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快步追上,轻声叫住了她:“老夫人。”
青灰色的身影微微一滞,缓缓回过身。她发髻上不饰钗环,仅用根素银簪簪住斑白的头发,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将气那份避世的清雅气质衬得愈发浓重。
是李绍英的母亲,沐慧成。
自李伯槐战死后,她便在寺庙中长居,与青灯古佛常伴,日日为在战中逝去的亡魂超度祈福,平日鲜少露面。
看到姜晚,她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姜晚回了一礼,看她明明来了却不去相送,不解道:“您既然来了,方才为何不过去?至少还能送送她,绍英她定然是想见您的。”
“不能送,”她的声音轻得像落羽,“送了,岂不是又让她多了份牵挂?我这做娘的,也怕自己临了反悔,会忍不住拦下她,反倒惹得不欢而散。”
“昨夜她来向我辞行,我本是不同意她去的。那地方是龙潭虎穴,比明刀明剑更凶险。”
姜晚出声宽慰道:“老夫人您也别太担心,她那么厉害,我看只有她让别人吃瘪的份儿,哪会轻易吃亏?”“可我只要一想到,万一……万一……她有个什么闪失,”她哽咽地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眼泪无声滑落,“伯槐走了,绍荣如今又……我实在、实在承受不住再次失去什么了。”
看到沐慧成垂泪的模样,姜晚心头一酸。
战争,无情的战争,让多少家庭陷入这般骨肉相离的苦楚。
“我本就不同意她投身军旅,打打杀杀的,终日悬心。我时常想要是当时拦着她,不让她跟着她爹从军便好了,”沐慧成的声音带着悔意,“一个女孩子,哪怕守着内宅安居度日,也好过如今这般,日夜都踩在刀山火海上。”
听到这番话,姜晚眉头一皱,近乎本能地开口道:“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天下不太平,哪怕身居内宅也无法安稳度日。”
姜晚平生最不喜“女子就该如何”的说辞,纵然这里是古代。女子为何一定要困于庭院?女子也可以是鸿鹄,本就不该因性别而被囿于深闺。
更何况李绍英通晓兵法,论持剑护国的能耐,比军中许多自诩勇武的男子都要强。
“她是鸿鹄,不是燕雀。或许对她而言,北境的天空,本就太小了。”
“您当时若只让她守着内宅度日,才是真的委屈了她,也辜负了她过人的本事。”
沐慧成看着姜晚,眼底情绪翻涌,没有再言语。
“李绍英不会有事的。”姜晚认真地说道。
“我相信她,也请您一定要相信她。”
“罢了……随她去吧,”沐慧成的目光望向李绍英离去的方向,眼神中有牵挂也有无奈,很多的是一份松了口气的释然,“我这把老骨头,就留在这里,每日为她诵经祈福也好。”
言毕,她重新对姜晚合掌一礼,转身离开,消失在晨晖中。姜晚目送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才动身回去。
直到李氏二人离开军中,军中之人才知何为中流砥柱。原本由一个人能完成的事,现在却要两三个人协作才能勉强完成。
毕竟没人可以像他们那样,一边巡察,一边布防,又一边安排新兵操练事宜。
至于姜晚一直担忧的胡人借机发难,萧砚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早已调派人手接管要紧的职务空缺,并增派斥候,将探察范围延伸二十余里。
果然,胡人窥见北境军中动荡,蠢蠢欲动,集结一股精锐突袭边防薄弱之处。
幸有斥候早一步探得消息,再加上火器营早已训练成型。一番狂轰乱炸下来,胡人狼狈地铩羽而归。
此战虽告捷,却无人松懈。军中借此契机,纷纷彻查军营内外,果真揪出几个内奸。
这段时日里,随着军中动荡渐渐平息,系统的数值也在缓慢回升,终于重新回到及格线以上。
只是,这一番清洗下来,军中还空着个训练新兵的位子。
虽说京中补调的将领不日便至,但担任此职务者,最好深谙北境军民性情,熟知北境军务细则。
最理想的人选,莫过于曾经在北境军中任过职的,对北境情况了如指掌的人。
姜晚从司帐处了解情况回来后,便一边琢磨着合适的人选,一边往府中走。
“诶——”姜晚走在回府的那条街道上,正思索着,忽然听到一声拉长的呼喊,穿过人潮撞入她耳中。
“晚妹妹!”
