的聊天内容,她一直觉得奇怪,她是失忆了,手机也弄掉了,然而她的号码却是补的原来的,李淑琪可以给她打电话。

可她把新手机上的所有功能摸透了,都没接到一通疑似李淑琪拨打的陌生来电。

原来是她们闹掰了。

她们最后一次聊天是七月底,也就是她摔伤的前半个月。

是李淑琪找的她,当时她正好在用电脑,Q/Q也登着……哦,不是刚巧,是她们前一次下线前约好了下次哪天聊。

那天她们聊了好久好久,她特别高兴地告诉李淑琪,她要结婚了,就在今年腊月初八。

李淑琪问她想清楚了吗,她说想清楚了,她已经跟宋峙认识两年,好了一年多,她熟悉他的为人,也相信他是脚踏实地过日子的人。

白英,你才二十四岁,你这个年纪正是充实自我的时候,没必要急着走向婚姻。

我没急,我就是觉得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最好的安排是指什么?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你跟我说过你以后要进国企上班,你不止一次对我描述你的理想生活,你定居的城市,你想买的公寓地段以及户型,你要养的小猫品种,你做职场白领每天穿不一样的高跟鞋……所有我都记得。

那你结婚了回大城市吗?你丈夫把店卖掉陪你一起吗?还是说,你要彻底放弃你的梦想,远离你的专业领域,一辈子就待在偏远的小镇,当个五金店老板娘?

淑琪,我没想那么多……

所以我才会问你想清楚没有,婚姻是大事,你该和宋先生谈谈你们的将来。

如果你坚持要在镇上做老板娘,帮着他一起打理五金店,那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也会放下手上的所有事去参加你的婚礼,祝贺你新婚快乐,前提是你真正的想明白,而不是哪天我听你说你后悔了,崩溃地哭着问我怎么办,白英,我想到了那时候,作为你的好朋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这场聊天进行到后面,江白英怪李淑琪根本就不了解她对象,还质疑她们的友情,指责她根本什么都不懂,李淑琪伤了心,不理她了。

此时,江白英坐在电脑前看这段聊天记录,代入不进去她的心理,她不明白当初的自己是什么脑回路。

宋峙又不是李淑琪对象,她干嘛要了解他。

江白英眼睛酸酸的,她拖过键盘,打开表情库找了好久,精挑细选了个眼泪汪汪的小黄脸表情发过去。

淑琪,那天是我不理性,对不起,我们和好吧,你别生我气了。

江白英很自然地敲下了这句话。

失忆后的她刚开始面对宋峙会尴尬不自在,好像是故事外的人看故事里的人,分裂感清晰,然而她对着李淑琪却没那些感受,哪怕她们都还没见到面。

对话框里静悄悄的。

江白英把头发抓乱,“噗”地吹了下刘海,她调整情绪翻看更早以前的聊天记录。

她和李淑琪的老家不在一个村,大学也不在一座城市,一南一北,隔得远,不过她们每年寒暑假都会约在老地方聚一聚。

21年,她们先后有了Q/Q号,李淑琪加的她。

那年她们都没电脑,只有礼拜六礼拜天到网吧上几小时,在Q/Q上聊聊天。

23年夏天,她大学毕业步入社会,李淑琪读研一,她们聊天的次数稍微多了点。

同年的下半年,她才工作几个月就很不顺,非常痛苦,李淑琪建议她休息段时间,她就出来散心,走着走着,走进了小丘镇,停了下来。

之后她们不怎么聊Q/Q了,往往都是过去好久,双方才会回一下对方的留言。

即便她们都有了手机,也比较少联络。

李淑琪读研压力大,而她则是在小镇接触新生活,确切来说是接触房东宋峙。

直到今年年初,她们又回到曾经的频繁聊天时期。

李淑琪买了电脑放在宿舍,上课都把Q/Q挂着,一下课就回宿舍跟她聊天,开视频,每月的话费套餐也几乎都用在她身上了。

江白英不可能一次就把聊天记录从头看到尾,眼睛受不了,她只能随机选一些日期看了看,并将获得的信息大致拼凑进脑海。

李淑琪在意她是不是真的想好了要把后半生放在一个小镇,一个开五金店大她七岁的男人身上,是发自真心地为她着想,她却认为李淑琪瞧不起她的爱情,瞧不起她选的对象,瞧不起她的幸福。

江白英无语凝噎:“误会啊,她不是那种人啊,江白英,你最好的朋友怎么会是那种人。”

