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两天后, 迷迷糊糊已经跟着祝容蓄到了机场,涂栀芝依然对“度蜜月”这个说法感到幽默又费解。
她站在安检门后,看他把行李一件件理好, 叹道:“有你这种把一起出差讲成度蜜月的吗?祝总带女朋友出去毕业旅行, 还要用这种名头, 是不是太次了点?”
祝容蓄不急不恼, 反而笑眯眯地一把揽过她,单手推着行李车, 无辜地说:“毕竟我的假期还是稍微有限, 所以得借点名头, 不然怎么能匀出近一个月的时间来把欧洲游完?”
“一个月?欧洲?游完?”涂栀芝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骨碌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似乎还在打量着他话里的真实性。
趁着周围没人注意, 祝容蓄很快地在她的脸颊边亲了一下, 说:“所以,四舍五入, 是不是也能算半个蜜月了?”
涂栀芝无语地戳了戳他的脸, 有些好笑。
人家新婚夫妇那才叫度蜜月呢,他们这刚确定关系的小情侣, 搞个这么大的抬头实在不好驾驭啊,万一没绷住出点什么乱子就不好了。
但她当然不会直接说,一是不想扫了祝容蓄的兴,二是能有这样的好机会痛痛快快地出去旅行,求之不得。
那边陈昔梦她们本来也说要毕业旅行, 但半天没筹划好。天知道祝容蓄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盘算这事了,她从学校出来还没两天,他就把这么详尽的一份旅行计划拍了上来, 让她拒绝都没理由。搞得她其他朋友都不好意思说她是重色亲友,实在是搞不过啊,手段太低,直接服了。
涂栀芝的护照和签证之前就办好了,祝容蓄曾经跟她说过要为后续出差做准备,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哎,涂栀芝心里叹气。确实,她也玩不过,只会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吧。
坐在飞机上,涂栀芝正给几个关系最好的朋友留言,自己马上要关机,又设置好了微信状态。
但没想到这时候,涂定参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在她从公寓出发前,涂定参就已经打过两三通了,涂栀芝都没接。
关系已经到了这个份上,继上次她出院后他就没问候过几句了,还有什么话好说。
大概是知道她不会接了,涂定参的电话终于停了,但这并没有消停多久,因为,他这次换了涂栀芝奶奶的号码打了。
涂栀芝思索再三,最终还是选择了接听。一是实在不好再拂老人家的面子了,虽然她和祖母关系也很一般,但到底做不了完全绝对,二是想到一会儿的长途飞行,到时候真就联系不上了,涂定参连续打了这么多通电话,万一有点什么急事,她还是会不安。
“栀芝啊,听说你前两天毕业了?”那边涂定参的声音传来,让她觉得都有些陌生了,可这声音她从小听到大,偏又熟到了骨子里,弄得她心中还是无法平静。
涂栀芝忍不住冷笑,听他欲盖弥彰的语气,想也知道没什么大事了,只不过,估计又有麻烦要找上她,为自己刚刚瞬间真实有过的担心感到很不值。
自己女儿大学毕业了,这消息竟然还需要听说,着实可笑。
“有事直说。”涂栀芝语气好不起来,非常生硬。因为涂定参的这通电话,又让她想起自己最近似乎很久都没有去找心理医生复查和问诊了。
前段时间很忙没时间,而且因为周围朋友的陪伴,她感觉自己已经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了。更何况现在又有了祝容蓄,让她对未来都有了期望,能这样快的走出来,她之前想都不敢想。要是涂定参现在敢又找事刺激她,她一定会完全下决心再也没瓜葛。
涂定参沉默了两秒,竟没直接回她说正事,想来这要求是有点过分的,都能让他这么不要脸的人顾忌一下没法直说了。
再开口时居然在套近乎:“难得联系一次,就用这种语气跟爸爸说话?爸爸这也是关心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眼见着涂定参的说教又要冲上来,涂栀芝血压直线上飙,无法控制地出言讽刺道:“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上次见面你对我说的话需要我重新帮你回忆一次?”
那边涂定参收了声。
涂栀芝还是一口气顺不下来,觉得今天本来形势大好,心软接了这个电话全毁了,就是造孽,这周围又都是人,都没法大声说话,烦得不行。
“我真有事情,没空跟你瞎唠,别拐弯抹角了,我想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可以套近乎的余地,你觉得呢?”
一番话把涂定参说得抬不起头,尤其这电话还是拿着他老娘的手机打的,跟亲生女儿的关系闹成这样,确实丢脸。
但涂定参要个体面人,也不会把事情搞到这种地步了,他顿了一下,最终还是问道:“毕业后你什么打算?”