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货摊边上,一个身影正在向她招手。
那人身着波斯绣纹的绛色锦袍,发间除了碎金点缀外,又多了细碎的东珠。一段时日不见,整个人看起来竟比以往又华丽夺目几分,不是山木是谁?
她身后跟着一位玄衣青年,手臂上挂满了各式包裹。即便如此,他双手还捧着几个摞起来的锦盒,几乎堆到鼻尖,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只能看出他衣着朴素无华,与山木富贵雍容的打扮形成强烈对比。
姜晚走上前去,和山木寒暄两句后,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看向她旁边那位。
“这位是……”
她目光微顿,随后上下打量这个人形货架,脑中已经想出杂役、货郎等好几种身份,最后才迟疑地说出她的猜想:“你的侍从?”
“扑哧”一声笑。
山木像是听到了十分好笑的事一般,她似乎想抿嘴忍笑,可终究没忍住,弓下身子,笑得不能自已。
“哈哈哈哈哈哈——”“侍从?晚妹妹,你可真会猜。”
笑够了,她伸手戳了下旁边的人。
这时,那玄衣青年才微微侧身,从高垒的盒子后面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容。
眉峰英挺,眼尾却微微下垂,一双杏眼明亮清澈,眉眼间温和却不失坚韧。
他先是下意识看向山木,然后才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姜晚,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但碍于双手都被占据无法拱手行礼,只好微微颔首道:“在下沈崇山,见过夫人。”
这个名字,姜晚感觉自己好像从萧砚口中听过,话到嘴边却对不上号:“你就是那个那个……”
山木见状提醒道:“他就是我和你提过的,那个被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倒霉蛋。”
话音刚落,姜晚才恍然醒悟。
这哪是什么侍从,这分明是山木口中那位捡回来的夫君啊!
姜晚也对自己方才八竿子打不着一撇的猜测感到好笑。
她讪笑了下:“原来是我眼拙,闹了笑话,沈公子不要见怪。”
山木大度地替沈崇山原谅:“没事没事!他没听见,不用管他。”
说着,她话锋一转:“对了,我方才看你一直愁眉苦脸的,怎么,有心事?”
“心事?确实有一桩。”
“说来听听,我给你参谋参谋。”
姜晚将心中所思说了出来。
“这些军中事务,如今也归你管了?”山木摸了摸下巴,思考着,表情颇为惊讶。
“那倒不是,”姜晚摇头,“只是最近军中变动频繁,萧……侯爷公务繁忙,这种力所能及的小事,我也想帮衬些。”
“原来如此,”山木失落地叹了口气,“只是这军中之事,恕我也爱莫能助了。”
说话间,姜晚瞥到一旁的沈崇山,从一开始他便站在一旁没怎么说话,心想又是一个清冷寡言的人。
这个念头刚起,她忽又想起萧砚曾说,沈崇山现在任行军司马,从前也是军中之人。
或许他会有人脉?
姜晚略一思忖,便对沈崇山说道:“沈公子,你在北境军中任职多年,人脉熟络。方才我所言军中之事,不知可否为我举荐一二?”
没反应。
姜晚:???
不是,怎么不理人啊?这过分了吧?