哎,她跟李淑琪不会因为聊的少影响友谊发展,也不会聊的多就腻了烦了淡了,她们只要聊上就无话不谈,她连宋峙在床上怎样都和李淑琪说。

就江白英目前翻过的这些聊天记录来看,七月份那次是她们两人唯一的一次闹不愉快,直接就是绝交。

江白英起身打开房门,毫不意外地看见宋峙站在门外,原本夹在耳朵上的香烟被他衔到唇边,烟火处堆着长长一截烟灰,她打他手臂,声音响到她自己吓一跳,他不问她为什么打他,只拉过她的手,低下头吹吹。

江白英脸一红,她把手抽回来:“我都有和你说过李淑琪什么?”

宋峙夹开香烟,那长长的烟灰掉在他身前,有一点狼狈,他别过面庞吐掉烟圈:“你们高中时候的事。”

江白英立即追问:“比如?”

宋峙说:“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去小卖铺买零食,一起在教室外罚站,我一时半会说不完,很多很多。”

“她是高二转学到你班上的,你们一直是同桌,住宿床对着床,常常一个被窝睡觉,你们形影不离。”

江白英脑子里空空的,她想她没失忆前是很怀念高中生活的,那可是她的青春。

到大学了,工作了,也许她见过一些聊得来的朋友,可都不够掏心掏肺,还是李淑琪给她的那段友情最宝贵,无可替代的宝贵。

江白英要回房里,宋峙突然弯腰捻走她裤子上的什么东西,她垂眼一看,是很小一片碎指甲。

哪来的?

江白英心里一动,她举起双手,眼睛震惊地瞪大。

每次只要她的指甲长一点,宋峙就给她剪掉,让她的指甲保持得短又整齐。

现在她的十根指甲乱七八糟,她自己啃的。

看聊天记录想事情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啃起了指甲。

江白英注意到宋峙的目光停在她指甲上,她难为情地把手往身后藏。

宋峙的喉咙被香烟熏过,声音发哑:“再啃就要破了。”

“不啃了不啃了。”江白英摇摇头,“我去看我朋友回没回我。”

**

江白英回电脑前,李淑琪依旧没有回她的信息。

她失忆的事要怎么说呢。

最好是面对面说,可她们不一定能很快就见上面,她没在上班,无业游民一个,不代表李淑琪也空闲。

李淑琪只买了电脑放在学校宿舍,家里是没的,上网还要去镇上的网吧,日子挂在暑假尾巴上,她快开学了,忙的事情多着呢,大概率没心思去网吧玩。

江白英想,李淑琪回学校就看到她信息了,她可以去李淑琪学校约饭。

先等李淑琪的回信吧。

江白英进到李淑琪的Q/Q空间,里面只有一个相册,放着好多照片,她坐到椅子上看起来,李淑琪的大学校园令她惊叹:“好漂亮啊。”

宋峙掐灭烟走到她旁边,听她说,“我朋友过得好好。”

他把手放在椅背上面:“你过得也好。”

“我上的大学只是个二本,她那学校可是重点。”

江白英点着向前进的箭头,看一张张照片,“而且我大学毕业就没读了,她还在继续读书,是研究生呢,保送的,太厉害了。”

没一丝一毫嫉妒,字里行间都是崇拜。

宋峙话语低柔,饱含仰慕之情:“你也厉害,像我只是高中学历。”

江白英的身子忍不住地晃了晃,尾音上翘,像一只被撸了把毛的猫咪:“那跟你比,我是蛮厉害。”

“学历不是比较一个人怎样的唯一标准,还有人品,能力,性格等等都要放进去。”江白英安慰没上过大学的男朋友,“长相身材也得考虑。”

她扭过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客观地评价:“不错。”

“你,咳,你整体分数算高的。”

然后飞快地把头扭回去,故作从容,“骄傲使人退步。”

“嗯,我不骄傲。”宋峙摸她耳垂,在她别扭地要躲开前收回手,倒杯水放在桌上。

江白英喝了口温水润润嗓子,注意力重新放回好朋友的相册上,李淑琪爸妈都是农民,家里没有很多钱,有很多爱,镜头里的她总在笑,她的世界没有过不去的烦恼,也没有停不了的雷雨,甚至没有飘不走的阴云,每天都是大晴天。

这是多少人向往的美好状态啊。

江白英感受着李淑琪带给她的正能量,特别期待和她见面。

李淑琪知道她把头摔破了,还没了记忆,可怜兮兮的样子,肯定就不生她气了,心疼地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吧,会的吧。

江白英压下泛上来的委屈,李淑琪的头像不是Q/Q官方自带的头像,她是自己上传的卡通图片——水冰月。

自定义头像是有等级限制的。李淑琪的等级已经是个太阳。

这好难实现。

江白英早就查过了,想有那太阳,一年下来,每天都要把Q/Q挂一两个小时。

啧啧,凭李淑琪的毅力,干什么不能成功?

