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涂栀芝的发问, 祝容蓄毫不意外。
他甚至能猜到她大概发现了什么，会想要问他什么。
关于这些事情，他很清楚迟早要找个好机会说清, 但没想到, 这天来得比他预想得要早。
他并不慌张, 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发问。
因为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情。
“听说在知源开发前, 你在M大的实验室里就有过很多关于中医文化app的开发和研究了。”
“是。”祝容蓄承认，“但我的主要研究方向不是这些。”
他的导师确实和很多顶尖医疗和生物机构有合作, 包括脑机借口、各类智能穿戴设备、高精度外科手术机器人算法及3D生物打印技术等等。
“所以, 你为什么明明在国外, 却要如此坚持中医文化的推广？”涂栀芝尽力想要把自己的语气放缓些，但还是不受控地生硬了起来。
“一开始, 我刚到实验室也没有什么方向。”祝容蓄陷入回忆, 有些失神地扯了扯嘴角。“从小到大, 我的人生都太自由，虽然家里人对我的要求很高, 却并不规定我的发展方向。有时候我很羡慕我的父母, 虽然会被家庭束缚，但也有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实话说, 我很容易三分钟热度，感兴趣的很多，但浅浅研究后发现就那么回事，没什么挑战，又放一边了。最开始, 软件开发对我来说也是这样。”
涂栀芝坐在他的另一边，感觉好像又看到了他完全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说话的语气和风格依然还是他，但她却很相信, 在此之前，他大概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些心里话，她是第一个听他提起这些的人。
“当然，不是说算法研究简单，而是感受不到意义。本科参加一些比赛，搞点小玩意感觉也差不多了，可是，我偏偏死脑筋，读了博，这事就麻烦了。”
涂栀芝听了，都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想象到祝容蓄竟还有为学业迷茫的时候，有些可爱。
“我又偏是目标导向性的人，干什么事情之前总会考虑可行性，会思考意义，要达成什么目的。显然，那些和生物医学交叉的算法研究让我无法提起足够的兴趣，有时会让我陷入思考的死胡同，人类痴迷于长生不老，甚至开始追求起超脱身体的数字思想灵魂永生，各种临床试验那背后一系列可能带来的伦理问题、差距问题、夸张一点到存亡问题。星际之间，宇宙浩瀚，才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
涂栀芝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他没有刻意解释，但他想，她一定已经全然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就这么在那边蹉跎了两年，有些成果，但越来越找不到意义，直到研三那年，我回学校，当了一天助教。”祝容蓄说到这儿，脸上终于展现出笑容。
涂栀芝的心微微悬了起来，此刻直觉无比强烈，感觉这件事一定和自己有关。
祝容蓄：“我本来以为给大一的本科生做助教有什么意思，一群刚接触这个专业的初学者又能知道什么。但是，偏偏就是初学者才会有无尽的想象力和灵性，不会被那些所谓的认知困住，思维不会被完全模式化刻板化，不会拘泥自己，过于顾及落地性和可行性。最重要的，最开始想的，一定是自己想做的。那天，你的汇报给我的印象很深。”
涂栀芝完全愣住。
大一？
汇报？
她不敢置信，他们竟然在大一就见过面，但是她毫无印象，更为震惊的是，祝容蓄竟然还记得！
“当然，我现在很清楚你根本不记得这些细枝末节，毕竟当时我只是聿教授身边的旁听者，负责辅助打分。可你那次有关中医文化推广和当代年轻人健康生活作息监督程序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大概是我本身的实验室和西医结合人工智能有关，你提到的中医，好像突然点醒了我。”