一旁的山木瞧见姜晚逐渐古怪的脸色,倏然反应过来,猛拍额头:“啊!怪我!是我忘记跟你说了。是这样的,他之前在战场上挨了一闷棍,耳朵不好使了,是个半聋子,声音太小他根本听不见的。”
姜晚顿时了然,知晓是自己方才错怪了人,歉然道:“原是如此,是我唐突了。”
“别担心,他虽然耳朵不好使,眼睛倒是很灵光,看口型辩人言的本事好着呢,就是刚才被这些东西挡着了,没看见。”
说着,山木取下几个摞得最高,有碍视线的锦盒,帮他清开视线,减轻了一下负担。
完事后,她忽然提高声音,冲沈崇山喊道:“喂!沈崇山!夫人跟你说话呢!”
这突然拔高的声音让一旁姜晚缩了缩肩膀,耳边都嗡了一下,连途经的路人都吓了一跳,纷纷侧目看过来,眼神探究,以为是小两口当众吵架。
沈崇山这才如梦初醒,满眼歉意地看向姜晚:“抱歉,夫人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姜晚想通了。
原来他不是清冷寡言。
是耳背啊……
姜晚只好耐着性子再次开口,不仅放慢了语速还放大了口型,确保沈崇山能看清:“我方才问的是,你是否认识合适的人,能举荐来当新兵教头?”
沈崇山凝神盯着她的口型,片刻后才开口道:“合适的人选……一时倒想不出贴切的。但请夫人放心,我会留意的。若有妥当的人选,定然去侯府告知。”
姜晚颔首谢道:“有劳了。”
山木见两人总算对上话,笑着拍了下旁边的人:“看吧,我就说他看口型的能力很强的。”
沈崇山没有接话,只是嘴角默默牵起一抹浅笑,似乎因得到妻子夸赞而暗自欢喜。
又寒暄了几句,姜晚想起还要去军械司一趟查看火铳的改良情况,便与二人道了别。
火铳不防水的问题一直没有得到妥善解决,始终是她的心结。
待她从军械司返回侯府时,远远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候在侯府门楣下。
一样的绛色波斯锦袍,一样的寒暄言语,甚至连招手唤她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若不是姜晚此刻站在的是侯府门口,而非街头市井上,她险些以为自己遇到了鬼打墙。
她上前对山木道:“你怎么在这?莫非……他这么快就寻到了合适的人?”
姜晚实在不敢相信,前后还不到一个时辰,就算沈崇山他人脉再广,也不至于这么快吧?
山木揉揉眉心,好气又好笑地道:“人是找到了一个。”
姜晚震惊:“是谁?”
“……他自己。”
啊?
姜晚一时愕然:“他不是听不清吗?”
“嗐,他说自己虽然耳背,但战场上鸣金击鼓那般震天的动静,他还是能听见的,”说着,她朝侯府中扬了扬下巴,“这不,转头就去找侯爷毛遂自荐了。”
“你同意他这么做?”姜晚有些意外,山木向来爱自在安稳,不像是能接受夫君再过军中动荡日子的人。
“没办法,一个时辰前我们告别后不久,他一直缠着我念叨想重新回去,我委实拿他没辙。”
她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她道:“其实我能看出来,这些年来,他的心思一直没离开战场。”
姜晚闻言一怔,只听她继续说到:“他当年离开前线并非自愿。”
“前几年北境不是有场恶仗?活下来的人,大部分人没死也疯了,就算没疯神志也不太正常。侯爷体恤,便将这些人遣散,让他们卸甲归田安心将养。我家的那个倒霉蛋,精神状态还算稳当,才落了个闲职。”
她顿了顿,继续道:“有的人就是这样,心在哪里,人就该在哪里。只要一离开,没了奔头,心便空了。就像我一样,若是不让我经商,整日闲着,我便也觉得前途无光,浑身不自在。”
“好在我心地善良,不忍看着他那副没了心气,郁郁寡欢的模样,”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所以,只好顺着他了。”
话音刚落,院中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沈崇山出来了。
仅过了一个时辰,姜晚便察觉到他和第一次见时有些不一样了。
但究竟是何处不同,她又说不出来。
她只知道,此刻的沈崇山,眼里多了份鲜活的光。
山木和沈崇山走后,姜晚直接来到萧砚的书房。
自通敌一事爆发后,军中琐事更多,公文一批一批地送进侯府。书房的门除了用膳的时候偶尔敞开外,几乎从天亮关到天黑,烛火常常彻夜不熄,别说没有时间去训练场练习,就连歇着的时间都没有。
眼看着萧砚的复健有了起色,独自站立行走的时间一日长过一日,说不定不久便可以重新策马。
她可不想前功尽弃。
于是她拿了个沙漏,萧砚在案边批公文的时候,他看着文书,她则坐在旁边盯着沙漏。
等沙子漏完,表明到了该歇息的时辰,她便催着萧砚停下笔,去院里做复健。
起初萧砚还偶尔抬眼劝她回去,见她不为所动,只好放弃。
姜晚刚走到门外,便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
当踏入书房时,她发现案上的沙漏不见了。
这种情况已不是第一次出现,姜晚微微挑了下眉,顿时了然:“好啊,又把沙漏藏起来了?”
