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从轮渡上下来, 踏到了对岸荷兰的土地上,过了关,涂栀芝都还没回过神。
仔细回忆了一下, 她到底怎么就答应要带着祝容蓄来见外公了呢。
但她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后悔的余地了, 因为她一抬头, 就看到了正在港口等她们的程羽瑰。
她一边暗骂自己真是定力可悲, 果真是中了邪了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而那个做局的更是别提多精神了。
涂栀芝刚从穿上下来还晃晃悠悠没习惯, 路都有些天旋地转, 祝容蓄已经步伐稳健地往程羽瑰那边走去了。
“栀芝!”程羽瑰显然是看到了他们。
不提这对东方面孔在一种欧美人里有多显眼了, 他们本身无论在哪儿也都是很耀眼的存在。
栀芝还踉跄着呢,祝容蓄先一步朝她挥了挥手, 另一条手正被涂栀芝紧紧地牵着。
程羽瑰“嘶”了一声, 心想涂栀芝这个返祖了的, 坐个船下来都要被人搀着了。
又暗叹时光果然飞逝,上次见面还是惊讶地发现当年的小女孩早已长大。有话不虚, 故友相识在什么时候, 见到她的时候,总会很轻易地回到当年。
现在再见, 他俩果然是成了,不愧是她看好了的,办事就是这么利索。
程羽瑰看着祝容蓄,打量了一番,这换了身休闲衣服到底气质又不一样了, 以前是闷骚,现在是明着闪瞎人眼,跟涂栀芝还穿得这么配, 深得她心意。
她想了想,若有所思地说:“咱们这日常生活中,该怎么称呼呢?”
这的确是个好问题,祝容蓄还没来得及想。
涂栀芝做了个鬼脸,反问程羽瑰:“你平时怎么叫其他朋友男朋友的就参考一下怎么叫他呗。”
程羽瑰“噢”了一声,“那我可真喊了。”
涂栀芝心想,这有什么不能喊的,大不了互相直呼其名,也挺好的。她最近也就这么叫祝容蓄。
而程羽瑰一声“妹夫”脱口而出,给涂栀芝又吓一跳,忍不住说:“你跟陈昔梦一定能做朋友。”
程羽瑰挑眉:“这又是谁?你现在的好朋友吗?”
“是的。”涂栀芝很无奈地说。程羽瑰这跟陈昔梦真的是一样一样的,称呼如出一辙。不一样的是陈昔梦背着喊,程羽瑰当面喊。
“那也算她有品位吧,毕竟能跟你成为好朋友。”程羽瑰说,“不过这称呼我也就私下乱喊吧,一会儿我可没这么大的胆子。”
程羽瑰领着他们去停车场,看她们两手空空,只随身拿了个涂栀芝的拎包,随口问:“你们还有其他行李吗?”
涂栀芝摇了摇头:“提前让酒店寄了部分。”
“阔绰。”程羽瑰打开车门,“早知就不开这么大一辆城市越野了。”
涂栀芝坐上副驾驶,却说:“还是有用的,先带我们去一趟超市吧,空着手没道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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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里,都是些涂栀芝看不太懂的。其实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来,但她觉得累,索性把这活全丢给祝容蓄了。
祝容蓄本就乐意做好这些应该的,且之前在国外留学多年,也颇为熟悉。
程羽瑰拉着涂栀芝闲聊,上次没尽兴,后来在微信也都忙,不太有时间,这次见了面更是有说不完的话。
简单聊了涂栀芝外公最近的具体情况,程羽瑰压低了声音,顺道又提到了国内那边:“能说吗?”
涂栀芝耸了耸肩膀,无所谓道:“我都行,没关系。这事你不提,多的是人背后议论,还不如在人生地不熟的和你聊聊,我有时候闷太久了,也烦。”
“行。”程羽瑰点了点头,“你别怪姐们知道得有点详细,毕竟这几年我跟在卜爷爷身边当助理,免不了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直到的消息也就多了,你父亲……不对,我还是叫他涂总算了。涂总公司去年状况刚过去,没想到最近又出了新问题。”
看着涂栀芝有些平静的表情,程羽瑰顿了顿:“你是不是都没管过这些了?”
涂栀芝“嗯”了一声,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非要说起来,现在的情况可能我甚至都没你清楚了。去年他公司意外过去之后,就说跟我划清界限,既然如此,索性就划清呗,谁知道跟他沾关系是福是祸。”
程羽瑰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可这么多年下来,参灵药业的规模也不小了,你怎么能……”
她看了一眼祝容蓄,又说:“虽然你现在有本事可以自己挣钱,也会有一个真正的属于自己的小家,但是,那个公司怎么说都曾有过涂阿姨的心血,甚至也有涂爷爷的心血,你真的能说不要就不要吗?”
