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朔城。
城池的轮廓隐入无尽的夜色,只有烽火台上的火把摇曳着亮光。
值守士兵俯身朝城下守卫一扬手:“时辰到了!关城门!”
守卫应下,厚重的城门缓缓合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在城门即将完全闭合的一霎那,烽火台上瞭望兵却忽然眯了眼,远远地望见一抹红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城内奔来。他下意识摸上铜哨,正欲吹响,待那身影离得近了些,才看清此人正是常在夫人身边随侍的翠儿。
“先别关!”
他对城下守卫喊道。
“是夫人的随侍!”
守卫立刻停下动作,城门堪堪留了道缝隙。
翠儿鬓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衣裙被树枝草藤勾破,整个人的模样狼狈不堪,仿佛刚从虎爪下拼死逃出的猎物。
她猛然扑进城内。
自胡人不再身后追赶后,她便一刻不停地从鹰嘴涧奔回朔城,十几里的山路早使她耗尽力气,脚下一软便重重倒在地上。
守卫连忙扶起她,还没等站稳身子,翠儿死死抓住守卫的胳膊,声音嘶哑地喊道:“快……快去禀报侯爷!夫人遇袭了!”
消息如野火燎原般窜进军中,各大营火光通明,原本寂静的营区被急促的脚步声和披甲声填满。
听闻胡人竟劫走侯府主母,这般挑衅的行径,瞬间点起众人心头怒火,张副将吴校尉等与姜晚相熟的将领更是大动肝火,不等萧砚传令,便披了甲胄自觉地守在侯府门前等候差遣,个个面色凝重。
正厅内,翠儿颤声说出事情经过,周叔听完也面白如纸,额上渗出细汗。
他下意识看向萧砚。
烛火跳动间,萧砚身形稳如山岳,面上看不见波澜。周叔跟随他多年,一眼便能窥见这幅平静的表象下压着的翻涌怒涛。
待翠儿说罢,萧砚又追问了几处细节。
当时的情形过于混乱,翠儿心中怕得紧,没来得及细观。她虽不解侯爷为何问这些,但还是尽力回忆当时的细节,说出几处特征。
“是阿木尔的部下。”
听完她的描述,萧砚的声音轻描淡写,在场人却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感到心头被狠狠揪了一下。
莫说军中之人,就连没上过战场的百姓都知道,此人生性凶暴,惯喜欢虐杀取乐,北境不知有多少将士和百姓惨死在这个畜生的手下。
想到姜晚此时就落在这个魔鬼手中,众人的脸色又凝重了几分。
“点兵,让沈崇山带骁骑营迅速集结,再调二十名斥候先行探路,务必查清胡人藏身之处,”萧砚迅速下令,随后他看向张吴二人,“你们二人统筹各营,领兵在后方接应。”
“末将领命!”
一旁的张副将和吴校尉齐声跨步上前,重重抱拳。
二人转身离去后,厅中只剩下萧砚与周叔。
萧砚缓缓站起身,走到厅前悬挂的舆图前,金属部件在行走间发出细微的磨合声。
经过这些日子的训练后,他的行动仍与正常人有异,却已十分稳当,步履刻意放缓,每一步都透出谨慎。
萧砚看向周叔,语气中没有半分迟疑:“周叔,备马。”
闻言,周叔的面色变得更白:“侯爷可是要亲临前线?由将士们率军前去便可,您何必亲临险境?”
“我与阿木尔交手过几次,他的手段,我比谁都清楚。”萧砚又垂眸看向案上的兵图,目光在关键隘口上扫过,似乎在推演胡人从鹰嘴涧劫走姜晚后,最可能的撤离路线。
“此人狡猾狠辣,寻常应对恐难奏效,我需亲临阵前,方能随机应变。”
周叔猛地抬起头,急切劝阻道:“可是侯爷,您的腿疾……楚大夫说纵然您恢复得不错,可长途纵马、亲上战场之事,也不能贸然为之啊!夫人之前也叮嘱过此事要循序渐进,若是再有闪失……”
萧砚语气稍缓,像是为了特意安抚周叔一般,他补充道:“我前去后方坐镇,并非要亲率前锋拼杀。”
“纵然亲去,也未必需要纵马。府中尚有车架,何必……”
“太慢了,”萧砚打断他,“战事瞬息万变,车架行得迟缓,等赶到时,说不定早已失去良机。”
周叔还欲说什么,以被萧砚抬手止住话头,那声音更冷肃了几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快去。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
周叔看到他眼底的决绝,终极把剩下的劝阻咽了回去,叹了口气,躬身道:“老奴这就去办。”
萧砚的命令下达后,军中很快开始部署,夜间静谧的气氛迅速紧绷起来。
西面城门处,火把烧出猎猎火光,将士卒的甲胄照出森寒冷意。
沈崇山正于此处清点兵马,他此时的模样与姜晚那日所见判若两人。
眼尾微垂的眼睛从前带着几分温和,回归军营后却蓄满冷锋,变得锐利冷峻。若说之前姜晚所见的他像一只被驯养得收敛了爪牙的家犬,此时却像一头磨尖利爪,随时等待出击的狼。
清点间隙,他余光忽然瞥见远处围聚着一群百姓,他们手中拿着菜刀、锄头等,有的人甚至在肩上扛了根铁棍,正大声嚷嚷着什么,喧闹声引起不少士兵侧目。
沈崇山的目光扫向身旁的兵卒,沉声道:“专心!莫要分神!”