她走到书案旁,矮下了身,伸手在桌案下摸索了一阵,很快摸到一处暗格凸起。她熟练地拨开机关,从中取出藏在这里的沙漏,重新摆在案上。
“懂不懂什么叫可持续发展?我那个世……”她险些说漏,连忙改口,“我之前在京城就听过,不少官员就是因为常常熬夜处理公务,最后劳累过度猝死了。你是不知道,那模样凄惨得很,最后只能落得个孤魂野鬼的境地,请道士引魂都引不来。”
姜晚知道古人很迷信,很信这些鬼神之说。于是,她便添油加醋,想拿这些言辞唬一唬萧砚。
没想到他神色未变,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萧砚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从公文中抬首,抬头墨玉般的眼睛看向她,声音听不出明显的喜怒:“你如今,倒学会拿这些危言耸听的话来念叨我了。”
姜晚总感觉他话里有话,以为是嫌她管得太宽,立刻回答道:“没有!你不要污蔑。而且这不是危言耸听,我这是善意的提醒,你不听我的就算了。”
说罢,她不再纠结这件小事,径直坐在桌案旁边,胳膊随意地支在案上,又嘀咕一句:“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到时候你要是变成野鬼,可没人管你。”
萧砚的视线又移回文书上:“既然如此,当个无人叨扰的孤魂野鬼,倒也清净。”
姜晚一时语塞,见说不过他,干脆直接缄口,双手托腮望着沙漏发呆。
可看着看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挪到正在批阅公文的萧砚身上。他已经重新垂首,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刚好能望见他垂下眼眸的模样。
眉深如墨笔勾勒出的峰峦,峰峦下是一汪水墨晕染的静湖。长睫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侧脸的线条精致利落。
姜晚很喜欢看萧砚垂下眼睛的模样,敛去一些锐利,多了一份难得的安然宁谧。
她从前追过的明星就是这种风格,瞧着就让人打心底里觉得舒心。
她不知不觉多看了一会儿。
直到萧砚猝不及防地抬眸,她心头生理性地“咯噔”一下,像是某种隐秘的心思被窥破。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姜晚猛然转过头,紧黏在萧砚脸上的视线,心虚地瞬移到了沙漏上。
仿佛她一直在专注计时,并没有偷偷看。
所幸萧砚只是恰好需要她手边的一册公文。他向姜晚这边看过来,并未多言,只是自然地从她身旁那沓公文中抽出一本,便再度垂眸批阅起来。
姜晚:“……”
她悄悄松了口气。
她不敢再乱看,只能和沙漏眼瞪眼。
没过多久,沙漏里的沙子还没漏过一半,不知是纸页的翻动声太过催眠,还是屋内的炭火太足,一股倦意悄悄漫了上来,姜晚眼皮越来越沉似有千斤重。
眼睛虽然干涩得发疼,她依旧强撑起眼皮盯着沙漏,直到眼前出现模糊重影。最后困意实在压不住,她忍不住打个呵欠,托腮的手晃了晃,脑袋不受控制地轻点起来。
萧砚瞥见她困得快要栽倒的模样,停下笔,抬眼看向她,道:“你若是累了,便回去休息,不必硬撑。”
他的声音仿佛寂静中落下一颗石子,将她的困意驱散大半,姜晚猛然惊醒,朦胧的意识回笼时带来一阵轻微的失重感,如同溺水的人被突然捞上岸边。
她迅速眨了眨眼,惺忪的眼睛往周围乱瞟几眼,试图用小动作掩饰刚才差点睡过去的尴尬。
等脑中彻底清醒后,她才后知后觉琢磨起萧砚的话来,心底又莫名升出几分不服。
这话分明是关切,在姜晚耳中却像在说:“你怎么这么不禁熬。”
他一个连轴转的都还没喊累呢,她在一旁无所事事的,什么都没做,不过是坐了一会儿,怎么就能困成这样?