涂栀芝当然没法像自己表现的那样不在乎,不然也不会把自己搞得抑郁焦虑,她答得模糊:“先过了这段时间吧,问题总不该我解决,我也没这心思。万一真倒闭了就说明确实没救,没倒闭的话我有心情了再争好的也不迟,不然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什么都叮,那不是太恶心了。”
“说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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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岳峰找的疗养别墅不大,但环境却很好,很适合疗养。
听到汽车的声响,坐在院中的几位老人都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纷纷起身。涂敬兰正在厨房里洗水果,闻声动作稍有停顿,而后强定心神,端起果盘走了出去。
车停在庭院,涂栀芝和祝容蓄先下车将带来的东西从后备箱拿下来,程羽瑰再调头把车停好。
外公和外婆已经耐不住激动急忙走了过来,卜爷爷远远地看着他们家人团聚的画面,笑容欣慰,不忍打扰。
许久不见,老人瘦了些,皱纹多了,但可喜的是,眼神却比去年亮了,精神状态好了不少。
“外公外婆,这些是我们刚去超市买的一点小东西,一会儿我跟你们一起把东西放到房间里去啊。”涂栀芝一件件东西往外搬。
这些哪是小东西,都把一辆城市越野的后备箱塞满了,祝容蓄采购时候那架势,看起来像是要把整家超市搬空。
外公看了一眼这地上的“小山”,和外婆对视,会心一笑。不必说,这么大的手笔肯定不是他们孙女干的。
“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
他们一齐转头看向涂栀芝身边的祝容蓄。年轻人今天穿着一件深绿色夹克,显得稳重,却又充满朝气,长相更是不必说,剑眉星目,气质也挑不出毛病,一看就是家教良好的好孩子。
再一看自家孙女今天也穿着一件同款夹克,感觉却截然不同,表情也是这几年他们没看过的灵动活泼。
从前,都是涂栀芝一个人过来看他们,虽然体恤她辛苦,但思念难捱,还是珍惜着次数不多的见面机会。那时候栀芝的眼神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显得心事重重,如今这般透亮,终于能让人放心。
“这就是小祝吧。”外公笑着说。
祝容蓄被点名,心脏悬了一下,但动作还是流畅自然的,微笑着向外公点头问好:“涂爷爷好,我是祝容蓄。”
“嗯。”外公颔首,别无多言,神态上却分明看得出是满意的。
而且,隔辈的事情,他也不会多余插手。大约是心里清楚,人各有命,当年自己女儿的择婿他想要插手,却还是拦不住。现在年纪又长了,对这些事看得更开了。人在年轻时,不管弯路直路,总是有一段必然之路要走的,或许作为长辈可以指点帮着观察,但那些,总归是年轻人自己的事了。
一来一往间,倒是涂栀芝先害羞了:“行啦外公,有什么话我们进去说……”
她的目光忽然一顿。
祝容蓄顺着看过去,见到了一个衣着简单却气质沉静的中年女人,眉眼间和涂栀芝有六七分相似,正端着水果在门口看着他们,步伐踟躇。
这必然是涂栀芝的母亲了。祝容蓄与她对视片刻,远距离不便出声,点了点头。
涂敬兰也扯了扯唇角,回了一个并不明显的笑意。
涂栀芝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微笑,提着两大盒护肤品过去,语气尽量自然地喊出一声:“妈。”
涂敬兰眼睫颤了颤,启唇出声,简单寒暄:“回来了。”
“嗯。”涂栀芝点头,把手中的东西递给母亲看了看,一边说,“这两套护肤品是我和羽瑰姐特意给你挑的,马上春天了,季节合适。”
“好。”涂敬兰这么多年依然不善言辞,即便想要关心涂栀芝,都有些不知从何问起。她顿了顿,才说,“外面那个,是你的男朋友?”
“是的。”涂栀芝说,“他算是我学长,我们本科都是宁大的,比我大几岁,在M大读的博士学位回国,现在也恰好是我的上司。”
祝容蓄的优秀自是不必多说,涂敬兰在程羽瑰那边就有过耳闻,只是,她听到栀芝说的本科,难免心情复杂回忆起去年的事,后悔道:“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混账,下半年你应该在清北上学,都怪我……”
如果涂敬兰当时能鼓起勇气,回去再和涂定参对峙,保护一下女儿,也不至于涂栀芝会那样孤身一人,面对那么多流言蜚语,毫无反抗之力。
更何况,她自己就有很严重的抑郁,想来是知道当时栀芝承受了多么大的痛苦,可是,她却软弱着,一直在逃避。
眼见母亲又要自责,涂栀芝将礼盒放到一旁,握住母亲的手:“妈,这事都过去了,也不怪你,不用自责。再说了,我现在过得很好,我很满意。而且,我也还很年轻,若是这条路不通,完全有换条路再试一次的勇气。”
良久,涂敬兰才缓声说:“好。”
涂栀芝反过来,依然不忘安慰母亲一番:“其实无论哪个年纪,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重要的是得相信,好日子总能在后头等着。”
涂敬兰沉默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似乎因为刚才涂栀芝的这句话,她才开始感受到了这几年的时光流逝,才惊觉原来女儿的确早已长大成人,甚至比她看得更透,如此大度地原谅了她。不,不应该说原谅,而是不和她这个不称职的母亲计较,反而在开导她。
她明明是幸运的,只是因为自己想不开。年轻的时候识人不清,但她的父母和女儿永远用爱和理解包容着她,让她重构着对这个世界的感知。
偏偏又是她的这份想不开,心中郁结,多少遗传给了涂栀芝。可是,她看向祝容蓄,觉得这个年轻人大概会比涂定参可靠一点,但她依然不敢完全相信。
男人是不可信的。这是她用前半生得出的信条。她想,为了栀芝,前面错过了太多,在这种时候,她应该肩负起一点责任,不能让她重蹈她年轻时候的覆辙。
女儿身边的人,不容有任何污点。就算往最坏处想,万一还是没能逃过坏的结果,她也至少得像自己父母一样,成为女儿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