江白英仿佛已经看到好朋友飞黄腾达的那一天,她心血来潮地想要换个头像,最终就只是把紫色头发女孩换成蓝色头发女孩,下次再换别的,等到她把等级升上来,就换个小镇风景图,也可以是她跟宋峙的合照。

**

一杯水被江白英喝光了,她还趴在电脑前,宋峙让她歇一歇,眼睛难受了就不看了。

“我没事。”江白英闭上眼缓了缓,她关掉和李淑琪的对话框,划拉划拉好友列表,还有高中跟大学这两个群,实在是没那劲儿一个个点进去看有没有聊过天,聊了多少,聊的哪些。

楼下有人来买东西,宋峙去楼梯口,叫那人自己拿,他快步返回房里。

江白英跟他大眼瞪小眼:“干嘛呢,你不去看着,万一人家没付钱怎么办?”

“不会,都是熟人。”宋峙讲。

“那你也不用守着我啊。”江白英叹口气,她刷新刷新电脑页面,发现男同事“天地任我行”还在线,她想跟他聊几句,谁知没网络了。

宋峙对上她求助的眼神:“网不好,信号不稳定,延迟高,等会儿就可以了。”

江白英人是懵的,等会儿是多久?她眨巴眼:“你不会修啊?”

宋峙静了片刻:“不会。”

江白英嘟囔:“还以为你什么都会呢。”

男人羞愧万分:“我出去看看。”

“算了算了,我也不是有要紧事。”江白英的头好痒,她忍着不抠头皮,忍得辛苦。

头后面的伤不能碰到水,江白英洗个澡费半天劲,前两天她的伤口确定没有感染,外层纱布就给拿下来了,露出缝线,她好久没洗头了,这大热天的,头发都馊了。

江白英见宋峙要摸她头发,她火速避开:“别摸,我头上难闻死了,不行,我要洗头,现在就洗。”

宋峙跟着她进卫生间:“再忍一天好不好,明天就拆线了。”

江白英说不好,她等不到明天了。

哪知男人骤然就变了脸色,惶恐不安地看她:“英英,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江白英无语问苍天。

人怎么能迷信到宋峙这程度,他三十出头的年纪,好老成。

他是迷信吧?或者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反正他是太在乎她了,没她就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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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白英没想到医生叮嘱拆线当天不能洗头,还要过至少一天,她度日如年,艰难撑到第二天,早饭没吃就火急火燎地要洗头发。

宋峙让她把稀饭喝了,她不喝,他就端着碗站她身边,到底是拗不过他,江白英只好一口气干掉一碗稀饭。

家里是太阳能,夏天还没过去,水一打开就是热的,都不用等。

江白英坐在小木凳上,宋峙把她的衬衣领子往里折,她自己可以洗,他不放心,偏要给她洗。

浴室响起水流声,宋峙试了水温,确定不烫了,就一手拿淋喷头,一手解开江白英头上的发绳,把她的头发散下来。

江白英感受到宋峙的手指小心翼翼避开她那道疤,她是依赖他的,从身到心都依赖,这一点她早就意识到也接受了。

“你快点,别慢吞吞。”她催促。

“我怕你伤口疼到。”宋峙挤了黄豆大点洗头膏在掌心搓出泡沫,指腹按摩她的头皮,“英英要我重点,还是要我轻点?”

江白英睁着眼看脚边水花四溅:“重。”

宋峙问她:“这样?”