这么一想,她立刻直起身子:“不累不累,我精神着呢。”
萧砚瞧见她强打起精神,眼底倦意却未散尽,但终究没有戳破她。
干坐在这里实在无聊,一无聊,眼皮便开始打架。姜晚干脆离开座位,在他的书房里四处逛起来,靠行动来保持清醒。
书房里的陈设简单规整,靠墙立着几排檀木书架,架上书籍浩瀚,摆放得井然有序。
姜晚想看看他都看什么书,便迈步凑近了些。她的目光从书脊上掠过,一众兵书舆图中,一本装帧清雅的《六朝文絜》吸住她的视线。
她踮脚抽出书卷,随意翻看了一下,有些惊讶:“你们武将还看这个啊?我还以为你们只看兵书呢。”
萧砚顺着她的手看向那本书册,答道:“闲时偶尔翻阅而已,不常看。”
姜晚颔首,并没有再追问。
毕竟,诗词文赋也并非文官专属。
高常侍、辛幼安这两位还都是历史上的大诗人呢。
姜晚翻开册子,想瞧瞧这个世界的诗文辞赋是什么模样。萧砚虽说不常看,但书页间还是有许多处朱批。
朱红的字迹瘦硬清峻,笔锋处藏着锐利,一如其人。
这下姜晚来了兴致,连一本不常看的书都有这么多批注,那些他常看的,岂不是批注更多?
总说从一个人的文字中,能看出他的当时的性情和经历,甚至藏在心底的心思。
那从这些跨越十数载的书卷中,是不是能看到不一样的萧砚?
这个主意乍一浮现,姜晚再也按耐不住,立即执行。她轻手轻脚地围着书架转了几圈,根据书籍的新旧程度和翻阅痕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册册书卷。
萧砚只当她在寻觅感兴趣的读本,却不知姜晚的心思全落在他写的那些朱批上。
而她,确实从中看到了很多个不同的萧砚,甚至还能看出这个世界的变迁。
小时候,字迹稍显稚嫩,笔画圆润,但胜在整齐。
这时的批注多是短句。
“此处甚好。”
“解不透,明日问言先生。”
言先生?
这个名字在姜晚心里打了个转。
是前朝首辅言澈吗?
她并未多想,继续看下去。透过这些批注,仿佛能看到小孩子抱着书本,逐字逐句琢磨的模样。
这一阶段是前朝萧家尚在京城的日子,从他的字句中能读出当时的日子还比较平和,但也是大厦将倾前的片刻安宁罢了。
年少时,笔锋褪去稚气,渐有棱角,字里行间满是张扬与锐气。
这一阶段大概前朝已倾,是随晟王征战的年月。所阅之书大都是兵书,因此批阅也多是和军务有关的言语。
不过,偶尔也会冒出来几句少年人独有的伤春悲秋。
“字句清雅,然乱世之中,这般闲适终难再寻。”
下面还有一行更轻更浅的小字。
“河清海晏是何种模样?书中盛世当真存在?我等生于斯世之人,可能亲眼得见?”