涂栀芝默然，想回忆自己当时说过什么，可是，这几年大大小小的课设汇报实在太多，实在无从记起。
她更怀疑的是，大一的时候，她多的只是异想天开吧，那时候才刚入门，能写出一个完整的计算器都能乐半天，要说她给一个博士研究生启发，何德何能。
“相比西医的国际化、全球顶尖人才的研究，中医虽然每年也有不少招生入行，但发展规模和速度的确是无法相比的。那时候你说起中医文化最近遭到的污蔑、诋毁，以及一些非遗文化失传，甚至流传海外被指鹿为马，我们自己却不重视，让我开始反思，是不是可以也同样做些什么。”
涂栀芝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似乎是大概想起了自己当时的汇报内容了。不禁惊叹原来她们相遇得这样早，更为美妙的是，原来那时候她们就有思想火花的碰撞。
“结束后，我查找了不少资料，概念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而且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归属感和认同感，让我的目标也明亮了起来。于是两天后，我想回校再和聿教授请教一下，询问他的意见和看法，若是可以，我还打算再找一下中医系的老教授。但更让我庆幸的是，在聿教授办公室内，又碰到了你。”祝容蓄回忆着，“恰好我本来就有些后悔，在你汇报的时候没多记录一些内容，于是问你能不能把讲稿发我一份，以作参考，你爽快的答应了。”
涂栀芝呆住，“难道那时候我们就有联系方式了？”
“没有。”祝容蓄笑着摇了摇头。
“现在想起来很后悔，该直接留你联系方式的，而不是转弯抹角还让聿教授发给我。不过幸好，我在文稿的末尾发现了你的邮箱。”
涂栀芝终于有了印象。
“我想起来，当时有个陌生邮箱曾经几次问过我一些问题，我一开始以为是骗子，还把作业发去过……”
祝容蓄想到，也莞尔点头承认：“是我。”
“我……”涂栀芝真哑巴了，一阵脸红耳热。缺了德的，居然那么早之前就干过让祝容蓄帮自己做作业的混蛋事了，那作业还不简单，她当时嫌烦乱丢过去的，没想到那边还真把答案回了过来，她后来忘了验对正误，不过现在想来，肯定正确无疑。
“难怪你后来帮我改毕设都那么得心应手了。”涂栀芝小声嘟囔着，又觉得实在太奇妙了，怎么会是他。这种离奇的经历，若不是今天说得细，慢慢复盘，恐怕她永远都不会再发现了。
当然，涂栀芝也不是完全混蛋。
在草草看了一眼祝容蓄回给她的答案后，感觉这似乎真是个同行学长，想着给他一些有关中医文化推广的看法和困境分析也不算难事，也不会真从她这里骗到什么。来来往往，她也给他回过不少邮件。
祝容蓄接着说：“但我那时候又偏要面子，一心只想着学术交流，甚至有些不屑乱想些别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这只是一个美丽的意外，让我有了一些方向而已，不算特别。
但当我成功整理好第一个数据库，优化完第一本数字中医典搜索引擎，写完第一个人工智能对话医助时，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我想，或许我应该感谢当时给了我灵感的这个女生，如果没有她，我整个研三还是那么寡淡乏味。
于是，在意大利交流的时候，我逛街时挑了那些琉璃栀子花珠，那时心中满怀期待，这些精致的小玩意或许你会喜欢，并顺势有机会真正与你相识。”
那么早，那些花珠竟然那么早就准备了！涂栀芝手心开始发烫，感觉整个人似乎已经抛到了云端之中，完全找不到北了。
“这个机会看似来得很快。我的导师受邀来宁大学术交流，进行讲座，讲台边我在一旁当助理。当你拿到话筒用无比流利地英语向我的导师提问时，我握紧了拳，克制着自己心中的激动。
当时你的问题看似只关算法，和我们实验室的前沿医疗有关，但我却感受到了你的弦外之音，你分明是想借助这些，思考为中医文化正名，计算量化效果的可能性。
果然，你一年前的初心仍没动摇，虽然你完全不认识我，但我已经把你当成了我的战友，这种感觉非常奇妙，我头一次那么强烈地想要认识一个女生。”
“可是我们……”涂栀芝不由自言自语。
“结果显而易见，我那次也没抓住机会。那次讲座后我抽不开身，不得不跟着导师一同再与各位教授研讨交流。当然，这只是小插曲，我想找到你，自然有机会。可偏偏那时候你跟你当时的男朋友非常亲密。”
