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从一开始,她便担心一个杀伤力极大,且远超当前时代水平的利器现世,若是流入外界,恐怕会脱离掌控引发混乱。
好在北境军规森严,对火器管制更是严苛。素来只有火器营的精锐有权接触,寻常人别说摆弄,就连远远看上一眼,都难于登天。
姜晚没想到,胡人居然已经拿到了实物。
她弯腰捡起这支火铳,发现关键的火门已经损毁,击锤等部位也零落缺失,已经损坏无法使用。看起来像是在某场战役中遗落,又被胡人侥幸拾取。
这帮蛮夷向来凶悍嗜杀,他们才不管什么是节制约束。若是让他们也得到火铳,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到时莫说北境,恐怕整个王朝都会战火纷飞。
这个天下,便会成为水深火热的人间地狱。
现在,他们既有求于她,便暂时不会取她性命。
姜晚心中的后怕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冷静淡然。
她指尖轻轻抚摸火铳上磨损的痕迹,脑中寻思着对策。
看到姜晚在凝神沉思,阿木尔只当她尚在犹豫考虑,便好整以暇地在一旁的皮褥上坐下,以示给她足够的思考时间。
行动间,腰间弯刀与身上的兽骨饰品碰撞,发出泠然响声。
“我听说过你在北境做的事,”阿米尔开口,有意拉拢姜晚,“以你的这般出众的才能,在大晟却连个正经的官职都求不得,不觉得可惜吗?那狗皇帝可曾正眼瞧过你?你在大晟实在是明珠暗投,还不如留在这里,为我部效力。”
说到这里,他适时抛出足够令人心动的条件,诱惑道:“等将来我部攻进北境,踏平大晟,我给你封王,如何?”
“封王?”
姜晚闻言抬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她稍稍放缓语气,让听者以为她似在斟酌。
“条件确实诱人。”
阿木尔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以为她已然心动。不料还没等他笑意加深,却听姜晚话锋一转,语中的嘲讽之意再次漫了上来。
“是封王,然后再在你手下助纣为虐,做个刽子手,去残害大晟的百姓吗?”
“那你找错人了。”
明明是多少人都求而不得,甚至舍命相搏的权势,姜晚却拒绝得如此果断。仿佛他精心抛出去的诱饵,只是可以随意拂去的尘埃。
阿木尔的面子上挂不住,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营帐中寂静无声,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直到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姜晚面前,帐中凝滞的气流才开始重新流动。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高大的阴影覆下,充满压迫感,语气凶戾,但话到最后,更多是难以理解的困惑与不解,“你们中原人看起来细皮嫩肉的不禁打,怎么骨头里一个比一个硬?连死都不怕?”
姜晚心脏狂跳,暗暗吞了口唾沫,尽管心中发怵,但气势不能输。
她丝毫不避阿木尔鹰隼般的目光:“我们中原人讲的是天地良心,自然不像你们这般为一己私欲便草菅人命,弃家国百姓于不顾。”
“天地良心?说得好听。”
阿木尔不以为意,这些中原人惯提的什么凛然大义的话,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嘴上说着护百姓守家国,背地里还是为权势争得头破血流……
他根本不信这番说辞。
“你是真为大晟百姓着想,还是为了……”
他俯身逼近,语气刻意压低。
“你那个像活死人一样,守在朔城内的残废?”
姜晚心头一怔,霎时屏住呼吸,原本的眼底镇定从容如静渊,可阿木尔的这番话却像是一块巨石,激起剧烈的惊涛。
朔城是北境的门户,也是侯府所在的城池。
那么他所说之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阿木尔注意到姜晚的表情变化,勾起一抹笑。
这女子看似不堪一击,没想到是块宁折不弯的铁板,似乎没有任何可以突破之处。
而现在,他终于找到了这把能刺破铜墙铁壁的利刃,便迫不及待地想将这把刀捅得更深,拧得更疼。
“我知道,你是那残废的妻子。”
“他还活得好吗?”
他继续说着,语中充满恶意的揣测。
“听说他现在,只能坐轮椅。让我猜猜,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在床上是不是也……”
“闭嘴!”
感受到言语上的冒犯,姜晚怒火腾地升起。她想也没想,猛地握紧手中的火铳,像使铁棍一般,朝阿木尔的脑袋招呼过去。
阿木尔眼疾手快,力道大得惊人,一把抓住姜晚手腕,毫不费力地卸掉她的力道。
“咣当!”
火铳重新落回地上,骨碌碌滚到阿木尔脚边。
阿木尔看到方才还镇定自若,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姜晚,现在突然呼吸都乱了几分,便觉得这招似有成效,又继续说着,像在逗弄猎物:“说起来也奇怪,折腾了这么久,他居然还没疯。”
姜晚握住发疼的手腕,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起了三年前的事了,”阿木尔悠悠开口,话语轻松,仿佛在说一件趣事,“那时候我设伏抓了他,让他说出李伯槐那老狗在哪儿。没想到他嘴硬得很,死都不开口。本想一刀宰了,又觉得太可惜,不如留着他,看看中原人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北境的冬天多冷啊,那血一落地就冻成了冰渣子,你是没见过,那雪地红得可真好看啊。”
他陷入那段血腥得令人欢快的回忆,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中甚至能听出病态的兴奋。
“可他居然还是什么都不说,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我,像濒死的狼一样,又恨又犟。”
说完,他瞥向姜晚的脸色,仿佛发现了什么珍奇的东西,惊叹了一声:“对!他当时的表情,就和你现在的一模一样!”
