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丽见乔时安一直盯着这张照片看,笑着问她:“你看他们两个人像不像?”
睫毛抖动,乔时安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像。”说完才发现嗓音有些沙哑。
手指停到那个人的脸上,轻轻按下,又很快抬起,她问:“这是他的哥哥吗?”
“很多人都这么问过,问得多了小宇还有点不高兴呢。”许清丽像是回忆起很多有趣的事,摩挲着相册,说:“其实他是小宇的家教老师,而且巧合的是,他也叫小羽,只不过是羽毛的羽。”
血液在听到许清丽说出“小羽”的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好像身体里的温度被一并抽走。
好冷。
乔时安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许清丽看着她脸色发白,连嘴唇都跟着没了颜色,跟着站起来,关切地问:“怎么了小安,是哪里不舒服吗?”
乔时安小心地避开许清丽的靠近,对方身上好闻的味道让她一阵反胃。
她迷茫地环顾四周。
这里的一切美的像童话故事里的城堡,祝柏宇的父母也这样优雅平和,但他们随便摆的一个物件可能是乔时安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字,祝柏宇吃过的最大的苦估计就是跟她生活在潮湿阴暗的出租屋里。
祝柏宇在滑雪,在外国看展,在与同学讨论时,她和小羽哥哥是在一块钱掰两瓣花的拮据日常里,小羽哥哥得了好吃的糖果会一直藏着给她吃,小羽哥哥一件衣服洗到破洞会缝缝补补继续穿。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里的一切都好陌生。
乔时安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又猛地看向许清丽,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是尖锐的耳鸣和眩晕。
“我……”乔时安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可怕,呼吸也渐渐变得困难,“我……突然有点不舒服……抱歉,阿姨,我……我想先回去了。”
说完,她甚至没等许清丽回应,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就往书房外冲去。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小羽哥哥和祝柏宇的这张合影在她脑海里不断放大、旋转,最后轰然炸开,晃得她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下楼梯时差点踩空,勉强撑着扶手大声喘着气。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乔时安哽咽一声,强迫自己支撑起来。
祝柏宇正和父亲在客厅说着什么,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楼梯处传来的动静,立刻起身,就看到乔时安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地冲了出来,径直朝着大门方向跑去。
“小安!”祝柏宇心头一紧,立刻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乔时安被他拉住,猛地回头,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惶和混乱。
她几乎是甩着挣脱开祝柏宇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放开!我……我有东西落在我自己家了!很重要!我现在必须马上回去!”
“我送你。”祝柏宇眉头紧锁,看着她不对劲的状态,怎么可能放心让她一个人走。
“不用!”乔时安几乎是尖叫出来的,随即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语速依然快得惊人,“我自己打车回去!很快!你……你陪叔叔阿姨,别跟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真的。”乔时安终于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情绪,“我们晚会儿再见,好吗。”
祝柏宇怔在原地,眉头紧皱。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他从来没有在乔时安看向他的眼睛里见过这样的情绪。
充斥着复杂、排斥、迷茫与……厌恶。
对,厌恶。
她怎么会对这张像周羽的脸流露出厌恶的神情?
就在祝柏宇怔神的瞬间,乔时安已经猛地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甚至没给祝柏宇追出去的机会。
“小宇,怎么回事?”许清丽也从书房跟了出来,脸上带着担忧和困惑,“小安刚才看照片,突然就……”
祝柏宇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回头看向母亲:“她看到什么了?”
他倒不相信两人会吵起来,也不认为长公主会做什么让乔时安不舒服的事。
许清丽眉头微蹙,摸着自己脖颈处的项链,回想了一下:“就是看到你小时候那些照片啊,还有几个家教……没什么特别的啊。”
祝柏宇的心沉了沉。
他转身快步上楼走进书房,目光锐利地扫过摊开在沙发上的相册。
许清丽指给他看那页的照片。
祝柏宇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几乎是一秒就锁定到了一个人。
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感觉,顺着背脊蔓延至全身。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触碰照片上的人,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
这时,许清丽也走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咦”了一声。
“妈,”祝柏宇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努力让语调听起来与往常一般,“这个人,您有印象吗?”