江白英满意地直点头:“嗯嗯嗯。”

真别说,对象一双手糙糙的,摩擦着她头皮还怪舒服。

头顶传来男人的低声:“英英,你把眼睛闭起来,进了水会不好受。”

“那你不让我眼睛进到水不就好了。”

江白英不假思索地讲出一句,讲完自己都心虚,这也太骄横了吧,强人所难嘛。

“我闭眼睛了,闭了闭了,你放心大胆的洗吧,洗快点。”

揉她头发的大手离开了,她耳边的水声持续一两分钟,冲掉泡沫的手掌摸上她眼睛,她呼吸停住。

“嗯,是闭上了,英英乖。”

江白英脸红透。

**

这是江白英失忆以来,她对象宋峙第一次给她洗头发,洗了好半天才好。

浴室里水汽氤氲,江白英仰起脸,宋峙把干毛巾搭在她头上,她瞥了眼他的小麦色腕骨,莫名有点色/气。

宋峙拢着垂下来的毛巾擦擦她耳朵,之后就隔着毛巾轻轻地揉了揉她头发,再用毛巾包好。

浴室湿哒哒的,洗头膏的盖子没盖上,瓷砖遍布鞋印一片脏兮兮,江白英没留下来收拾,她去阳台让热风吹头发。

宋峙拎着落地扇过来时,江白英的头发不滴水了,她拨弄着发丝,听他提起抽屉里的硬币。

这都过了好几天了,他怎么才提。

江白英身上黏黏的,眼看马上就到九月份了,还是热。

宋峙拿着木梳子为她梳头发:“下次别裹了,累手。”

江白英不认同:“哪累了,我不累,我喜欢裹硬币,有成就感。”

宋峙一缕缕地把她半干的长发梳下来,掠走发尾脱落的几根发丝:“数纸币不好吗?”

“也好。”江白英惬意地眯起双眼,“我都干。”

她回头看他,“抽屉里的活儿是做的,你别抢走。”

女人眉飞色舞,神采奕奕。

宋峙俯视她许久,喉结一滚:“好,不抢。”

江白英就要收回视线,她忽然“咦”了声:“你眼睛怎么红了?”

宋峙面色淡淡:“进了沙子。”

江白英反应不及时:“屋里哪来的沙子?”

宋峙梳着她的头发:“风吹进来的。”

江白英默默地瞅了瞅关着的纱窗,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就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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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峙手脚利落干练,一旦碰上江白英的事,他就轻柔缓慢起来。

江白英的头发让他梳了一遍又一遍,受不了地夺走木梳:“还梳呢,梳到天荒地老算了!”

宋峙低眉垂眼,下颌绷着,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我也不是说你梳的不好。”江白英绞尽脑汁转移话题,“楼梯口水泥圆球上的贴纸是我贴的吧?”

宋峙一顿:“是你贴的。”

江白英见他不是可怜的大狗样了,她松口气:“我就贴了一个吗?

宋峙说:“剩下的都在柜子里。”

“哪个柜子,我怎么没看到。”江白英叫他拿给她。

趁着宋峙去拿贴纸,江白英用手勾出脖子里的平安符捏捏,上次她转硬币,猜着只要国徽朝上,月底就恢复记忆,硬币停止转动时就是国徽朝上。

她激动坏了,当场就感谢了天地跟命运。

可现在已经是月底了,怎么无事发生,脑子里一潭死水。

咋回事,不灵啊。

之前宋峙告诉她,记忆的事顺其自然,不要逼着自己恢复,这下好了,只能顺其自然了,没别的招了。

记忆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好朋友该重逢的时候就重逢上了。

安心过日子吧,江美女。

江白英疏理疏理内心秩序,她把手指伸到后脑勺的头发里,摸索着找到凹凸不平的疤痕,用头发拨了拨,又去摸,又拨头发。

倒腾好久,她喊宋峙给她检查:“遮住了吗,遮住了吗?”

宋峙说:“遮住了。”

江白英把手机递给他:“你拍照给我看。”

宋峙没有照做,他表现的既不是受伤,也并非平静,那神态形容不出来。

“英英。”他说,“你不信我说的话。”

江白英舔舔嘴唇,失笑道:“万一你是怕我太纠结头上的疤被人看到,你就撒了个善意的慌,那没关系的啊,我又不怪你。”

宋峙微弓腰背,燥热的气息打在她鼻尖:“善意的谎言就不算是谎言?”

江白英迎着他的盯视,他们四目相对,她看进他眼里,仿佛被一片大雾覆盖的森林吞噬,迷失了方向,茫然无措。

刘海被几根骨节突出的手指撩开,江白英倏地回神:“不算吧……”

“不算。”她没来由地强调。

宋峙一言不发地直起身拿过她手机,对着她后脑勺拍一张照片。

江白英仔细看照片,听到他问:“我骗没骗你?”