兵卒闻声一凛,立刻收回目光。
可百姓的喧闹仍在继续,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此前为防止恐慌,军中早已封锁了消息,可点兵动员的动静还是惊扰了城郊的几户百姓,不知谁走漏了风声,竟引来这么多人。
沈崇山恐生乱子,立刻打马上来到人群前,厉声道:“深夜三更,城门即将戒严,你们聚在这里做什么?”
话音刚落,人群顿时炸了锅,众人七嘴八舌地叫嚷道:“军爷,听说夫人被胡人劫去了!我们要去救夫人!”
“没有夫人,哪有我们现在过的好日子!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夫人受欺负!”
“对!那帮胡人胆子太大了!老子非要打爆他们的狗头不可!”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吵闹着,嘴皮子乱翻,沈崇山一时不知该去盯谁。好在这些人正在气头上,声音又急又响,他勉强从众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们要去营救夫人的意思。
“不需你们前去,”沈崇山的目光落在百姓手中的东西上,“你们指望这些东西去对付胡人的刀剑吗?不仅救不了夫人,还会白白送命。”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众人顿时沉默下来。
“都散了!”沈崇山见众人有所松动,想起他们也是一片好心,便补了一句宽慰,“官府自会派兵救援,定然让夫人平安回来。”
众人虽仍有些不情不愿,但也知道沈崇山此话在理,便都各自散了。
沈崇山看着百姓为姜晚的安危焦急的模样,忽而想起临走时,山木扯着他的耳朵,对他大声威胁道,若是夫人少了根寒毛,她就扒他三层皮。
耳廓甚至还残存着丝丝痛意,沈崇山顿时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耽搁立刻,立刻催马回到城门处,加快点兵速度。
待沈崇山整顿完人马,与其余各部汇合时,萧砚已然端坐于马背之上。
他并未披甲,只是身着玄色劲装,外面罩了件氅衣。虽未佩戴刀剑,仍未消减多年征战沙场所锻铸出的凛然。
只有离得近了,才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正紧紧攥着缰绳,呼吸也比常人沉缓沉重几分。
沈崇山从山木口中听说过,夫人为助侯爷康复,造了一神奇之物,能够使双腿有恙之人站立行走。可如今亲眼看到曾经重伤濒死,被断言再难重返战阵的萧砚再度稳坐鞍鞯时,仍然感到难以置信。
他是如何忍痛上马的?又是如何借力稳住身形的?
沈崇山不敢细想,更不敢想要承受多大痛苦,才能将一副重伤残破的身躯重新钉回马背上。
他振了振缰绳,打马上前,于萧砚身旁勒停,抱拳道:“侯爷,人马已清点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萧砚颔首,扫了眼整装待发的士卒,道:“走。”
话音刚落,他便一马当先,率先驰入浓郁夜色中。
胡人藏匿的地点,最终锁定在朔城与胡地交界处的一片广袤的山林。
根据萧砚的推断,胡人于鹰嘴涧劫掠后,他们掳了人,绝不会走官道,只会钻入莽莽山林之中,借林海与险径遮掩踪迹,再寻小路往胡地逃窜。
这片山林连绵起伏,河谷深切,不仅难寻踪迹,而且无法强攻,只能派人将各个出山口堵死。
令人不解的是,胡人听到动静,立刻前来叫嚣,隔着树影喊道:“那个女的在我们这儿好好的!你们要是敢轻举妄动,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他们好像根本不怕,反倒透出几分有恃无恐,仿佛之前被火铳打得丢盔弃甲的不是他们。
两军隔着密林僵持不下,沈崇山立刻将情况回禀给萧砚。
阿木尔若没有十足把握,定不会贸然挑衅。
萧砚听后,略一思索,便转头看向沈崇山,下令道:“你去派小股轻骑,绕到山林西侧探查,务必查清他的后援藏在何处。”
“他敢这么嚣张,定是有所倚仗。”
林深处,胡人营帐中灯火摇曳。
就着烛光,姜晚正在案边专心描画着什么,旁边有个模样凶悍的胡人扛刀守着她。
看到姜晚停了笔,那胡人皱着眉头,狐疑地凑近了些,只见姜晚画的那东西像两个粗壮的木桶,两头开口,中间鼓胀,后面还有长长的木架。对比下来,结论是和他们捡到的这个玩意分毫不像。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腾的窜上来,这胡人抡刀砸在案上。
“你敢坑老子?!这是什么鬼东西?”
作者有话说:姐狗好吃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