许清丽凑近了些,调侃道:“小羽老师你都忘了?你之前不是最不喜欢他吗,也不知道你青春期脾气怎么比现在还臭,每次见他都板着个脸。”
那会儿祝成良和她都很忙,怕小宇一个人在家闷,就请了些家教,名义上是辅导功课,其实还是想找一些年龄相仿的大学生陪着他。
怎么会忘了呢。
祝柏宇死死盯着照片里的周羽。
祝柏宇自小就条件优越。
祝少。
大少爷。
一中校草。
什么样的称呼都有,全校女生一大半都暗恋他,别的学校的人借了一中校服也要混进来看他的传言更是数不胜数。
上了高中的祝柏宇更是往“造物者的宠儿”方向更进一步发展,正值青春期,呼朋唤友,纵使父母那段时间忙,他也并不孤单。
那个时候是有不同的家教每周过来辅导功课。
小羽老师就是其中一个。
他几乎每周穿的都是同样的旧衣服,穿着洗的发白起了毛边也不肯换,总是很安静,说话声音温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拘谨。
一次两个小时,别人都是一半时间用来讲课,一半时间聊天消磨时光。
更多的时候,祝柏宇提前打招呼:“今天我不在家,你们自行方便,家教费我照给。”
只有小羽老师不一样,他很认真地教自己,但祝柏宇不想听。
他说:“老师你不知道吗,我高考完就去英国了,你不用教的这么认真,我们两个都能轻松点。”
他的语气里透着些许优越感和敌意。
祝柏宇把从国外带回来的饼干送给他,是心里知道他一定没有吃过。他却很认真地道谢,说要留给家里的妹妹吃。
他们的交流并不多,他也给过他一些不经意间的难堪。
比如有一次,他说妹妹快过生日了,想问问这个年纪的女孩都喜欢什么。
他提起妹妹的时候眼睛含笑,他说妹妹比祝柏宇还要小两岁,行事作风却像个小大人。
祝柏宇想起班里女生讨论的一款国外风靡的洋娃娃,国内正好刚刚引进。
他随后指着手机上的照片给他看,刻意忽略掉对方看到价格时的表情。
他们两个人长得像,就连名字听上去都一样。
正值青春期的男孩,正处在桀骜叛逆又最渴望独一无二的阶段。对于这个突然插入他生活、背景与他截然不同、却又在某些奇怪的地方让他隐隐感到“相似”的陌生人,下意识地有些排斥和疏远。
来的老师太多了,常春藤海归,外国留学生……这个沉默寡言的穷学生,并未在他心里留下太深的痕迹。似乎只来了几个月,后来就再没出现。
他当时甚至没问过对方为什么不来了。
“这个老师……”祝柏宇假装不经意间随口问道,“后来好像没来了?”
许清丽正在翻看另一张照片,闻言抬头,想了想,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惋惜,叹了口气,“那孩子真的挺不错的,成绩好,人也踏实,是你爸公司定向资助的贫困生里最优秀的一个。本来想着让他多辅导你一段时间,也能缓解点他的经济压力。可惜……”
她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好像是五年前吧?出了车祸,人当场就没了。听你爸说家里也没什么亲人了,就一个孤老的奶奶,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唉,真是可惜了……”
许清丽后面还说了什么,但祝柏宇已经听不见了。
巨大的白噪音淹没了一切。
五年前。
车祸。
当场去世。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钝了的刀子,狠狠磨进他的胸口,再疯狂搅动。
-乔时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中途被绊了一跤,她也只是很快起身继续往前走。
绿植覆盖的蜿蜒长路,没有公交车,甚至连出租车都不见。
直到走到开阔的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从她身边汇聚而过,车鸣声,尾气声,路边行人交谈的声音,又把乔时安拉回到现实。
身后自行车的铃铛声响过,她茫然回头,看到穿着校服的少年,脚蹬着脚踏板,屁股离开座椅,脸上洋溢着笑容呼啸而过。
乔时安张了张嘴,又攥紧了拳头。
她觉得自己呼吸有些不畅,眼前模糊地看不清道路后,才惊觉自己在流眼泪。
明明天气转凉,她却还是出了一身的汗。
乔时安还是拦了一辆出租车。
现在钱跟哥哥比起来,一文不值。
全都是假的,她想。
她现在太需要小羽哥哥了。
乔时安哆嗦着使了好几次,才把房门打开,几乎是第一时间冲到床边。
掀开枕头,下面空空如也。
小羽哥哥的照片不见了。
血液瞬间凝固,乔时安觉得自己手不是手,脚不是脚。
她又颤抖着走到桌子边,抽屉里,除了几块歪歪扭扭的糖,也没有。
洋娃娃的盒子里,也没有。
衣橱中,钱盒里。
厨房,厕所。
门缝,床垫。
拖鞋里,床底下。
没有。
没有。
哪里都没有。
乔时安要疯了。
声音是先从喉管里断裂的,碎成一片片。
接着是神经,那些紧绷了太久的弦,一根,两根,猝然崩断。
世界的声音变得尖锐而遥远,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不停地呼啸翻腾。
门是什么时候开的?