没有。

真的遮住了。

江白的发量多,发质粗黑,她把前面的头发都往后梳上扎起来,完全看不见疤痕。

“你去把稀饭热一下,我还要吃。”

江白英开心地从宋峙手上拿走哆啦A梦贴纸,贴着玩去了。

**

晚上七点多钟,天暗下来没多久,汤子来叫宋峙到他家吃炸圆子,让他带着对象。

两家离得不远,江白英跟宋峙走着去的。

他们到那儿时,一锅圆子刚炸好,菜叶和小麦粉和出来的,吃着脆,很香。

江白英连着吃了好几个。

宋峙细心地擦着她嘴角碎渣:“慢点吃。”

她撞见汤子在偷看他们这边,脸上表情一言难尽,江白英顿时就不好意思地叫宋峙别给她擦了:“汤子看着呢。”

宋峙神色如常:“他是自己人,没关系。”

江白英抽抽嘴,看样子宋峙不清楚,他所谓的自己人对他对象表白过。她也不好说,八百年前的事了。

“白英,你咋不吃,别在阿姨这儿客气。”汤子妈端着一盆新炸好的圆子来客厅。

嘴巴就没停的江白英:“……”

汤子叼着个圆子过来,他大咧咧地边吃边说话,嘴里喷渣子,很不雅观:“妈,她哪儿不吃了,你没看她嘴里塞满了吗?”

被老妈赏了一脚,老实了。

汤子是单亲家庭,他妈妈王秀女士为人和善,他长得像他妈妈。

江白英头一回上他们家,挺喜欢他们母子间的相处氛围,她还没走呢,就想着什么时候再来了。

**

汤子家人热情,江白英和她对象不得不连吃带拿,走的时候提着一大袋冷掉的圆子,够他们吃好久。

王秀坐在门前树底下乘凉,目送他们往家回,有感而发道:“白英那孩子像变了个人。”

汤子靠着树喝汽水,江白英是变了,以前文静话也少,现在开朗活泼朝气蓬勃,劲劲儿的,好比壶里的温水煮开了,靠近点都要被沾到热气。

他没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嘴上不以为然:“不还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别嘴贫,你知道你妈指的是性情。”王秀的语气十拿九稳,“瞧好吧,她等会儿就回头和你妈我打招呼。”

果不其然,小姑娘在不远处停住脚步,回头用力挥手,笑容灿烂:“秀姨,我们回去了!”

“好,路上当心——”王秀回了声,她用蒲扇拍拍裤腿:“看到没,你妈我说中了吧,白英以前可笑不成那样子,眼睛都笑没了缝。”

汤子龇牙咧嘴:“还胖了。”

王秀没好气地横他一眼:“你自个儿都胖成球了,哪来的脸说人家胖。”

汤子咔嚓捏扁手上的空汽水瓶子,鼻孔朝天地叫嚣:“我怎么不能说了,她就是胖了,下巴都圆了,我不但说,我还要大声说。”

黑灯瞎火的,汤子惊天动地一声吼:“峙哥!你对象,我嫂子,江白英江小姐长胖了!”

江白英趔趄了一下,她迷惑地东张西望:“谁,谁长胖了?”

宋峙说:“不知道,别管。”

江白英笑盈盈的,长马尾随风扬起俏皮的弧度,洗头膏的栀子花味香香的。

宋峙面部发烫:“汤子眼睛不好使,你没有长胖,别听话胡说。”

“是你眼睛不好使。”江白英撇嘴,“我还没胖啊,腰都粗了。”

宋峙看着她,眼神轮廓都模糊不清:“那我摸摸。”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摸个蛋摸,江白英脸上发烧,她转身就走,白色细带凉鞋在月下的青石板路上踩出哒哒哒的声响。

“英英,你慢一点。”宋峙刚说完,对象就加快了脚步。

汤子见状跑过去:“峙哥,咋回事,你俩吵架了?”他狐疑,“该不会是我说她长胖,她就甩脸子吧?那要甩,也是对我甩……”

宋峙说:“没你的事。”

汤子一噎。

“走了。”宋峙阔步去追爱人。

汤子在原地看着峙哥追上江白英,说了什么话就去牵她的手,她扭扭捏捏,小猫咪的劲儿挣扎两下,让他牵着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也许是爱情的样子吧。

这就是爱情的样子。

汤子不遗憾没做成江白英的对象,一来是他没正儿八经的追过她,二来是他认认真真地想过许多回,发现他根本给不了她什么,现在他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没,还不帅了,身材更是走形了,谈哪门子的恋爱。