看到这一连串流露出期盼与茫然的心声,再想到现在的境况,姜晚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割裂感。
她合上书卷,轻叹了口气。
生在前朝末尾,又恰逢烽烟乱世的人,从没见过安宁盛世,自然想象不出河清海晏是何种模样。
等姜晚把书架上她好奇的书都翻了一遍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窗边染上浓郁的夜色,案前的烛台不知重新点起过几次,案上的沙漏更不知空了多久。
姜晚将书卷重新整理好,转身回到案前,却见案头上的公文数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周叔刚才又送来的一摞,堆得更高了些。
看到这情形,她忍不住说道:“我看你批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吧。剩下的这些,明天再看也不迟。”
萧砚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卷宗上:“这些皆是要紧文书,须今日便定夺回复。”
姜晚自告奋勇想帮他分担,朝他靠近了一些:“这么急?不如分给我一些?我帮帮你?”
萧砚没有立刻应声,片刻后才出声道:“军中文书牵涉事务冗杂,你确定要看?”
姜晚自信地说:“从前我是不通军务,可这几日在你身边看着,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如今我也略通了一些门道。”
话一出口,她才觉得这比喻似乎有些奇怪……
不过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姜晚并没打算找补,好在萧砚也并未在意。
看到她如此自信,萧砚既没有说她不堪此任,也没有盲目应允,只是从堆积的文卷中抽出一份不算最紧要的,平静地递到她手中。
他似乎已经了解了姜晚的性情,她若是做得来,定然会竭尽全力做到最好。若是无能为力,也不会打肿脸充胖子,强撑着硬来。
姜晚接过来,信誓旦旦地打开。
然后,愁眉苦脸地合上。
上面晦涩的军务术语和复杂的布防图绕得她眼花缭乱,看得她头晕。
她脸上勉强挤出一个尴尬的微笑,把文书轻轻放回案上,而后推到萧砚面前:“还是你来吧,能者多劳嘛。”
果然术业有专攻,对于这个陌生的领域,她还是不要攻了为好。
此事让姜晚生出些许挫败感,但又不得不服气,毕竟这不在她的专业范围内。
此时,书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探子快步走进,单膝点地,面色凝重道:“禀侯爷,城外传来急报。”
探子抬头刚要禀报,却在看到姜晚在场时犹豫了一瞬,不知这种军情能否在夫人面前直言。
萧砚手中的笔未停,沉声道:“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探子这才继续禀报:“禀侯爷,黑水河上游的堤坝突发溃口。虽驻军很快堵住缺口,周边粮仓幸得保全,粮草损失不多。只是……下游的百姓受灾严重,几个村子都被淹了。”
萧砚蹙眉,停下笔,看向他:“黑水河堤年年加固,怎会突然决堤?”
探子垂首道:“此事是官员疏忽所致。京中新调来的河防主事王霖前几日核查堤坝时,误将险处标为‘无碍’,未及时上报修缮,便导致河堤溃决。”
听完他的讲述,姜晚脱口而出:“这么废物?”
探子听到如此直白的话语,一张冷肃的脸不禁抽了抽,想笑,但不敢,嘴角僵在原处,一张脸扭曲起来。
陛下为防止北境生变,许是起了制衡之心,不只在军务里安插京中将领,北境其余诸事务中也,掺进不少京中人手。
朝中纵然不乏真才实学、心怀社稷之辈,如言慎和燕无漪等人。可更多的是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这些人自恃出身京畿,自视甚高,打心底瞧不上北境这片苦寒之地。
哪怕北境已经大变模样,他们仍然带着轻视。遇事要么敷衍搪塞,要么胡乱指挥。
萧砚眉峰紧拧,以“玩忽职守,辜负圣恩”之由,将王霖停职查办。
就在他准备安排如何安置百姓时,姜晚打断了他:“这种事,交给我就行。”
“军务布防我帮不上忙,但安顿百姓我还是在行的。”
方才因看不懂军务文书而产生的挫败感,此时立刻找到了宣泄口。
这不是正好撞在她的专业上了吗?
