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容蓄撑着雪仗, 护目镜上推露出锋利的眉眼,语气冷得冻人:“还没学会走就开始跑?有你这么玩的?这么着急给冰城第五医院骨科创收?”
涂栀芝的嘴唇动了动,依然没有吱声。
祝容蓄拿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又偏过头看向匆匆赶到、根本没追得上涂栀芝的“教练”张斯漾一眼, 目光沉沉, 仿若千钧。
张斯漾嘴唇紧闭就等候着自己接受一通该有的发落。
但祝容蓄的喉结滚了滚, 最终什么话都没说,挪开了目光。
张斯漾压力山大, 及时滑跪, 认真道歉:“对不起, 我刚刚没找到一块合适的平地,一松手就……”
“你别说话。”祝容蓄忍了半天, 还是打断了他。
张斯漾的表情更僵硬了, 要么老板还是骂他一通吧, 这么钝刀子磨人,他的心感觉在火上烤。
但祝容蓄比他们更了解自己的本色, 所以选择保持沉默。
否则一旦开口, 他自己都不敢保证他的毒舌会有怎样的精彩发挥。
倒是邢亮攀又在身后给了他一肘子,提醒似的, 说:“是我们能力不行,给您添麻烦了,也辜负了Zelia的信任。”
“啊……”良久,涂栀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双腿和大脑。
意识到现在的局面,她恢复成平日正常爽朗的模样, 连忙开始打圆场道:“干嘛这么说,非要麻烦也是我给你俩当累赘了,害得你们都一直在教我, 没好好滑。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这不是没摔着吗。”
祝容蓄看着她的变化,没有出声,只是眉头拧得越来越紧了。
忽然,他听起来像是没头没尾地又问了她一遍:“你确定你还好吗?”
涂栀芝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眨眨眼笑了:“我身上一根汗毛都没有掉呀,看起来好着呢,有什么不能确定的?”
祝容蓄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涂栀芝感觉他还是有些奇怪,想着是不是他太生气了,又放软了语气说:“当然,我能这么完整地下来,实在多亏了Xander及时出手相助。”
再接下来的话,既是为自己求饶,也是为邢亮攀和张斯漾开脱,也是给祝容蓄退一步的阶梯了。
“初学总要遇到一点状况的,虽然有我们英明神武的Xander让我免遭此劫,但哪怕真摔了也只能算初学者的必经之路,更何况我身上还有护具,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
祝容蓄听她接连的语气都没有异常,眉头才终于完全松了下来,周遭的空气终于没那么凝固了。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时声音很轻,似玩笑更似后悔自己当初没多坚持一会儿,轻易就被她憋走。
“谁说初学就必须摔跤,我当年就没摔过。”
涂栀芝直起了身子,“哟”了一声,拿自己的雪仗碰了碰他的,发出“叮叮”的清脆声,不自觉地嘟了嘟嘴。
“行嘛,你最厉害。我不如你嘛,是还得多练……”
祝容蓄看了她一眼,嘴角依然下沉着,但语气再怎么也强硬不起来了:“别动手动脚的,雪仗撑好了,免得一会儿又溜下去。”
“才不会。”涂栀芝轻哼一声。她只是还没学会,不是小脑不健全,哪可能平地摔。
邢亮攀见状,顺势道:“Zelia,实在对不住,我俩今儿算是认清自个儿了,不该没有金刚钻就揽瓷器活的,要么我俩再去帮你找个教练?”
张斯漾愣了两秒,就算再迟钝都反应过来了。Xander刚刚连影子都不在滑雪场上,却才冲得比他还快,远超一个上司对普通员工的关心范畴,连忙附和:“对,我是呆瓜,给Zelia再找教练的费用就我来出吧,当赔罪了。”
他这么客气地说,涂栀芝也是不会接的。
正这时,刚看了两分钟戏却一直没说话的姚宵雨突然推了晏亭一把。
晏亭会意,“啧”了一声,决定大发慈悲地帮祝狐狸一回,也不枉他当牛做马搬了一回雪具,总得干点正用,不是光给他泄愤的。
晏亭:“也不用专门请教练了,刚Xander冲过来的那一下,旁边的教练都看呆了,自愧不如。”
崔怀:“是啊,这儿应该没人能比Xander更合适当Zelia的教练了吧。”
姚宵雨:“论尽心尽力,肯定没人比得上。”
涂栀芝呆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各位前辈突然冒出来统一战线了,向耿兰风投去求助的目光。
但耿兰风关键时刻居然临阵倒戈:“呀,也是,我们肯定没意见,就是很麻烦Xander。”
姚宵雨摆手,笑得不能更灿烂:“没事,那些教练都一对多,Xander和Zelia一对一肯定没问题。至于你,我们四五个教你,包你没事。”
耿兰风眼睛发亮,一箭三雕:“那真是太感谢Yadira了。”
姚宵雨:“哎,应该的应该的。”
涂栀芝:“啊?”