祝容蓄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停得涂栀芝一颗心也开始不上不下。
难怪她印象中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说话总是含沙射影的，还说她骗子，原来他早就知道以前的她。
涂栀芝无力反驳，只好说：“都过去了。再说，我当时……好像也没跟他特别好吧。”
印象里大二那个前男友，每天就一起自习散步什么的，好像没多久就发现不合适了。
“哼。”祝容蓄扯了扯嘴角，挪了位置坐到她身边，靠她更紧了些，气氛缓和，两人终于又重新紧密地贴在了一起。
他不跟她再纠结这些NPC的事：“反正那时候我具体是什么心情已经很难用言语再形容出来了，难受是有一点，但也好像很释然。当然礼物肯定是送不了了，在人对象面前无事献殷勤的蠢事，我做不出来。”
涂栀芝这时候却有些没心没肺地想，早知道那时候就早点跟前男友分手？如果不让祝容蓄直接撞见的话，他们应该早就趁着那个机会相识了吧。
这让她猛然想起她生日前夜说过的那句话，也是她之前常常想起的那个假设——如果她在学生时代就认识祝容蓄就好了。
难怪祝容蓄听到的时候有些沉默，表情有些凝固，她还像个缺心眼一样胡说八道。
原来，他早就注意过了学生时代的她！
“后来呢？”涂栀芝实在想象不到，还能又多少她不知道的事了。
“后来？”祝容蓄挑了挑眉，“后来就发现你身边的男生一个接着一个换，真是不巧，每次我都被我发现了。”
“不是！”涂栀芝这回真的要为自己辩解了，“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大三我就只……反正我后来很省心。”
祝容蓄看了她一眼，忽然把她抱紧了：“看样子没说谎，的确，后来我还见过你一次，大概是去年过年前？唔，就和那个学法的，我记性好，应该就是他。”
涂栀芝心中有点万马奔腾了，忍不住小声喷了句国粹。想都不敢想，原来那时候祝容蓄就记住了俞止的脸。那后来，停车上，公司里，她后颈皮都有些发凉。
“所以，我再怎么想，也不能干不要脸的缺德事。你这么受欢迎，我就保持着一种可有可无地态度先排队试试看了，万一以后有机会呢，那就是有缘分，自会相见，要是没缘分，也算了。”
“你还真就没有对别人动心了吗？”
祝容蓄揉了揉她的脑袋瓜：“哪来的时间？而且，确实也对其他人没什么兴趣。”
涂栀芝还是将信将疑。一边腹诽，果然啊，读了博的人要么就疯狂了，要么就成佛了。
“不过，我刚把自己开导好没多久，回到M大没多久，就听说了你们家的坏消息。”
涂栀芝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僵硬了：“为什么，你会知道？”
“傻啊。当然是我刻意关注的。”祝容蓄理所当然地说，“真以为我说排队就真无所谓了？还是要监守敌情的。”
涂栀芝有些感动。完全想不到，远隔重洋，那时候竟然有这么一个人如此关心自己。
“接下来的问题就能解释我为什么会有参灵药业的股份了。”
涂栀芝呼吸一滞。
祝容蓄的声音再次传来：“因为当时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太多，情况又紧急，真假难辨，所以我真的以为，你要被你父亲逼着和人联姻了。”
涂栀芝忽然有些不敢听下去。
“于是我出手动用了外公留给我的几家投资公司，先解决了参灵药业当时的现金流问题。可这几家公司的资金不能完全为我调遣，小投资外公不会管我，但这么大的动账，果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趁此向我提出了一个要求。我毕业后必须先把星宇跃动带上正轨，之后才能干自己想干的事。这不算难事，毕竟到了星宇，我还是可以接着完成我的那些算法和应用开发，只是可能会少了很多时间与原来实验室的合作者交流，必须有一点取舍而已。虽然我讨厌被拿捏交易的感觉，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同时，我不想让他发现你，因为现在这个时候让他知道不是好事，所以我又特意选了几家虽然运营状态式微但招牌产品依然能打的传统老字号，多投了几家。
其实，给参灵药业投的这些我做得更隐蔽分散，一般人很难查出来源相同，但还是被你母亲发现了。”