他也知道自己有手有脚的,不该在家混日子当个米虫,可是大四实习是一段很差劲的经历,导致他毕业一年了还没上班,简历都没投一份。

大学白读了,省下那四年的学费跟生活费,放银行都能吃上利息。

汤子丧丧地薅了把头发,拍拍大肚腩,他一个才二十三岁揣着本科文凭的大小伙子,人生找不到半点儿斗志。

老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已经想不起镇上人庆祝他考上大学的画面,那时候大家羡慕老妈有个给她长脸的儿子,现在他们当面没嘲笑,背地里能笑死。

笑太正常了,换成他也笑。

汤子用力搓脸,油腻腻的横肉被他搓红搓烫,仿佛是为不思进取的自己感到羞耻惭愧,他从裤兜掏出一片捂软了的绿箭,剥掉纸把口香糖塞嘴里嚼回去,看着从没讽刺过他,打击过他的妈妈。

老妈,对不起,害你丢脸,还让你羡慕别人有个拿出手的对象,妈妈我爱你。

太矫情,他说不出来。

普普通通的日子,煽的哪门子情。

王秀见儿子一声不吭,她手里摇着的蒲扇停下来:“你跑去干啥呢?”

汤子嘴里的口香糖吹了个泡:“我不就是看他俩好像吵架了,想着去劝劝。”

王秀拿着蒲扇给他把脚边蚊子赶走:“你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人家两口子蜜里调油,拌个嘴也只是小情调。”

“我热心肠还不是遗传的你。”汤子把往老妈那边爬的蜈蚣踩死。

“热心归热心,咱得长脑子知道吧,儿子。”王秀站起来,蒲扇打打裤子上的灰,“你骑车送我去你大舅家,我给他们送袋圆子。”

汤子拧眉:“大舅吃不了。”

“你大舅妈能吃。”王秀拍他后背,心里发愁儿子又胖子,“快点,都装好了。”

“非得今晚,明儿不能送啊?行了行了,别拉着个驴脸了,小的这就去。”汤子去院里推摩托车。

**

表哥表姐都回来了,他们在城里有体面工作,汤子跟他们聊不上什么话题,也不亲近,他捏着表哥给的中华烟,兜里一块五一包的哈德门递不出去。

大舅妈说人够,让他们打麻将,汤子说大舅那样子,还是不打了吧,大舅妈说没事儿,打。

汤子心不在焉,把把输,他没兴致,让表哥大儿子接了他的班,自个儿去看大舅。

没多久,汤子又被叫回牌桌。

后来汤子把把赢,不但回本了还赚了,随着他面前的票子越堆越高,表哥表姐的脸色越来越不好。

汤子赢了钱跟吃了狗屎似的,他还没给老妈一个眼色,老妈就过来说不打了,回去了,晚了路不好走,下回再打。

还把他桌上那些钱拿起来,数了数,问他本多少,问清楚了就留下他的本钱,剩下的都还给表哥表姐他们了。

**

出了大舅家的大门,汤子就开始发牢骚:“又不是小孩子,干嘛把钱还给他们。”

王秀扯了个毛桃:“你不给,过个五年十年的,他们都还要拿出来说。”

“说呗,能咋的,不要脸的又不是我。”汤子踢石头子,脚步快了有些喘,他又气又热,前胸后背渗出汗渍,“家里十几二十万的车开着,那两人工资都上万块一个月,还缺输给我的那三瓜两枣。”

王秀把毛桃在裤子上蹭蹭,没蹭干净,她吃着嘴巴里毛茸茸的:“不是一回事,有钱的打牌输了,心情也不美丽。”

“输不起别打,妈,我真不稀的跟他们打麻将,没一次舒坦的,下回别让我上了,说什么我都不干。”汤子表完态就没继续下去,到底是老妈亲哥一家,他说多了,她估计也不怎么爱听。

汤子跨上摩托车,换了个话题:“江白英摔了头,没多久就该干嘛干嘛,大舅这都躺十几天了,还是没什么精神,下床要人扶,说话不利索。”

王秀把桃核扔掉:“你大舅伤的比她重。”

汤子随口一说:“那怎么大舅还是老样子,她就是变了个人?”

“谁晓得。”王秀唉声叹气,“你大舅是个轴的,他就不肯上医院,怎么说都不听,你大舅妈,你表哥表姐还都依着他。”

“这回大舅躺着硬撑过去一半了。”汤子的声音夹在摩托车启动的轰鸣里,“但不是每次都走运。”

王秀狠狠打了几下他胳膊:“你这死孩子,别乱说!”

