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人力道惊人,一刀砸在案上,当即在案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将纸笔都震得跳动起来。
姜晚猝不及防,眼皮惊得跳了下,却没露半分惧色,她淡然答道:“我哪里坑你了?仔细看看。”
说罢,她一边伸手指向炮筒的位置,一边解释道:“你看看这管子,是不是比你们捡到的那个东西要粗一些、长一些?”
这胡人看向她指尖所指,又和记忆中的东西略一对比,点了点头,好像是这么回事。
姜晚看他信了,便又指向鼓胀的药室位置:“再看看这里,是不是也比那东西更大?”
他又凑近看了看,没有反驳。
看到他表情松动,姜晚更是趁机加大忽悠的力度:“个头越大,装药越多。装药越多,威力越大。威力越大,所以个头越大。是不是?”
这句话像是点醒了胡人,他眼睛一亮,显然被她说服了。
见状,姜晚笑了笑:“这不就对了?这玩意儿可比你们捡到的小破管子大多了,也厉害多了,一炮下去,城墙都能被轰出个窟窿。”
听到此话,这个胡人更为激动,仿佛已经预见到他们轰开北境城门,攻进城中的情景。他不再守着姜晚,而是迫不及待地掀帘出帐,去向阿木尔禀报此事。
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帐外,营帐内的烛光煌煌,将姜晚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帐壁上。
她轻手轻脚地撩开帐帘,烛光透过细缝倾泻而出,瞧见帐外有几个胡人在守营。周围树影婆娑,将营地层层遮掩。
之前胡人闲聊的片段浮现在脑海中。从他们谈话的只言片语中,她知道萧砚那边已经带兵围住了这片山林的各个出口。
两人虽未直接照面,却已在这块棋盘上无形地过了数招。攻守进退之间,尽显对彼此手段的熟悉。
阿木尔藏身在暗处,不正面硬刚,只是借着密林遮掩踪迹,伺机派小队摸去包围圈边缘骚扰,试图打乱北境的部署。
萧砚虽在明处,却不显被动,以静制动逐渐收缩防线。
只是阿木尔颇为谨慎,自她醒来后,已多次转移营地。这般反复的挪动,纵然有轻骑斥候四处探查,她也不指望他们能准确找到这里。
所以,眼下不能等外人来寻,她只能先试着自己跑出胡人的营帐,只要能跑出去碰上军中之人,说不定就能成功逃出去。
姜晚的视线扫过林间阴影,最终,她的目光落在密林深处的一条小径上。
就在姜晚思考逃跑路线时,帐帘突然掀开,进来的胡人多了两个,其中一个人对她粗声问道:“你画的那东西,要想做出来,都需要什么材料?”
姜晚故作思索,而后将早就盘算好的物品说了出来。
她很清楚,自己画的那个东西并非一个真正的实用火器,而是仿照火炮形式做成的,一个必然引爆的炸弹。
所以她报出的材料故意降低门槛,都是怎么省事、怎么容易炸怎么来。
哪怕已经简化要求,可一些必要材料仍然要么难寻、要么耗时,光是硝石硫磺的筹备都不是短时间内能搞定的。
她甚至担心若是折腾好几天,就算再有耐心,胡人恐怕也会知难而退,到时候她还得再另寻逃跑的机会。
没想到话音落地后,姜晚并未从他们脸上看出为难之色。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离开营帐,隐约听到他们念叨着:“幸亏上次在北嵘关抢的那批货里有一些,不然可真不好找……”
没过两日,帐外便传来动静,速度快得让人意外。
这片山林最不缺的材料便是竹木,他们砍了一截质地坚硬,粗细均匀的橡木,然后按照图纸削成纺锤形,再将其内部打磨挖空。
不过在挖的时候,姜晚特意指着尾部药室,对他们叮嘱道:“这里要多挖点儿……诶对对,挖得越大,装得越多嘛!”