萧砚看到刚才还蔫蔫的姜晚,此刻眼中重新恢复往日的鲜活,他颔首道:“好。需要多少人手,可直接找周叔调派。若遇事不决,随时来报。”
“放心放心!”
姜晚只简单留下这几个字,便像一阵风似的出了房门。
探子见状,也躬身行了一礼,悄然退出书房。
书房中重归寂静。
接下来的日子里,姜晚又回到了从前雷厉风行的状态。她一道道指令清晰发出,从物资调配到设立安置点,桩桩件件都安排得有条不紊。
几日后的黄昏时分,最后一车赈济粮米分发完毕,姜晚终于有时间能喘口气。她寻了处石阶坐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翠儿端了碗水走上前来,心疼地说道:“夫人,喝点水润润嗓子喉吧。”
姜晚从翠儿手中接过水,仰头一饮而尽。
“您都几日没合眼了,今晚总该回城歇歇去了吧。”翠儿忧心道,她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小半个月。
姜晚点头:“嗯,待会儿我们把东西收拾好就回去。”
其实她们早三日前便能回去了,只是怕出乱子,才多耽搁了几日。
现在一切都安排妥帖,看着受灾百姓有饭吃、有地方住,她才放心下来。
恢复体力后,姜晚拍开衣袖沾上的尘土,站起来对翠儿和周围的侍卫道:“走,收拾一下,咱们回家。”
夕阳余晖洒下,为道路上的枯草镀上金色。
不多时,一队人马沿着从黑水河到城中的道路上前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晚和翠儿坐在马车中,途经鹰嘴涧时,她撩开车帘透气,看到随行两侧的护卫,忽然觉得这阵势有些熟悉。
鹰嘴涧是一处狭长的谷地,两边略高,中间是供人通行的道路。
她望向谷壁上半露的岩石,又开始怀念起之前和李绍英李绍荣他们打伏击的日子。
嘴角刚露出笑意,心头却蓦然一沉。
等等?
伏击?
强烈的第六感让她脊背发凉。
她立刻对驾车的车夫说:“加快速度,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车夫应声称是,高扬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骏马嘶鸣,骤然提快速度。
翠儿摸不着头脑:“夫人,怎么突然赶……”
然而已经太晚了。
一声号角打断翠儿的后话,像是一种进攻的信号。
胡人的叫喊声霎时在两侧山坡上响起,接着便有数十名手持弯刀的胡人沿着陡峭石壁,直冲而下。
她终于想起为什么熟悉了。
这不就和她刚替嫁来北境的时候一模一样吗!
“翠儿,快!跟我走!”
姜晚来不及解释,一把拉住吓呆的侍女,掀帘跳下马车,拽着她躲进道旁茂密的灌木丛里。
胡人冲进队伍中后,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不管那些抵挡的侍卫,也不管四处逃窜的仆役,他们目标似乎只有一个——姜晚。
混乱之中,姜晚清晰地听到一道粗粝的喊声:“抓那个红衣服的女的!留活的!”
姜晚瞳孔骤缩:???
又来?
接连两次遇袭,竟都是冲她来的?
可惜这一次不会再有李绍英突然降临,而且此地离城较远,就算有救援也不知何时才能到达。
姜晚冷汗涔涔,心中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
翠儿听到那句话后脸色煞白,哆哆嗦嗦的,却强装出镇定的神色,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夫人,你把……你把外袍给我吧!我、我去引开他们!”
姜晚正欲阻止她,让她别说这种傻话,怎料翠儿已经抢过她的衣袍,直接披上冲了出去。
“那边!红衣服!追!”