祝容蓄说这些话时依然很平静，明明没过去多久，他的语气却仿佛已经隔了很远。
涂栀芝握住他的手，无法掩饰的痛心。不是那些钱喂了狗的问题，而是他怎么可以如此冲动又没有权衡地要为了她给一个当时恶名远扬的企业投资？
这不是轻飘飘的过家家，是涉及大资金流的重要决定！
“你不该这么冲动。”她说。
而且，她怎么可能是会被涂定参胁迫的人，她肯定不会同意的，那涂定参也没有办法，总不能绑了她。
可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立场说这样的话。
她明明也算是既得利益者。
毕竟她那时候应该已经被涂定参气到住院了，只是后来听说，公司危机突然解决了。
“是。”祝容蓄后来也反思过，这件事办得很不像他的风格，如果冷静一点，或许会有更好的解决方式。可是，他偏偏就是冲动了。
在学校的时候不自觉追着她，看着她身边有其他男生需要强忍着内心的酸意，有时候莫名的回国冲动，还要绕到宁大来，只为有远远看她一眼的可能。
当时知道他投了几家不太妙的医药公司这事的人都以为他鬼迷心窍了，以为他读书已经读坏了脑子，发疯乱搞赔本生意，还答应容老爷子回国给公司铺技术路的要求。
但要是被那群太子党知道他这钱投了是为一个当时甚至都不认识他的女孩子，那还不如怀疑他是读书读傻了。
“不过后来，也不完全是坏事。”祝容蓄笑了笑，有些得意，“事实说明，我就算是情急之下匆忙做的决定，也有一定眼光，半年下来，有的公司已经接着我当时的那笔投资重新走上了正轨，还让我赚到了钱。有些公司的董事会想要邀请我，当面感谢，我谢绝了大部，但最想等到的人，却放了我鸽子。”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涂栀芝全想起来了。
苍了天了，她原来还真放过祝容蓄鸽子。
出院后听说有几家投资公司帮参灵药业度过了这次难关，理论上来说，这公司死活都不该关她的事了。
但她还是很感谢，毕竟这其中依然有外公的一份心血，要是真的倒闭，总归于心不忍。
只是，她真要表达感谢却没有什么正经身份，所以找外公商量了一下，准备联系当时她以为的“这些”投资人的助理，赠送一些名贵药材，但没想到，对方竟提出了与她见面的邀请。
涂栀芝有些惶恐，自己一个在校学生，平时也不爱跟涂定参出去见这些应酬场面，真见了大老板，她未必能办好。
但对面的态度温和中依然坚定，表示投资人愿意与她见面，时间地点只看她方便。
这情况再推辞下去就有点给脸不要了。涂栀芝答应后敲定了时间。
但后来，想也知道，又没见成。
“我当时为什么没有去呢？”涂栀芝自己都想不起来了，还得问祝容蓄。
祝容蓄凉凉看了她一眼，已经没脾气地告诉她：“因为你那天竞赛赛程突然加时了，来不成，后来再想请你，你又去了外地，这事情就这么耽搁了。”
“啊。”涂栀芝有些不好意思。
这事办的，一个学生，还能比投资人都忙了。
“不过呢，”说到现在，窗外的天都开始渐渐泛白了，祝容蓄的眼睛也变得愈发明亮了起来，“后来我突然就发现了一个机会。”
“你说那个相亲节目？”
思来想去，应该不会再有别的事情了，涂栀芝忽然直起了身，联系着那天发生的事情，似乎有些不合理的地方都能通顺了。
不用等他回答，涂栀芝自己有了答案，有些小脾气地在他怀中挣扎了一下，愤愤道：“肯定是你做局，又给我搞到心动区，还乱给我对你爆灯，不然我这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莫名其妙一连串出那么多乱子！”
“是啊。”祝容蓄毫无心理负担地，就这么承认了。“等了太久了，当时急于求成，什么险招损招都派上来了。”
涂栀芝轻哼一声，还是觉得他们之间的种种实在离奇，已经不是缘分二字可以敝之。
她从来没想过，原来有个人，一直都在默默地关心她，守护她，甚至是不求回报地为她付出。
他们的相爱，是她以为的水到渠成，但却更多的是他坚定的向她而来的一步步靠近。
他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无微不至的爱意，让她不仅爱上他，更爱屋及乌，重新接纳了这个世界。
她以为她的世界是一片潦草荒原，回头却发现他早已为她种下了一整片花海。
芳芝沿蓄幽满地，沉默又热烈，璀璨了整片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