汤子疼得嗷嗷叫,他乱说啥了,事实好吧。

真话就这么不讨人喜欢。

汤子挂档,给油,骑摩托在昏黄的路灯下行驶,夜风吹动他汗湿的衣裤,吹不散他身上的热气,也吹不掉他长的好几十斤肉,他路过镇上唯一的五金店,看见楼上亮着灯。

王秀打瞌睡:“你停这儿做什么?”

汤子深沉了会,冷不丁地问:“妈,你说峙哥和江白英睡不睡一个被窝?”

王秀一下清醒了,她琢磨是不是儿子开窍了,想找对象了。

那不好找。

以前他是镇上的镇草,学校里的校草,现在吧,是个男的。

王秀提前为儿子的情感问题忧虑上了:“大夏天的不穿衣服都淌汗,睡什么被窝。”

汤子语气幽幽的:“天冷就睡被窝了。”

“睡也不也犯法。”王秀说,“不都要结婚了吗。”

汤子的视线没意义地晃过路边房屋:“是啊,要结婚了。

他突然想到什么:“到时候咱家包一个红包就可以的吧?我可不单独包!”

二楼南边房间的窗帘那里多了个剪影,是个长头发的。

汤子迅速骑车离开。

**

江白英听着楼下的动静了,不过她不认为就是汤子,毕竟镇上不止他有摩托,她没拉开窗帘确认,无所谓。

虽然汤子说过她曾经拒绝他表白,估计他们还有些接触痕迹,但江白英不指望他能让她想起什么。

作为她生命里亲密的两个人,好朋友李淑琪生产的大量聊天记录,男友宋峙的朝夕相处都没一点用,汤子就更不要说了。

这晚江白英失眠了,手机屏幕蓝光照着她精神抖擞的脸,她听着音乐整理相册,脑子里跑火车,一下没停。

账册里主要是江白英的自拍,她蛮中意自己的脸,光是眼睛特写就有好些。

少数是宋峙在店里干活的照片,她挺喜欢他那时候的状态,就用镜头记录下来。

剩余就是镇上风景,都是江白英站在阳台或者店门口拍的,她还没好好逛呢。

江白英把角度雷同的相片删除,耳机里在唱“朋友一生一起走,哪些日子不再有……”

她晃了晃神,想起了李淑琪,她们是一个地方的,江白英的老家大门朝哪开都忘了,哪还记得李淑琪在哪个村组,聊天记录她没看全,也许在她还没看的那部分里面,也许就没有。

像这种每天都在等好朋友电话的日子,真是有盼头啊。

江白英握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她耍了半个多小时俄罗斯方块,手酸脖子酸,要没电了的手机被她丢在一边,耳机让她扯下来绕了绕,塞凉枕后面。

睡不着。

江白英下床把帘子拉上,房里黑漆漆的,她伸手摸索着走到床边,脚趾头磕到了床板,好像应该是直冲头顶心的疼痛,可她没感觉。

也不能说没感觉,形容不出来。

迟钝?扛痛程度高?

江白英趴到床上摸手机,摸着了就打开手电筒照脚趾头,没破,只是很红。她把灯开了,一会儿瞧脚趾甲,一会儿瞧手指甲,这二十个都是宋峙给她修剪,前者她啃不上,后者前天让她啃得没法见人,当天就被他修过了,是光滑的。

不知道宋峙睡没睡。

江白英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出了房间,月光洒进阳台铺在冷白色的瓷砖地上,朦胧光辉延伸到客厅,沙发上躺着一具成熟的男性躯体,他是肩宽背阔的大高个,沙发窄又小,他的腿都放不下,看着就好不舒服。

她没过去。

男人吃点苦怎么了。

可这是他家,他把床给我睡。

我是他对象,我们谈着呢,他能不给啊?

话是这样讲没错……

江白英犹豫几秒,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边,这些日子宋峙都睡沙发,今晚是她头一次出来看他睡觉。

她盖毯子,他什么都不盖。

怎么的,不盖就不盖啊,这个天气不盖没问题,况且他体温高火气大,穿个背心就够了。

不过,肚子还是要盖一下,肚脐进风会着凉。

江白英拿起茶几上的抹布,捏捏,不沾手,闻闻,没臭味,行了,可以了,她把抹布搭在宋峙的肚子上面,拍拍手就准备回房。

他搁在地上的一条腿往前伸了伸,差点让她踩到。

江白英的目光自上向下,男人合着眼,气息平稳,两片据说很薄情的唇抿在一起,她不由自主地走到他头那边蹲下来,找他左边眉毛里的小痣。

早就想这样做了。

江白英按照留意过的位置摸了摸,她不觉得这个行为暧昧甚至纯情,没考虑过,她想的是,要是真按照原来的日期结婚,那就只剩不到四个月时间,她就是他老婆了。

婚后怎样呢,她要一直生活在这小镇吗?她的专业在这里是找不到工作的,那她就闲散下去,让宋峙养啊?