她忘了。
或许根本没关。
那扇隔绝内外的大门,连同她最后一点理智,早就不知丢在了哪个角落。
他站在那里,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太深,太沉,里面翻涌着她拒绝辨认的情绪。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
为什么要靠近她。
为什么想要抱她。
不要过来。
她的声音在心里尖叫,嘴唇却只能无声地开合。
可祝柏宇还是在靠近。
脚步很轻,却像踩在她即将碎裂的神经上。
他甚至伸出手,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渐渐清晰,带着一种试图包裹、试图安抚的意图。
别碰我。
乔时安在心里嘶吼,身体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向下滑。
她什么也不需要。
不需要温暖。
不需要关怀。
不需要任何试图填补那个巨大空洞的替代品。
她现在,此时此刻,只需要小羽哥哥。
小羽哥哥是她的阳光,是她的氧气,是她试图活下去的动力。
但为什么,她连照片都找不到了。
她把小羽哥哥弄丢了,又一次。
乔时安试图推开祝柏宇,却发现浑身没了力气。
“小安你看着我,冷静点好不好。”祝柏宇将人死死揽在怀里。
太烫了,烫得她冰凉皮肤一阵刺痛。
他的手修长而漂亮,一下下抚过她泪湿的脸颊,揉搓她冰冷的手指,又耐心地拍打她的背脊,仿佛这样就能把她从崩溃的边缘拽回来。
“小羽哥哥……”乔时安自言自语,眼睛四处乱飘,“我怎么能把照片弄丢了呢,他会怪我的……”
“乔时安!”祝柏宇低喝一声,箍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
乔时安被迫仰起一点头,模糊的视线里,撞进祝柏宇猩红的眼角。
“你看看我,我求你,看看我。”
不。
不要看。
乔时安闭上眼,又抗拒地扭开头。
他和小羽哥哥长得好像。
但又长得不一样。
那张照片乔时安像是刻进了脑子里。
谁说小羽哥哥和祝柏宇长得像的。
明明不一样。
她一眼就分辨出来了。
乔时安拼命摇头。
每多看一秒,记忆里那张温柔的面孔就会模糊一分,就会被覆盖,被篡改。
不行的。
“你该清醒一点了!”祝柏宇听到心碎成一块又一块又把无数个自己划伤的声音。
他恨了那么久,找了那么久,嫉妒得快要发疯的那个人,原来早就已经不在了。
多么可笑。
他恨不得自己是周羽,恨不得那些伤痛都由自己来承受,至少不必看她这样伤心。
可他不能。他必须说出口,哪怕这话像刀子,先捅穿的是他自己。
总好过乔时安习惯性地把周羽当做依赖当做支柱,永远走不出来,永远傻傻地等着他回来。
“周羽已经死了,五年前!他回不来了!”
乔时安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灰败的眼睛空洞地望向他,那双眼睛变成两潭死水,再映不出任何人影。
嘴角开始向上牵拉。
起初只是一个微小的弧度,接着越来越深,越来越扭曲,形成一个怪异而空洞的“笑”。
“我知道啊。”
乔时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字一顿。
“我亲眼看着他躺在地上,闭着眼睛。”
再也不会睁开了。
就在离家不远,每天载她的路上。
褐色的血在地上好大一摊,蜿蜒至附近干枯的河道里。
而那只洋娃娃,滚落在地里,蒙上一层土,正看着她,没有任何的表情。
空气凝固了。
那把一直在祝柏宇心口反复研磨的钝刀,在这一刻,被这句平静到极致的话,猛地拔了出来。带着淋漓的鲜血,和粘连的血肉。
痛到极致,原来是无声的。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一章了,边写边哭[爆哭][爆哭]红包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