就这么被卖掉了。
这一唱一和又一合。
别说涂栀芝了,就连祝容蓄这种老导演都处在状况之外。
但祝容蓄更多的是担心,又被他们这样起哄,她会不会不高兴。
事情的起因恰好又是他关心则乱,表现出了明显超出“普通同事”的关心。
可如果再来一次,多给他一秒的反应时间,他还是会在她遇到突发状况的时候冲过来,哪怕这突发状况只是有一丝小小的意外,他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不做。
他只能说:“虽然我很乐意效劳,但毕竟我只是业余爱好,比不了专业人士。除了比他们有耐心,脾气更缓,可以省去前期磨合交流的时间,也没有其他长处了。”
至于接不接受他,决定权都在涂栀芝手上。
而这番话又是如此巧合地点醒了社恐涂栀芝。
她一想到要和陌生人相处,就会觉得浑身不得劲。
更何况这本也处于公司的大团建中,她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找教练,其他人也都一起玩,她没有理由格外特别。
也不想非弄得欲盖弥彰。
她选择坦然接受:“那就麻烦Xander了。”
话落,周围人看戏的看戏,摸脑袋的摸脑袋,装傻的装傻,姿态各异。
崔怀可能是从小在学前班就当小小主持人,习惯收尾了这时候还不忘添点收尾戏份。
“这就对了啊。也不负Xander当时在校招的时候就多番叮嘱我,一定要招到最好的人才尽心培养嘛。看,咱们公司就是这么素质,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福报。”
不提也罢,一提到这个,死去的记忆又有复苏的趋势。
涂栀芝撑雪仗的动作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祝容蓄。
祝容蓄表情明显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一如既往的淡定,当初敢那么再三跟崔怀说那些话,总有一点要早到他大嘴巴的反噬。
“应该的。”
涂栀芝:“你把话说清楚,该什么?”
“招聘人才,培养人才。”
涂栀芝深吸一口气,怀疑他是不是又把她当傻子搞。
但一圈人的目光愈发探究,她有些顶不住。
“以后再跟你算。”
祝容蓄糊弄她的事情太多,一时间都不知道她到底要先跟自己算哪一件。
而崔怀这个“始作俑者”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又成了漏斗,还和姚宵雨两人贴得紧密。
看得涂栀芝也忍不住联想,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能这么甜蜜,办公室恋爱也可以坚持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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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闲聊那么久,再聊下去真的要成为冻干了,终于正式开始了滑雪环节。
“重心放低,身体微微前倾,现在模拟雪道上学会平衡,再去儿童场那边试试,一旦入门之后,就会学得很快了。”
祝容蓄思路清晰,不仅能很有条理地说出滑雪入门技要领,动作也十分规范,每个步骤都拆解得十分到位。
他是如此认真的一个人,这方面的特质和涂栀芝很像,一旦决定要做,就必须做好。
不为别的,哪怕只是对得起自己付出的时间,也得有个能稍微过得去的结果。
这点大概在他们之前共同完成知源app设计时就有过见识,所以在学习任何其他事情时,也会有同样的相似感觉。
诚如他们所说,她确实找不到比他更好更上心的教练了。
但祝老师这么努力,倒显得涂同学是个不专心的坏学生。
涂栀芝看着祝容蓄的侧脸,三两下又轻易走了神,忍不住想,怎么会有人的鼻子这么挺,哪怕带了滑雪护目镜都压不住。
平时他的眉眼露出,看着她的眼神总是那样柔和。但现在无法触碰到他的眼神,反而觉得多了距离感。
“懂了吗?”他忽然侧过头来问她。
涂栀芝躲了一下,莫名有种上课走神被抓包的心虚:“懂了。吧。”
祝容蓄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懂就是懂,没懂就是没懂。‘吧’是什么意思?”
看样子他应该没发现她的心猿意马,她躲在护目镜后的目光定了定,小声道:“就是感觉听懂了,但没有实操,所以不确定。”
祝容蓄顿了一下,忽然问她:“意思是我刚才说的你都听懂了。”
“是。”涂栀芝撒谎。
祝容蓄直起了身:“好,那先划一个试试。我把握一下你的学习进展。”
涂栀芝撑着雪仗的手瞬间停住了。
这特么跟课上到一半突然来的随堂考有什么区别?
多年的应试教育给她培养出了绝对迎难而上的勇气,虽然她没听,但她依然敢硬着头皮上。
于是,她沉着一口气,准备上练习场。
三,二,一。
她抬起右脚迈上去。
零。
祝容蓄捏着她的衣领把她提了回来:“让你试你还真试?”
涂栀芝还处在最后一秒被人抓了回来的震惊中,语气呆滞:“不是你说让我试的吗?”
“那是建立在你真的听懂了的前提。”祝容蓄叹气,面对叛逆的学生,脾气再好的老师都只有强忍的份,“既然没有听懂,我再说一遍就行,犯得着又想纯重力玩一次?”
“我没有。”
“没有的话,就算我求你,再听我废话一遍。”
涂栀芝“哦”了一声,终于集中十二分的精神乖乖听讲。
等到他又把所有动作要领了重复了一边后,她终于正式把双板滑雪系统入了门。
即将走上试练场的那一刻,涂栀芝忽然回过头来,朝他笑着挥了挥手:“祝容蓄,谢谢你!”
为今天,为以前,为遇到你之后,我突然发现我自己也可以是一个很幸运的人,不会永远都那么糟糕。
而看到她抬手的那瞬间,祝容蓄依然不可避免地紧张了一下,直到见她的平衡依然稳稳的,他才终于放下心来,回了她的挥手和感谢:“不客气。”
其实遇到你,我也充满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