涂栀芝气笑了,又觉得无比心酸。真是可悲,“你现在来问我这个问题还有什么必要呢?如果你担心我给你找麻烦的话,那完全多余了,我现在好得很,完全可以自己养活自己,还很少晚上做噩梦。”
涂定参觉得这天根本没法聊,但在周围一家老小的注视下,还得强撑着把这通电话打完,不忘自己最初的“使命”:“要是有时间也可以回来看看,你的房间每天都有人收拾打扫,最近奶奶也来了,很挂念你。最近要是还在宁苏的话,就抽时间回来看看吧。”
涂栀芝听了,感动是不可能的,只感觉涂定参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又遇到大麻烦了。她那重男轻女刻到了骨子里的奶奶厌恶她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挂念,有些事情明面上不说,但她不是傻子,完全可以感觉到。正好涂定参这话又把她提醒了一遍,得找个时间把她有些东西从里面带出来。
“没空,挂了。”涂栀芝说完,却还是留了两秒,清楚他一定还有其他话要说。
果不其然,涂定参的语气急了,甚至开始咳嗽,话都说得断断续续的:“要是你还在宁苏的话,爸爸这边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
“公司出了点问题。”
涂栀芝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公司?”
“爸爸这边公司又……”
涂栀芝终于忍不住想要爆发,但碍于脸面,她还是压着声音,只是语速越来越快,恶心道:“你公司关我什么事?那不是你留给涂凯宇的吗?分红的时候没见给我股份,现在让我给你擦屁股?田里的水蛭都没你这么能吸血,你死了这条心吧,去年我还圣母心泛滥,但今年我这毛病彻底被你教育好了,你这公司就算倒闭,也不关我任何事。”
说完,涂栀芝无比愤怒地挂断电话,一秒能让涂定参重拨的空隙也不留,紧接着关闭了手机。
做完这一切,她的双手虚握在胸前,这才发现,她浑身又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祝容蓄何其敏锐,单从她的语气和寥寥数语间便摸清了这通电话的来意。
他侧过身来握住她的手,又觉得还是不够。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他的手心中,再抽出指节从她的指缝中贴进,十指相扣。
她许久没有缓过神来,他也没有直接问。只是用自己的行动回应着,他的陪伴。
直到,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递给她。
涂栀芝低头看了一眼,是一盒口香糖。
注意力一下被转移了不少,都有心情重新和他玩笑道:“这是防止一会儿起飞耳鸣的关键道具吗?”
“嗯。”
“那这是塞耳朵里面吗?”涂栀芝想起来很小的时候看到的这个段子,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祝容蓄大概也看过,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一边拆着包装,配合地说:“不是的小姐,是用来咀嚼的。”
“那来一个吧。”涂栀芝倾过身去,祝容蓄顺势喂给她。
他说:“听说这个牌子添加剂还挺多,味道也能持续很久?”
涂栀芝瞪他一眼:“好端端地干嘛提添加剂。”最近是被祝容蓄管着养生,好不容易放纵一下,实在不想再PTSD了。
祝容蓄笑了笑,看她注意力已经被成功转移,向她道歉:“一时间忘了找点别的词代替,我想说,糖果虽然小,但应该也足够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的甜了。”
“嗯。”涂栀芝嚼着口香糖,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声。
良久,直到飞机起飞,她才忽然反应过来,祝容蓄刚刚的话中大概还有很多言外之意。
她转过头来,目光依旧湿润,还未来得及风干:“我们不止带了小糖果吧。”
他闻言有过瞬间怔愣,过了会儿,才笑着回答了她:“嗯,还有很多很多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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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出行的首站落地伦敦。涂栀芝笑着为他分担了一些行李,又转手交给早已在机场边等候的司机,一边说:“在看到你的计划前,我一直以为第一站你会带我去意大利。”
祝容蓄挑了挑眉。领会了她的意图,大概是和他上次出差回去为她带的穆拉诺琉璃花珠有关,威尼斯水城也别具特色。
“可惜,没有直达那边的航班。”他解释道,“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们这次去意大利依然有其他任务呢?”
“什么任务?”这点涂栀芝还真不知道了,她早就被他花花绿绿图文并茂的计划表迷花了眼。
“既然多少打了点出差的名义,意大利那边,的确可以顺便拜访一下合作公司,洽谈部分业务。”
涂栀芝真觉得自己被祝容蓄传染出毛病来了,一听到旅行中还能顺便工作挣点钱,第一时间竟然觉得很兴奋,昏了头:“什么合作?我也可以一起听会吗?”
