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先生您好, 我是卜老先生的助理,我姓程。”
“程女士,您好。”
涂栀芝无意听到他们的电话, 却总觉得这位程女士的声音有些耳熟。
但想不起来是谁, 只好当做自己又幻听了。
而卜这个姓氏又并不常见, 让她想到一位在她幼时就和外公交好的老爷爷, 也是名中医专家。
只是许久没有联系了,也不知近况如何。
她忽然有些感慨。
程女士说明来意:“下午收到了您的试用程序框架, 我们团队都参与了简单侧面, 目前已经整理出了第一版建议, 已经发至您的邮箱,请查收。”
这么晚了还打电话, 看样子是个忙差。
祝容蓄表示感谢:“有劳贵团队如此重视此次合作, 我一定尽快按照建议逐条处理问题并回复。”
“好的, ”对面的语气公事公办,声音温柔而有力量。
“此次致电还有一事商量, 卜老先生今年计划出国一趟, 目前在国内还有小半年时间,所以我们希望, 这个医药推广app能尽量在先生出国前定稿。”
“可以。”
短时间内要将一个app完全敲定,无疑是一件难事。
可祝容蓄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涂栀芝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车载电脑,呼吸微滞。
她不仅为祝容蓄竟真的又在开发医药推广app而震惊,同时,又将卜翰池, 程羽瑰,这些离自己已经越来越遥远的名字重新拉了回来。
她压住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沉默低头。
如果说最初听到程羽瑰的声音时还因为她成熟了太多而分辨不了, 那么接下来的通话内容就是连环撞击,将她的思绪一步步撞回到了幼时记忆深处。
而电话那头的程羽瑰大概也猜不到她和祝容蓄对话还被另一位女士听到,而这位女士,是她多年未见的发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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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栀芝小学曾经转过学,头三年在宁苏医大附小读的书。
那时候的医大附小还叫中医院一小,直到后来改制,才重新划归到宁苏医科大学,是江杭省中医院的子弟小学,师资力量很不错,外人想要进来还得托关系。
但因为外公外婆的缘故,涂栀芝很顺利地入校学习。
那段时光大概是涂栀芝关于童年仅有的快乐回忆。
她开窍早,从小就不需要人操心,作业也是完成得又快又好,通常在课后白托时间内就能搞定一切,有时候甚至书包都不需要背回家。
程羽瑰比她高两年级,也是她从幼儿园开始就一起玩的好朋友。
在小孩子眼中,一年级和三年级之间的差距可不是区区两岁那么简单,而是学英语的中年级和还在算十以内加减法的小屁孩之间的天壤之别。
但程羽瑰不仅不嫌弃涂栀芝,反而非常喜欢这个聪明可爱的小妹妹,放了学后经常带着她一起出去玩,江杭省中医院的每个小花园都是她们的秘密基地。
她们一同在草药堂里自学认识了不少中药材。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中药名称中有很多生僻字甚至连成年人都不熟悉,是程羽瑰一边翻字典一边带着涂栀芝自学,她们才慢慢将每一味药材都熟识辨清。虽然有些艰难,但她们却乐此不疲,也因此对中医文化产生了非常浓厚的兴趣。
但这份快乐并没能一直幸福地延续下去,直到涂栀芝四年级突然转学离开的那天,戛然而止。她们甚至都没来得及思考程羽瑰读了初中后住校该怎么办,就先一步突然分别,甚至没能留下任何的联系方式。
人们常常意识不到,有的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见过了最后一面。亦无法预料,曾经远去的旧友兜兜转转,仍能重逢于人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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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程羽瑰为自己的工作任务收着尾:“那就有劳祝先生了,我这边没有其他事了。”
“好的,程女士辛苦。”
话落,程羽瑰已经先切断了通话。
短暂地一声提示音过后,车内恢复寂静。
良久,涂栀芝才开了口,但已经不是刚刚的话题:“中医药文化推广app?”