一部分胡人立刻被她吸引了过去。
翠儿披着她的衣服钻进与她方向完全相反的山林里,慢慢消失在茂密的树林里。
之后,一切关于翠儿的声音都消失了。
姜晚的心如坠冰窟,她咬牙心一横,打算趁胡人被分散注意力,趁机往离此处最近的驿站跑。
可就在此时……
“砰——”一声闷响。
脑后传来一阵钻心彻骨的疼,头骨仿佛都要裂开。她眼前一花,强忍着疼痛转过身,才发觉有个胡人已绕到她身后,手中握着沾血的刀柄。
意识顷刻瓦解,姜晚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当姜晚再次睁眼看到光亮时,很惊讶自己居然没死。
她躺在厚厚的毛皮毯子上,空气中弥漫着奶腥味和动物毛皮发出的难闻的膻气。
她环顾四周,才发现身处的地方不是阴冷的地牢,也不是狭窄的囚笼,而是一顶宽敞的营帐。
而且,自己身上也没有镣铐,甚至连捆绑的绳子都没有,手脚都能自由活动。
“醒了醒了!阿木尔大人,那个女人醒了!”
阿木尔!
帐外传来小兵的喊声,“阿木尔”三个字如平地的惊雷,姜晚像是被刺激到一般,条件反射地坐起身来,眼底满是警惕。
想起传闻中,阿木尔的凶狠残暴,她心中后怕。
下一刻,一个魁梧高大的身影掀帘入帐,黑发蜷曲,茂密的络腮胡盖住大半张脸,身上穿着满是兽毛的黑色胡袍,腰间挂着一把镶嵌了一颗红宝石的弯刀。
“看来,我们的贵客精神不错。”
他走进帐中,在姜晚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后脑的钝痛带来的阵阵眩晕感还未消解,她伸手按了按痛处,刺痛让她瞬间清醒几分。
害怕是没用的,来都来了,与其缩着,不如撑着。
缓过劲后,姜晚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而后冷笑着说:“客人?你们招待客人就是这样给她一闷棍吗?”
“不出此下策,也无法将您从城中请来啊。”
姜晚没接他的话,径直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把翠儿怎么样了?那个穿红袍的侍女。”
“那个假扮你的小丫头?我们没杀她。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老鼠罢了,不值得我们动手。”
姜晚顿时松了口气。
太好了,翠儿还活着。
她又想起了其他人,刚松快的心弦再次紧绷起来:“其他人呢?跟我一起的侍卫和仆役,你们把他们怎么样了?”
“那些杂鱼?”他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反抗的都杀了,剩下的逃了几个,我没兴趣追。”
看着到他这副视人命如草芥的模样,姜晚心中泛起一阵恶寒,可随即又生出许多疑问。
她冷冷地追问道:“你们抓我来,既不绑我,也不杀我,到底想干什么?”
“都说了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戴镣铐蹲囚笼的道理?”
“那倒是有劳你大费周章,把我这贵客请来了。”姜晚语中充满嘲讽的意味。
不知是他根本没听懂中原话博大精深的反语,还是他跟本不在意这聊胜于无的讽刺。
阿木尔没有理会她的讥讽,而是转身从身后的亲卫手中接过一个东西,手臂一荡,准确地扔在姜晚面前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低头一看,心里凉了半截,这居然是军中的火铳。
“听说这东西,是你做的?”阿木尔的语气锐利起来,他紧紧盯着姜晚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姜晚垂眸凝视着这支熟悉的火铳,心中五味杂陈。再抬眼时,她平静地看向阿木尔,实话实说道:“是。”
“这东西可害死我们不少兄弟,坏了我不少好事啊。”
姜晚心中一沉:“所以呢,你抓我来,是想给他们报仇吗?”
“报仇?”他仰头大笑了两声,“我可没这个闲心。”
“我要你帮我将这家伙做出来,越多越好。你若是能做出来,我就放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没有存稿,全是现写,第一次一天写什么多字,发晚了点[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