她的反应实在有趣,祝容蓄笑了笑,顺便把情况说得更详细了些:“当然。当时我来这边,他们还只提了一些大概需求,没有细节框架,这次正好,星宇有几个项目已经有了雏形,顺便,还可以面谈知源app的国际版相关合作。”
“真的假的!”涂栀芝一想到自己做的软件能被其他国家的人使用,心里的激动就停不下来。
这不仅意味着知源app这个文化载体走向了国际,更重要的,中医文化内容本身推广了出去。
能有几个设计者在产品面世过后,依然能坚持初心,完成最初的意图。但她实在幸运,目前看来知源的存在,就已经是她的愿望本身。
“当然是真的。”祝容蓄显然不是随意提起这些,之前就有了一定的计划,“但关于翻译和本土化这部分,还需要时间打磨。”
涂栀芝点了点头,表示了解,这些事情都很艰难,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可一旦想到她不是孤军奋战,还有这么多伙伴,便也丝毫不觉得累了。
“那……”
涂栀芝想问更多,祝容蓄却打断了她:“可以了涂小姐,我们现在还在英国,度假期间,不要被工作埋没兴致。”
“行吧。”涂栀芝将目光转移到车窗外街景,欧式城镇建筑风格与国内差别很大,看着两边店铺的外文招牌和别样装修,她心里还是有些不真切。
竟然就这样来到了欧洲。
到了酒店后,为时已晚。
其实若说出去走走,也不算大问题。只是初来乍到,只有两人出门,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涂栀芝便拉着祝容蓄在酒店,计划起明天的穿搭。
本来订酒店这事,情侣第一次出去旅行,总有些不可明说的地方。
涂栀芝也不例外,这的确是她第一次和对象两人单独长途旅行,兴奋之余,说不紧张是假的。
可是,她所有的紧张,总能轻易被祝容蓄化解。大概他早就考虑了这点,这一路旅程中下榻的都是各酒店顶级套房,一个套房里面都至少有两间卧室,既能共处一室,又有自己的空间。
涂栀芝感动和满意之余,毛病又犯了,强忍着自己不去网上调查,这一程光酒店就得花掉多少钱啊。
“这件怎么样?”涂栀芝想到白天的那通电话,一边整理着衣服,还是有些心不在焉。见祝容蓄过来,顺势问他。
本以为他对这些都没什么意见,谁知祝容蓄竟真仔细地考虑了片刻,才说:“上次看到的你那件明黄色外套很不错。第一天就穿黑色的话,若是突然下雨,会不会比较压抑?”
涂栀芝知道他说的很有道理,但还是解释说:“这不是你很少穿亮色的衣服,我也带了一些黑白灰嘛。”
祝容蓄的目光忽然在她的箱子上顿住了,又偏过头看着她,眼底慢慢浮现出笑意,直到越来越深,看得涂栀芝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祝容蓄拉住她的手,一言不发,直奔带她去看自己的行李箱。
只一眼,涂栀芝就笑出了声,瞬间明白了他刚才没有憋住笑意的原因。
“不是,”涂栀芝一边说着,还是笑不能止,好不容易缓过来,才拿起他的两件夹克,问道,“所以,你也为了配合我,买了这种亮色的外套?甚至还是紫色?”
“不行吗?”祝容蓄可满意这件外套了,跟涂栀芝有条紫色的长裙不知道有多配。
“这可太行了。”涂栀芝神采飞扬地看了又看,“你早说这样,我就把那些黑白灰都扔家里了,这边怎么花枝招展怎么来。”
“嗯?”
意识到花枝招展确实不算个好词,涂栀芝换了种说法:“怎么青春明媚怎么来。不过,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祝容蓄轻笑:“你不是也没和我说?”
“神神秘秘地搞些小惊喜。”涂栀芝说,“要不是我带的衣服够多,咱真就好心办了坏事,反而换了穿衣风格给错开了。”
祝容蓄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应该也还不错。”
“行,你穿什么都好看。”涂栀芝哄他,“不过我们下次准备这种惊喜之前还是互相说一声吧,免得真错了。”
祝容蓄失笑答应:“好。”
“对了。”
“还有一件事。”
两人异口同声。
“你先说。”
“你先说。”
又是异口同声。
涂栀芝哈哈大笑:“那就我先来吧。”
她直起身,坐在沙发上,表情有些认真地看向祝容蓄:“我家的情况,你应该多少也知道一点了。”
祝容蓄点了点头。
涂栀芝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我外公你应该知道,卜爷爷当年的同门,他生病后的这几年一直在欧洲,我妈妈和外婆这些年也一直在这边陪着他,之前在瑞士,最近旅居到了荷兰。”
闻言,祝容蓄沉吟片刻,而后道:“我刚也想和你商量一下这件事。当然,我最开始是从公务出发,毕竟涉及知源国际版的设计优化,又恰好得知卜老先生和程小姐最近在欧洲,如果有机会在这边携手合作,虽于情较难开口,但又的确能为给我们不小的帮助。”
“是。”涂栀芝很清楚。虽然她到欧洲这件事还没来得及跟外公说,但也是迟早的事,不远万里过来,不可能不和家人见面。
算起来她和外公又有一年多没见了,去年暑假起知道今年二月初过年她状态都不太好,没过来,很是思念。
可是,她偏又是和祝容蓄一起来的。
要是想找卜爷爷合作,他一定要露面,可一旦祝容蓄露面,外公就会知道。
即便祝容蓄只以她上司的身份出现,她也没有任何道理不让外公和他见面。祝容蓄不用说,虽然会完全尊重她,但肯定心里也还是很想陪她去见见她的家人的。外公大概也会对祝容蓄很好奇吧,毕竟,他是和她一起完成了知源app的设计者。而且如果有外公和卜爷爷一起提意见,一定是锦上添花。
只是,她还没想好。
这未免也太快了,才正式确定关系不到一周,就带着他跑这么远来见家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