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东防线破了。
此前,胡人一直盯着北境,鲜少与宁州交战,宁州参将并不熟悉胡人的作战手段,中了胡人的奸计,致使东线门户洞开。
更要命的是,胡人已算准宁州会向北境求援,便指派一支精锐提前占据通往宁州必经的峡口。
萧砚派去的援军被阻在峡外,两位老将军被拖慢行军速度,迟迟无法与宁州守军汇合。
消息传回,军中上下人心惶惶。援军被截断,意味着宁州岌岌可危。
没过多久,又有探子来报,宁州失陷,魏承道在守城之战中重伤,只能携残部护着城中百姓退避至沧澜关。
当日,萧砚将城中的参军将领尽数召入府中议事。院中廊下,来来往往的人个个脸色灰败,府中的气氛顿时和深冬时节的寒铁一样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姜晚瞧见这番抑郁沉重的光景,实在待不下去,干脆直接溜出府,打算去外面透透气。
谁知,外面的情况并不比府中安逸多少。
前些日子,城中的百姓尚且各司其业,日子如初。可宁州一出事,消息便在城中不胫而走,迅速发酵。
放眼望去,只见各家各户门窗紧闭,连最喧闹的街角都没有人声,大街小巷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恐慌,凄清萧索。
一切都似乎回到了从前。
姜晚甚至怀疑之前那段安稳的日子,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其实最初,宁州遇袭的时候,朔城的百姓并不害怕,甚至有人还暗自松了口气。
毕竟近年来,胡人骚扰的目标一直是朔城。现在,胡人放弃了这块硬骨头,转而指向宁州,战火似乎暂时远离了自家门前。
可当胡人攻破宁州的消息随寒风吹入朔城时,百姓心中的侥幸,连同凭借几场胜利积攒起来的自信瞬间崩塌。胡人既已攻陷宁州,必定沿势一路西进,之后便指向沧澜侧后。若是沧澜再度失守,他们将失去最后一道屏障,三年前的悲剧必将重演。
那场惨战的阴影从未散去,只是成了被枷锁束缚的猛兽,一直潜伏在暗处。
而宁州的失陷,恰如崩断的锁链,让这头凶兽的阴影再次笼罩每个百姓的心头。
风声越发凄清,不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姜晚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老人携着细软,领着两个孩子匆匆走过,身后跟着几名同样神情不宁的百姓。
姜晚上前拦住老人,问道:“老人家,你们这是要去哪?”
老人停下来,看向她的眼睛里充满惊慌:“回夫人,胡人把宁州占了,我们……我们准备先去南边的亲戚那里避避风头,等安稳了再回来。”
姜晚:“但是朔城尚未……”
“可是夫人,我们怕啊……”
老人颤颤巍巍地说道。
“我们不是不相信守军,我们是怕万一……万一……”
万一沧澜守不住呢?万一那场炼狱再次重演呢?
命只有一条,他们不敢赌这个万一。
老人嗫嚅着没说完,他身后的一位妇人抹了抹泪:“是啊夫人,我们就怕万一……当年我家那口子就是被胡人砍了,连尸首都没找到……现在宁州没了,我一睁眼就能想起当年朔城的光景,实在不敢再留在这里了。”
姜晚听着他们的言语,回忆涌上心头。
三年前的战局便是如此,胡人集结重兵分为两路,一路从阴山道绕后偷袭沧澜,一路正面强攻朔城。沧澜遇险,萧家尽出驰援,留李伯槐和萧砚镇守朔城。之后胡人大破沧澜,朔城腹背受敌,一时血流漂杵,沦为人间炼狱。
从前有萧怀远和李伯槐据守雄关险城,尚且浴血拼杀、以命相搏,才勉强抵挡胡人的全力进攻。
可即便如此,沧澜依旧在强攻之下陷落。
现今的险况和当初如出一辙,可当年的守城之人,已经不在了。
只剩下萧砚。
姜晚没有多言,缓缓侧过身让老人带上身后众人离开。
望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她仿佛明白了,解决不了外患,纵然将百姓的日子打点得再好,也是徒有其表。
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百姓便会慌了心神,乱了生计。饶是从前的生活过得再安稳,面对夺人性命战火,终究会化为泡影。
或许系统指数停滞的原因就在于此。
外患未除,何谈安居?
姜晚沿着空荡荡的大街逛着,不知不觉逛到山木的店面前。看到她刚收拾完店中的东西,利落地闩上门。
听到姜晚的脚步声,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招了招手:“呦!你怎么逛到我这儿来了?”
“心里烦,刚从府中出来走走,”姜晚看向落上的门闩,“这是要关店?”