她年轻,一辈子还长。

如果她回大城市上班,宋峙在镇上开店,他们做异地夫妻?这不是闹吗!

还是说宋峙把店盘出去,带上所有家当跟随她前去她选的城市,一切都从头开始?

江白英心里明白,她自己要先想好了,做了决定,再和宋峙谈。

谈不妥就不结婚了,哼。

江白英徒然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她懵住:“你怎么醒了啊。”

宋峙看着她,没说话。

江白英后知后觉自己的手还放在他眉毛上,她正要把手拿回来就被他捉住,他摩挲她纤细的指骨,揉她漂亮泛粉的指尖,“英英,你半夜偷偷看我,摸我。”

“……”

江白英本来就做贼心虚,现在让他这话说的哑口无言,只好装死。

宋峙看了眼她给他盖的抹布:“这么晚了,怎么没睡觉?”

江白英含糊:“圆子吃多了。”她趁他走神之际,赶快拿回手,“没事了,消化掉了。”

宋峙掌中残留她温度和触感,他搓几下指腹:“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睡?”

江白英在看他肌肉精壮的腿,想拽他腿毛:“回哪儿?”

“床上,你枕边。”宋峙说,“我想搂着你睡。”

江白英毫不犹豫:“不行!”

宋峙垂眼:“嗯。”

氛围变得微妙,空气像一块浸了热水的海绵,沉甸甸的裹紧毛孔。

江白英被一片无力招架的燥热席卷,她故作轻松:“我回房间了。”

宋峙道:“去吧。”

江白英走了几步回头,视野里的男人背部朝外,蜷着修长的手脚,他脸上神情埋在沙发里,浑身散发可怜低落的气息。

片刻后,香喷喷的床上多了个人。

江白英拍脑门,她大晚上的不睡觉犯糊涂,不然又怎会让他到床上睡。

宋峙静静地躺在床外边,背心大裤衩,露着大片流畅的小麦色肌肉纹理,沉稳厚重的荷尔蒙肆意飘散。

江白英瞪恶势力似的瞪他裤腰,不往上提就卡在胯那里,勾引谁呢。

之前他说他们不是每天做,也不知道他们一个月做几次,还是十几次二十几次。

江白英偷瞥她对象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的胸膛,一定是紧实有弹性,Q弹Q弹的,搞不搞她失忆前超过打交道。

她对宋峙的身体太有感觉。

不论是她触摸他,还是被他触摸,心跳都失衡,扑通扑通的吵死了,但她不说。

江白去衣柜里拿出个软蓬蓬的棉花枕头放他们中间,小学生画线一样,她严肃地警告他:“不准越界。”

宋峙温顺道:“好,不越界。”

**

江白英做好后半夜继续失眠的准备,却没想到她躺下不到五分钟就睡去,更是在碰到棉花枕头后嫌热,一脚把它踢开了。

遭人嫌的棉花枕头被踢到宋峙身上,他拿起来扔到床尾,侧身躺到枕头待过的地方,一言不发地凝视枕边人。

时间放慢了,又像是加快了,一切都进入一种怪象里。

他闭上眼去亲她微张的嘴,舌尖温柔地舔了舔,情难自制地低喃:“我的英英。”

一滴泪从他眼里掉下来,划过鼻梁落在她脸上,被他擦去,他搂住她的腰,摸了又摸:“是长了点肉,真好。”

女人还睡着,身体不自觉地贴上来,手臂横在他腹部,腿架在他腿上,脑袋枕在他肩窝。

睡梦中的爱人露出依恋的一面,宋峙克制着力道圈着她肩头,这样安宁的夜晚,他一时分不清是梦里梦外。

不一会儿,横在他腹部的手就开始左右上下乱动,他的背心渐渐发皱,凌乱起来。

手的主人没达到目的,她不高兴地蹙起眉心,指甲隔着背心挠他皮肉筋络。

宋峙叹息,他脱了背心,把她放到自己身上,让她的脸贴着他一边胸肌,手摸着另一边胸肌,轻轻拍她屁股,哄她进入更甜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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