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位后, 涂栀芝的内心还是久久不能平静，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若是刚刚电梯间有镜子，她一定要仔细照照。
看看自己的表现到底是怎样的, 怎么到他那儿就变成她求着想跟他单独约会了, 难道她硬生生拉出的距离感还不够明显吗？
她想不通, 一边还要打开手机翻餐厅, 生怕自己选择恐惧症发作，到点还做不了决定, 又要被他说是不是故意放鸽子, 怄死她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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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五楼高层办公室, 祝容蓄刚放下手中的文件，便用力的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涂栀芝的意欲拒绝那样明显。
明显到他一听她开口就看穿了她。
他完全知道, 她突然主动邀请自己吃饭绝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她的心思那样纯粹透明, 他又那样了解她。
她是何其的心软善良, 面对他的示好，其实完全可以说“不”, 非常干脆利落地拒绝他。
可是, 她却周全到还是想要再请他吃顿饭。
这是因为他们上下级的体面吗。
他绝不会这样认为。
以她的性格，若是想拒绝, 一定会很直接。
就像那天晚上他无意遇到的那个男生，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想法就不会有半点模糊的意思。
可是，对他，她显得这样犹豫。
那他便不会真给她完全说出“拒绝”的机会。
毕竟, 这份琉璃花珠放在他的书架上已经整整三年，今天才终于到了它真正的主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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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栀芝选了一家北城区的淮扬菜餐厅，位置虽然有些偏, 但环境很不错，味道也上得了台面。
但选餐厅里这么远还有一个原因，离公司够远。
不过，下班后她偷摸上祝容蓄车的时候，还是感觉自己像在做贼，这种心虚的感觉直到她进了餐厅才完全消失。
涂栀芝把菜单交给祝容蓄，一边说：“这家餐厅算是老字号了，我小时候经常来，他家的蟹粉狮子头很地道。”
“嗯，那先点两例。”祝容蓄说。
服务生在一旁拿点菜器记下，顺便问：“二位有什么忌口吗？”
“不……”
“不要葱花，不要蒜泥，所有菜中辣。”
涂栀芝有些意外地看着祝容蓄，没想到他抢在自己之前已经把她所有的忌口都说完了。
“你也不吃葱花吗？”
“你不吃。”他说。
“……哦。”涂栀芝轻轻应了一声。
他们一起也就吃过食堂那一顿饭，没想到他将她的喜好记得那样清楚，倒显得她很不了解他了，于是她问：“那你有什么忌口吗？”
“我都可以。”
“好吧。”她瞬间没了发挥的余地。
祝容蓄看了她一眼，又说：“平时喜欢吃鱼。”
涂栀芝眼睛亮了。
“那来一份松鼠鳜鱼，再来一份芙蓉鱼片。”
祝容蓄合上菜单，眼带笑意地看着她，“点两份鱼？”
涂栀芝掩饰般地喝了一口水，“两种鱼的做法和味道不一样，印象里都还不错，就都试试吧。”
祝容蓄“噢”了一声。
涂栀芝又偏过头去小声对服务生说，“也不要中辣啦，微辣就行。”
她也记得上次他在食堂慢慢挑辣椒的情景。
服务生一一记下，“那二位还有什么需要吗？”
其实这家餐厅的分量很足，这又是三道招牌大菜，已经完全够了，但涂栀芝还是再加了一份小菜收尾。
祝容蓄便想只点一份鱼就行，她却说：“难得来一回，就当我嘴馋你陪我，吃不完打包。”反正宿舍也有冰箱。
“好。”
服务生收了菜单走了，他们相对而坐。
场面一下又变得非常安静，涂栀芝腰背靠着自己的包，包里有她重新包装过的那八颗琉璃花珠。
时机这样好，一方天地下只有他们两人，再找不到更合适的时机把礼物还给他，把话全都说清楚。
但她却犹豫了，停了一瞬，兀自想着，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先好好把饭吃完再说。
不知为何，她默认“把话说清楚”就是一件很倒胃口坏食欲的事。
所以她一直拖着迟迟开不了口，但这并没有比直接说出来好多少，一整顿饭下来都有些食不知味。
而这一切祝容蓄都看在眼里，实在不忍心看她憋得这样辛苦，在这顿饭快要结束的时候，竟主动问她：“你今天有心事？”
“……啊。”
涂栀芝猛然抬头，注意力回到现实。
“没有。”她第一反应还是否定。
“噢。”祝容蓄点点头，不再追问，既然她不说，那对他来说绝对是好事。
相比之下，若不是考虑到她的心情，他更不会想主动提醒她让她拒绝自己。
鱼片果然剩了一些，虽然整顿饭涂栀芝都在闷头吃，但很遗憾，她的胃容量到底是有限的，再怎么塞都没法全吃完，她也不能真塞吐自己。
服务生带了打包盒来打包，也带了收银机，涂栀芝顺势起身，打算买单。
“我来。”祝容蓄说。
“这怎么行？”涂栀芝看了他一眼，转身对服务生说，“我来买。”
服务生有些搞不清状况，但还是先把最终的点菜单打印了出来，道：“二位可以先核对一下，这是你们的菜品单。”
涂栀芝抢先接了过来：“没问题，微信吧。”
服务生在收银器上选择了微信收款，静静等待她调出二维码，但祝容蓄却按下了涂栀芝的手机，在她之前把银行卡递给服务生。
服务生左右为难，但好在她干这行也有些日子了，平时见过的争着买单的情况也不少，所以规范地退了一步等候。
只是两位登对的帅哥美女间还互相抢着买单的，绝无仅有。