“可不是嘛,”山木拍拍手上的灰,“消息你也听到了吧?城里的部署定了,部分人马留在朔城,防止胡人调虎离山偷袭,剩下的人去沧澜守关。”
看到山木将平日风雨不歇的店面都关了,姜晚不用猜便知,沈崇山的名字,定然在援守沧澜之列。
果然,没等她问,山木率先开了口,愤然道:“那个倒霉蛋,打仗永远冲在最前头,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迟早得死外面才甘心。”
“那你有什么打算?跟过去?”姜晚问。
“我当然要跟他一起去了,”山木回答时没有丝毫犹豫,“不然到时候谁给他收尸。”
她话锋一转,看向姜晚:“对了,别光说我,你呢?”
姜晚沉默了下去。
……他呢?
她心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先前阿木尔仅仅带了一支部族来犯,他便亲自出城,更何况现在胡人倾巢而出,边关接连告急?
他是不可能留在朔城的。
姜晚最终没有直接回答山木,打了个马虎眼糊弄了过去。
她回到侯府时,夜已深透,天边缀着几颗疏淡的星光。府中的议事早已结束,唯有书房中还亮着灯光。
推开房门,里面果然只剩萧砚一人。
“你来了。”
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边防图上。
这般情景已重复过无数次,他早已熟悉姜晚推开房门走入书房的脚步声,也已习惯她不声不响地走进来。
“你也要去,对不对?”
姜晚的声音轻轻响起。
萧砚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没有否认:“自然,胡人拿下宁州后,必定猛攻沧澜关。关城孤悬,恐怕撑不了多久。”
从前沧澜关告急,萧家为守关以身殉国。
如今沧澜再度告急,萧砚也选择驰援沧澜。
仿佛是一场避不开的宿命。
姜晚有种不详的预感,她不是一个相信因果宿命的人,可不知为何,此时这股预感像是生了根一般,在心中越扎越深。
她压住这股不安的预感,道:“难道除你以外,朔城里就没有旁人能应付的来胡人的路数吗?”
“有。”萧砚的回答非常简短,“李绍英、李绍荣。”
姜晚一时默然。
与胡人交手多次、熟悉他们手段的将领,大多都在那几场血战中凋零殆尽。幸存下来的几位,也都分散在各个雄关险隘,抽不出身。
若是他执意要去,那么她也……
这个念头刚在她心头浮现,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听萧砚道:“你留下来。”
听到这句话,姜晚瞬间蹙起眉头:“我为什么不能去?我也不是没上过战场的人。”
“战场上不安全,况且这次与前几次不同,”萧砚看向她,想让她明白此行凶险,“先前胡人兵力分散,且粮草不济,不敢死战。这次他们有宁州做为补给,必会顽固死战。此程艰险,远胜从前。”
“山木能去和沈崇山一起去,为何我去不得?”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
他一时答不上来,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表述这其中微妙的差异。
“你究竟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担心……我会妨碍你?”
姜晚不等他回答,步步紧逼道:“我也不是一个逞强的人,若是真有危险,我自有分寸,说不定到时候跑得比谁都快。而且绝不会妨碍军中事务,我只会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在战事上,我虽不能冲锋陷阵,却也想为百姓尽一份心力,而不是守在朔城,徒然等待战报传来。”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块乌黑的令牌,是当初萧砚给她的。凭此令,她可在北境诸城调动民力,协同防务。
“我既拿了你的令牌,参与了北境这么多事务,”她走上前去,将令牌按在案上,目光如炬,“那么守北境,也就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萧砚看着那块他曾经交给姜晚的,象征着信任与托付的令牌,终是妥协道:“沧澜关是险地,刀剑无眼,你若是想好,我便不拦你。只是若遇到险情,你需听从指挥,不可擅自行事。”
姜晚神色稍松,颔首应下。
在大军开拔去往沧澜的前夜,姜晚去做了最后一件事。
彼时,阿勒坦躺在草垛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到宁州失陷的消息,他心里直发慌,总觉得这些军中的人会在临行前,把他们这些胡人俘虏拉出去祭旗。
就连夜里做梦,都是自己身首异处的情景。
辗转反侧间,他忽然感觉有一道阴沉沉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他猛地睁开眼睛,径直看到一道黑影就这么一声不响地出现在他面前,凄清的月光勾勒出阴冷的轮廓,竟显得有几分阴森。
他心脏骤停,差点以为看到了索命的女鬼,自己这就要到地下见他那战死的爹。
他本能地要张嘴大喊,姜晚已迅速上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别喊,”她压低了声音问阿勒坦,“你之前说过的话,还作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