她知道听到电话还对内容进行发问并不合适,可是,既然他都让自己听了。
“嗯,在国外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筹备了,现在大的框架已完成,还有一些小细节,所以请专家提了一些建议。”
涂栀芝没想到祝容蓄会解释这么多。
但她想,以祝容蓄对项目质量的要求程度,他一定已经准备了很久,并不像他语气这样轻描淡写。
“卜老先生……”涂栀芝顿了顿,“他现在也在宁苏市吗?”
“对。他的研究机构已经搬了过来,有一段时间了。”
“原来是这样。”涂栀芝恍然。
记忆里,卜爷爷和外公当年出师后就一南一北了,她竟还停留在十几年,卜爷爷在辽城名震东北的时候。
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可是,祝容蓄竟然很从容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对她的发问并没有感到意外。
倒像是知道她该认识卜翰池一般。
“但你刚刚也听到了,他马上有出国计划,而这个app还不够完善。”
或者说,其实已经不错了,只是还达不到祝容蓄自己的要求。
“现在团队规模如何,能做完吗?”
一听到“计划”二字,涂栀芝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蹦出一张日历和时间轴,就差把更多的详细安排填进去。
祝容蓄轻笑一声:“很遗憾,关于这个项目,国内现在只有两个人,我和Taran。情况有些棘手,他还是年初才被我框过来的。”
两个人?
呵。涂栀芝听了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只是有“一点”棘手吗。
知道你Xander牛逼,但这种情况是不是有点吹过了。
涂栀芝知道Taran,晏亭,星宇后端开发组长。
虽然还没正式接触过,但能在星宇当组长,已经听说他颇有真本事。
既然如此,祝容蓄和晏亭更免不了有很多主职事务要办,怎么还能有足够的时间完成这个app?
她虽然刚到公司,仍未完全了解星宇的主要业务有哪些,但她很肯定,没有在星宇的主要业务里看到这个中医药推广app。
甚至连预研立项都没有。
她从而可以果断猜测,这个项目绝非公司层面的主营,极有可能只是祝容蓄曾经的团队研发。
或许遭遇了某种变故,才受生产力或者生产资料影响不得已被祝容蓄个人带到了星宇。
但星宇跃动是企业,不是慈善家。
只要稍微调研一番就能知道,中医药科普推广类app开发项目虽然听起来很正很响亮,甚至层面还很高,但实际上却是一桩费力不讨好的赔钱买卖。
国内不是没有苦心孤诣想做好文化推广类app的先例,但最终都不了了之。
现在能存活的,大多是为了完成某种指标任务而开发,为对应的思想学习也好、学生学习也罢,都是因为政策支持,强制要求使用。
事实上,有多少人真的会拿一款文化app每日坚持学习?
在强大的短视频快流量冲击下,人心浮躁,连网络文字阅读都衰退不少,更何况是本就玄妙深奥的中医文化。
且不说大多数闻名的三甲医院都无法将自己的的文化内容经营完善。
要真研究出一套优秀算法,为不同层面的用户提供个性内容,这项工程无处可鉴,完全需要自主研发。
难是一方面,若是有足够的时间精力投入,总有一天也可以完成。
但一个项目的开发,不可能不计回报率。
在难以实现盈利甚至可能连搭建客户云数据的投资都赚不回来的情况下,涂栀芝都能清醒地意识到,这个app太理想了。
祝容蓄,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真的只是热爱吗?
涂栀芝想不明白。
可是,他的这个想法竟然与自己不谋而合。
为了完成自己的和外公的夙愿,她高中的时候就想过要做一款这样的app来推广中医文化,用大量通俗科普,击碎那些抨击中医文化瑰宝的尖刀。
所以,她方才沉默着想了那么多。
明明理性地想过了,祝容蓄与卜翰池的合作那样理想化,现实那么多阻碍,却被他这样的想法和坚持还是感性得无比热血。
她心中忍不住激动,又庆幸,上天让她们相遇。
她们是同一类人。
茫茫人海中,这样的概率多么小,多么难得,仿若大浪淘沙,她却发现了唯一的铄金。
“对了,在电话之前你似乎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她一直沉思着,祝容蓄却在最后快要到达公寓楼下的时候,突然开口提醒了她,那些还未说完的话。
“啊。”涂栀芝轻轻应了一声,她本来该说什么来着?