姜晚咬紧后槽牙。
这种如同猫捉老鼠,以玩弄虐杀为乐的反人类心态,姜晚曾经只在历史记载上见过。
那些侵略他国的施暴者,将苦难当作消遣,把哀嚎当作乐声。每次读到那些揪心的文字,她都恨不得穿越进去,将那些人渣撕碎。
可现在,真穿越到染血的土地上,亲耳听着阿木尔像展示战功一样,轻描淡写地诉说残忍行径,她只觉得无能为力。
别说撕碎了,她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
姜晚丝毫不能理解这种行为:“折磨人很好玩吗?这样耗着有什么意思?”
“那岂不是太便宜他了?”阿木尔兴奋都要溢了出来,很满意他的杰作似的,“他不肯说,我有的是办法治他。始终吊着他一口气,不给他好活,然后派人给李家放出消息,看看李伯槐那条老狗会不会来。”
他笑得更得意了:“那老家伙果然上钩了,明知道是陷阱,带了这么点人就敢冲过来。”
想到之前沐慧成满面泪痕的模样,姜晚感觉有数万根针在不断扎自己的心,不禁握紧双拳。
“留他一口气,本就为了引李伯槐。原以为他熬不过去,必死无疑,没想到命这么硬,居然靠着那口气活了下来,李伯槐死了他都没死。”
说到这里,他的笑意收敛了些,眼中逐渐浮现出不甘,随即又被恶意取代。
“为了祝贺他活下来,在李伯槐死的那一天,我就送了他一份大礼。”
他看向姜晚:“你不好奇是什么吗?”
姜晚没有说话,眼底寒意更重。
阿木尔也不在乎她的反应,只是自顾自的说,就像炫耀一般,向人诉说自己的战利品:“是他老子和大哥的头,我亲自让人送到他面前。”
“他亲眼看着李家老狗送命,又收到这份重礼,都到了这种地步,居然还没疯,还能拖着半条命坏我的好事。”他语中的兴奋之意消散些许,多了咬牙切齿的不甘。
“不然,早在三年前,北境就该是我部的领土了……明明就差一步,就差那一步……”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他两只手给剁了,让他彻底变成一摊只能喘气的烂肉!”
他声音越来越激动,脸颊肌肉控制不住地痉挛颤抖,眼神涣散地落在虚空处,根本没看姜晚,好像不是在跟她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字字裹着当年没能得逞的怨恨。
见状,姜晚心头一紧,眼前的这个人此时似乎已经被一种执念冲垮了理智。
他倏然看向姜晚,绿色的眼睛里近乎翻涌出疯狂的光,而后利落地拔出腰间弯刀,寒光晃了下姜晚的眼睛,她下意识抬手遮挡。
“你说,我要是再杀了他唯一的妻子,他会疯吗?”
冰凉的刀刃几乎要贴在她脸上,姜晚下意识后退几步,阿木尔步步紧逼,迈出的脚步正好踢到脚边的火铳。
他的目光被脚下之物吸引,忽然想起自己抓姜晚的目的,理智稍微钻了执念的空子,此时占据上风。
阿木尔放下刀,后退了几步:“我劝你最好把那东西给我做出来。否则,我不介意把用在他身上的那些手段,再在你身上使一遍。”
他似乎想靠恐吓让姜晚明白现在的形势,他不是在和她谈交易,她也没资格拒绝,或者讨价还价。
一般人落到他手里,三句威逼两句利诱,早就认了输。
但姜晚看着他,并没有畏惧妥协。
理智告诉她,身处险境,最好不要激怒歹徒,要顺着歹徒的意走。
可是,此刻阿木尔的残暴,已经使情绪盖过理智。
“你以为拥有和北境一样的兵器,就能攻进北境了吗?
“你折腾这么久,用尽下作手段,不还是比不上萧砚?”
“当年镇北将军和李老将军活着,你攻不进北境。后来他们死了,你还是攻不进北境。”
“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很难吗?”
“找死!”
阿木尔被这番话激怒,他一把攥住姜晚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桌上,重新举起弯刀:“今日我就先剁了你一只手!”
刀锋扬起,眼看着就要落下。
“所以,我给你做个威力更大的,保证比北境的厉害十倍。”
姜晚开口,声音异常冷静。
利刃停在半空中。
姜晚又补了一句:“没了手,可就做不出了。”
“唰——”弯刀入鞘的声音。
阿米尔放开姜晚的手,她揉了揉发疼的手腕,嘴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作者有话说:一直北境北境的叫,忘了给主角所在的城池起名字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突然想到后面出现的变动,需要这个城的名字,才想起来起名[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