“都说了我请你吃饭，怎么能刷你的卡？”美女说。
“都已经让你请我吃过一顿饭了，这顿饭再让你花钱，我怎么好意思？”帅哥说。
涂栀芝心想，你平时好意思不好意思的事情干得多了去了。
不管，反正今天这顿饭从头到尾都是她邀请的，她不买单根本说不过去。
“上次只是一顿食堂，就那样，不算。从这次开始算。”
说完她又想给自己来一下。
什么上次这次又开始的，说得还能有下次似的，等下又让他大大的误会她对他有意思。
果然，祝容蓄说：“很荣幸以后还能和你一起出来共进晚餐，但以后无论多少次，我来买单。”
涂栀芝没辙了，总感觉自己欠他的太多，只是单从物质上来说，都有些数不清了。
她似乎想要仔细掰扯。
“上次请吃饭是因为节目，况且还搭过你的两次便车。”
即便这便车根本不顺路。
她顿了顿，又道，“这次你又送了我礼物，怎么说也该再由我请你吃饭，对吗？”
“是，所以我礼物都送了，怎么还能让你请我吃饭？”
他语气那样轻，甚至都拿她有些没办法。
涂栀芝愣住了，还在反复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祝容蓄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上次是闹着玩，一时心急为了留住你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但是以后，这种事情还请都交给我来，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说罢，他将卡再次递给服务生。
这次，服务生很识相地接了过去，点开收银器开始刷卡。她看了半天懂了，原来是这位美女太客气，要抢着买单，不给帅哥表现的机会。
她绕来绕去有点晕，但对男人嘛，有时候花他们的钱就该理直气壮一点，更何况一起吃饭还不得是他们吃的多，女生每次为了出门，还打扮得那么漂亮，本来就便宜他们了。
祝容蓄收回卡，涂栀芝还在原地懊恼。
好好的，事情怎么又会变成这个样子。
算了，下次等到他生日或者什么时候，再送点什么吧。
总有一天要还清的，必须。
“走吧。”祝容蓄拎上打包盒，侧过头来对她说。
涂栀芝很慢地点了点头，扫清心底纠结的情绪。
在确认自己没有遗落任何东西后，起身跟他走出了门。
她走在门外又突然回过神来，闷闷道：“都怪你。”
“嗯？”
“我在这家店办了会员卡，里面还有一点没花完的储值打算这次解决掉，少个记挂，不用成天担心这餐厅破产。”
结果，今天又全是他用现金买的单，成功地又破坏了她的原计划。
“抱歉。”他倒是回应得很及时，“那我们就明天再来吧。”
涂栀芝：“……？”
祝容蓄若有所思地说：“想必一天之内，它还倒不了这么快。”
涂栀芝叹了口气，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她就算把会员卡折了也不想再跟他来这家店吃饭了。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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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什么安排？”
祝容蓄系上安全带，车载导航正在加载中。
“不知道，没什么安排。”
涂栀芝在副驾驶上稳稳坐好，整理了一下头发。
“那在周边先随便逛逛消食？”
“不了，先回市中心那边。”
她却拒绝得很干脆。
“好。”
祝容蓄眼神暗了暗，没问原因。
不知道她到底是拒绝什么，是否和自己有关。
只是在应声过后轻点导航，直接选择了公司公寓作为目标地。
涂栀芝偏头看向窗外，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傍晚已过，华灯初上，街边灯红酒绿，一片热闹烟火气息。
她对这里太过熟悉，大到每一片区的位置，小到每一个羊肠小道和苍蝇小馆。
可她心里却并没有回到故地的温馨。
如果不是因为高中就办了的这张餐厅储值卡一直没有刷完，她也根本不会想回到这个地方。
上次回到这里还是去年暑假末。
她心存侥幸，以为涂定参多少还有点良心，她在外面因为他承受了那么多本与她完全无关的骂名，害得她触手可及的清北保研优秀营员失之交臂。以为涂定参不说关爱，至少得有点愧疚之心。
结果，涂定参还是那样自私，对她的近况不以为意，绕来绕去话里话外还是只有他那家公司的利益。
涂栀芝当时感觉可笑，他的公司遇到了危机，就该去想办法弥补，赎罪，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何必跟她一个在校学生说这么多，不说她有没有能力谋划解决，她也根本不想知道。可涂定参绕了那么久的弯子，最后对她说的话犹如惊雷将她狠狠炸得灰飞烟灭。
若说她以前还愿意顾及无法更改的血缘关系，维持基本的联系，做点面子功夫，那么，那句话，就是将她对父亲的最后一点温情完全搓为了齑粉。
涂定参为了还债，竟然要让她去嫁给一个比她大了整整一轮的离异过的土老板暴发户。
想到这里，涂栀芝痛苦地皱起了眉，心里的那股恶心劲永远都下不去。
即便已经过了半年，那个场面的每一帧在她记忆里还是那样清晰。
她太天真了，竟然对这个枉为人父只披了一层人皮的利益机器抱有幻想。
这么说来，母亲前几年就看透了一切，抛下了她远渡重洋和外公外婆旅居欧洲，竟还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只要远离了渣滓，她总能为自己活着喘口气了。想到母亲曾不顾一切地要跟父亲结婚，最后却是这么个结局，她觉得讽刺。
婚姻和家庭的真相在她这里就是这样荒唐，这样丑陋。
她收回目光，通过玻璃上的幻影看向祝容蓄。
所以他，对自己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