这帮胡人本就对此物一窍不通,只能依姜晚所言照办。他们也不怕姜晚胡乱搞事,反正她现在被攥在他们手上,定然不敢耍什么花样,便将炮膛尾部挖得更空些,这也导致此处的内壁要薄一些。
而后,又在姜晚的指示下用烧红的铁箍紧紧箍住木筒外部,最后又用粗树枝和木藤捆成一个稳定性极好的三角支架,用于稳定木筒。
不久,一尊半人高,水桶粗细的“火炮”便组装好了,看上去颇为唬人,很像那么一回事。
当看到这个和火铳全然不同的陌生物件时,阿木尔的目光带着审视。他戒心未消,似乎生怕姜晚耍弄花样,便指着她,颐指气使道:“你,先去试试。”
姜晚一怔,接着身旁的胡人便递给她一支火把。
为了不惹起疑心,她没有犹豫径直拿过来,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到那节长长的引线上。
那张图纸,是她照着古时候的西洋旧炮画的,那种火炮尾部封闭,点火处开在药室上方。
轰击时,尾部会产生很大的后座力,据说震死人不成问题。若是直接站在炮尾跟前点火,必死无疑。
所以点燃时,人最好躲远点儿,中间尽量隔出一段安全距离。
但此事,她半个字都没提。
姜晚侧身站在离炮尾两丈远的地方,火舌刚舔到引线,她便扔了火把迅速跑开。
火光迅速燎尽引线,窜进药室,橙黄色的焰光从筒口窜出,声音惊起林中栖鸟。
爆响如一声惊雷,穿透密林与云霄,也传入萧砚耳中。
此时萧砚正凝神于舆图,推断阿木尔新的扎营地点,他闻声抬头,目光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
这边试过一次炮后,木筒尾端薄壁处隐隐出现裂痕,但由于被铁箍箍着,暂时没有彻底崩开。
胡人看到姜晚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点火,点完后便撒腿跑到一边,还以为她是单纯胆小,害怕听到炮响。看着她那副“担惊受怕”的模样,纷纷爆发出粗野的讥笑。
笑吧,笑吧。
姜晚悄悄退到人群外围,冷眼旁观。
待会儿,有你们哭的。
此时,一个胡人将领跃跃欲试,从前他只有被北境的火铳追着打的份儿,现在终于有几乎亲手试试,便迫不及待向阿木尔请示亲自试一把。
看到姜晚毫发无损,许是没搞什么花招,阿木尔同意了。
胡人重新放上引线,又填满药室,他举着火把,自然而然地站在炮尾后。
当他点燃引线的那一刻,木筒轰然炸开,碎片四溅,如同一个巨大的霰弹在人群中爆发,席卷了周围的胡人。
一时间,惨叫声连成一片。
爆炸产生的烟雾飘散在空中,形成一缕灰烟,直直往天际升去。
山林外,沈崇山盯着那缕烟的方向,瞬间锁定了位置,当即对身后的将士一招手,道:“进山!”
结果没等他话音落下,一道玄色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迅速驰入林中。
他还未来得及看清那身影,便听到有士兵惊呼道:“侯爷!”
那名胡人首当其冲,被后座力震翻在地,再加上木筒爆开产生的冲击力,瞬间血肉横飞,成了一摊烂肉。
阿木尔离得虽然较远,但也被飞溅的碎片划伤了左眼。他痛呼一声,抬手捂住眼睛,殷红的鲜血瞬间从指缝间流出,很快染红半边衣领。
跑!
几乎是在火光亮起的瞬间,气浪的推背力瞬间将姜晚掀在地上。她仿佛没有痛觉,在地上滚了几圈后立马爬起来,瞄准之前看好的路线,立刻撒丫子往密林深处狂奔。
血影模糊间,阿木尔透过指缝,看到姜晚的身影逐渐隐入密林。
他咬紧牙关,忍着剧痛,嘶吼着向远处几名波及不大的胡人下令道:“追!把她抓回来!我要把她碎尸万段!”
跑!一直跑!
跑到天昏地暗,跑到不知天地为何物。姜晚疯狂破开荆棘草木,脚下不知被绊倒多少次,跑得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偏离原先的路线,只知道脚下不能停。
哪怕踩空滚到沟里,也撑着沟壁爬起来继续跑。
她不觉得累,只觉得身后似乎一直有人在追赶,胡人的马蹄声仿佛就黏在她脚后跟,一直驱赶她往前跑,好像自己只要稍微慢了半步,对方的刀便能轻松将她挑起。
她甚至不敢回头确认,身后到底有没有胡人。
忽然,一道力量从腰间传来,姜晚整个人被拦腰捞起,天旋地转间已被按在马上,正对着马背上的人。
眼睁睁看着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身体腾空的瞬间,心跳仿佛都停止了,眼前甚至已经开始自动播放人生的走马灯。
她只有一个想法——完了。
“放开!”
她在马背上乱踢乱打,双手胡乱推搡着对面的人,挣扎中好像踢到了什么坚硬的金属物件,传来沉沉的闷响,脚尖感到钝痛,而后竟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随后,那声音又沉声道:“别动,要掉下去了。”
箍着她腰的手微微收紧,轻轻调整了一下她的姿势,将快要滑落的姜晚扶正,让她的身形在马背上坐稳了些。
“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姜晚立刻停止挣扎,心头仍然因一路上的惊惧还在剧烈跳动。
她僵硬地抬起头,那人熟悉的眉眼瞬间闯入视线。
是萧砚。
胡人策马追过来时,恰好看到姜晚被人带走,厉声骂了几句胡语。
前面的人忽然回首。
远远的一个照面间,几个胡人齐齐勒马停下,一时不知自己是花了眼,还是见了鬼。
那居然萧砚!
他……不是残废很多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