我们以后……
以后还是只做普通同事,私下不要再过密地联系,免得惹人闲话,对大家都不好。
她目光闪烁了一下,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车已稳稳停在公寓楼下,她的心也仿佛静止。
若是偶尔有同事出门,哪怕只是倒垃圾路过,都很有可能发现这辆低调但依然极有存在感的RS7是他们技术总监的车。
副驾驶上有位从长发女士,虽看不清脸,但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涂栀芝的目光落到公寓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包带。
里面还盛着滚烫的琉璃花珠,指节都有些发白,心思更是纠结出无数个分岔口。
让她现在当着同事的面,半夜从祝容蓄的车上下来,她打死也不敢。
可是,让她接着说只想跟他做普通同事,她的心更会变成一颗漏了气的橡胶球,皱褶难捱。
她承认自己并不坦荡,正是因为心里有鬼,所以才想用普通同事的话术来尽早撇清。
但是,她明明还想跟他有更多私交。
就当是为了那个中医药科普app吧。
她忽然有了决定,更像是为自己的临时变卦找到了借口。
终于,涂栀芝忽然扬起了唇角,这笑容有些如释重负,还带了几分少女的狡黠:“啊,我想起来了,我那时候想说……”
祝容蓄的眼睫随之颤了颤。
“……我们还是朋友吧?”
她的眼神纯粹而透彻,那样干净无暇,最终将准备了一下午的话语拐弯重表。
祝容蓄的肩膀亦随之松了几分,缓缓,再次偏头看向她。带了笑的眉眼愈发明亮深邃,似是忽而守得云开见月明,满目星辰都盛入了他的眼里。
“当然。”因为长久的沉默,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有些低哑。
“嗯。”涂栀芝微笑着点头,又趁机说,“那既然是朋友的话,你的中医药推广项目我也愿意帮你搭把手的哦。”
她没将自己想要参与的心意说明,但他已经完全领悟。主动发出邀请:“荣幸之至,有Zelia的加入,‘知源’锦上添花,明灯重燃。”
涂栀芝笑得都忍不住皱眉:“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
“必须有。”祝容蓄的语气听起来像玩笑,目光却很坚定,落在她的身上,一瞬也没有移开过,“Zelia这么重要,‘知源’以前没能成功,就是因为少了你。”
“得了吧。”涂栀芝全当他又开始捧杀了,没放心上,倒对这个名字感到好奇,“‘知源’就是这个app的名字吗?”
“嗯,”他轻轻扯了扯嘴角,试探而期许地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呀!知识的‘知’,源头的‘源’?”
“是。”
“知中医深厚,探瑰宝源源。真的很不错。”她由衷地给与肯定。
“嗯,不枉我当时拼音词典都翻了好几遍。”
“可为什么要翻拼音词典呢,”涂栀芝发现盲点,“这不是由意义取得的名字吗?”
祝容蓄避而不答,只轻轻敲了一下车载电脑的屏显时间,提醒她:“Zelia小姐,马上快十二点了,是想再随车跟我回家?”
“什么!”
涂栀芝注意力成功被转移,慌忙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这个点了,公寓楼连倒垃圾的同事都不会有了。
她急匆匆地告别下车,“聊过头了,我都没意识到。今天先这样吧,具体的以后有的是时间再说,我得先上去啦,明天见。”
“嗯……”看她这么晚还能这么活泼地蹦蹦跳跳,祝容蓄揉了揉眉心,忍不住叹气,“跑慢点,注意安全。”
“拜拜!”
涂栀芝蹦跶着回过头,背包内的琉璃花珠还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叮咚清响,很是动听。
她朝他挥了挥手,说,“你回家路上也要注意安全。”
“好,晚安。”
“安——”
良久,直到涂栀芝的公寓房间灯亮起,祝容蓄才缓缓收回目光,驱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