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来头确实不小。”姜晚道。
李亦良点点头,又补充道:“我们军中人最看不惯这些混资历的公子哥,目无法纪又眼高手低,真要上了战场,连刀都握不稳。可京里那些大族,又偏偏喜欢把自家子弟送边关来博取战功。”
“先前宁州战事少,他在宁州混了几个月,倒也没出乱子。数月前,楼大人便发来文书召他回京,可他非要留下打胡人,结果胡人没打着,还害得魏老将军受伤。”
说到此处,李亦良语中多了些愤懑的情绪。
不过很快,姜晚便发现其中的怪异之处,她问道:“前朝皇室不就是楼氏?可现在大晟已是晏氏的天下,圣上为何会允许前朝之人担任此等要职?”
榻卧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个道理连她都明白,一个深谙权术的帝王不会不知。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谈到朝中旧事,李亦良望四周瞟了几眼,见往来的巡逻士兵远离此地,才压低声音,“楼大人是言阁老的得意门生,阁老去世前留下一封遗书,嘱咐楼大人主持朝堂大局。还说若是将来新帝即位,不管姓甚名谁,都要他尽心辅佐,不可生出二心。”
“而且……圣上当年能成功登基,还多亏了他们这些文臣相助呢。”
“哦?此话怎讲?”姜晚来了兴致。
在她的印象里,改朝换代非常简单粗暴,几伙人一起打,谁打赢了谁做皇帝。
“您竟不知此事?”李亦良颇为意外地看着姜晚,似乎每个经历过朝代更迭的大晟子民都应该知道这件事。
看姜晚确实不知情,他才继续道:“圣上祖上是先朝的昭阳公主,当年公主下嫁晏氏,才让晏氏沾了皇室血脉。后来藩王混战,朝中对圣上的质疑本就不少。多亏了言阁老那一派带头辩经,从血脉渊源到天命所归,把圣上的正统性掰扯得明明白白,这才稳住局势。”
“言阁老德高望重,当时圣上将首辅的位子交给楼大人时,即便楼大人年纪尚轻,朝廷上下也没有异议。再说楼大人确实有本事,这些年整顿吏治、重振纲纪,样样妥当,不负阁老厚望,是个好官。”
姜晚算是明白了。
前朝皇帝昏庸,使得权力尽数集中在首辅言澈手中,是以他在朝臣中威望极高。他死后,他的学生楼观雪继承遗志,自然成了朝臣的主心骨。
晟王虽得民心,可若想坐稳江山,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就必须拉拢能左右舆论的一众文官。
那么楼观雪,便是一个完美的工具。
顶着前朝的名头,又握有文官的信任,让晟王名不正言不顺的瑕疵湮灭。
想通后,姜晚只觉得这些文官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绕来绕去的,为什么不能直接一步到位?
她道:“费这么大功夫就为证明一个正统,为何不直接推选楼氏宗亲登基?省得多此一举。”
“夫人慎言!”李亦良吓得咳嗽一声,又下意识往周围扫视一圈,“时也运也,楼氏宗亲或多或少都有和先帝一样毛病,要么贪腐要么残暴,只有圣上行事清明、体恤百姓,多少能让人看得到希望。”
“不过说到底,还是那帮读书人说了算,”他叹了口气,“死的都能说成活的,说谁是正统谁就是正统,我们这些人只能跟在他们后面听凭差遣。”
正说着,远处又传来楼云不满的喧哗声。
李亦良瞬间拧起眉头,整个人脸色都黑了几分:“瞧,又来了。我得去瞧瞧,别出了乱子,夫人失陪!”
说罢,他抱拳一礼便匆匆离去。
姜晚回味着方才的话,朝堂这摊浑水,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胡人尚未来临,军中已然部署齐全。
不过营外倒先起了风波。
宁州逃难来的百姓和沧澜关的居民起了争执,吵吵嚷嚷的声音差点传到中军帐内。
好在姜晚在这方面有经验,将宁州来的难民统统安排去后勤,男的运粮草修城墙,妇孺备饭食晒药材。
每个人都有事可做,便没有心思滋事,一场风波还未掀起便被平息下来。
军中伙食单调,顿顿都是干饼配上寡淡的肉汤。姜晚和火头军一起将豆子磨成浓浆,又亲自架锅烙出一张张酥软喷香的大饼,甚至挖出了他们都叫不上名字的野菜,焯水凉拌,再浇上香醋,香气四溢能飘到城楼上,让众人连连称赞。
这段时日,姜晚也总算见识到了什么是纨绔。
大军入驻沧澜不过两日,楼云便不小心踢翻了楚桎的药材,转头又嘲笑沈崇山耳背,还手滑打碎了山木的琉璃盏。最后是山木忍无可忍,拧着他的耳朵把他踹出帐外,方才作罢。
这日,姜晚端着刚做好的热食,来到议事厅外,无奈叹了口气。
山木非让她来给萧砚送一份,还一本正经地说,哪有士兵都吃上热乎饭,主帅还空着肚子的道理。
此时萧砚已将布防安排妥当,军中将士都领命而去,厅中渐渐空下去,只剩下他和尚未离开的楼云。
她刚走到门外,便听到里面传来楼云急切的声音:“我呢?我呢?”
厅内,萧砚目光落在沙盘上,听到他的话也未抬头,只是留下两个字:“待着。”
“凭什么!”楼云瞬间急了,像被踩到尾巴,“人人都有事做,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萧砚不惯着他:“你待着不添乱,对我军而言,已是大有裨益。”
“你!”
姜晚适时推门而入,将食盒放在案上,看了眼气鼓鼓的楼云:“已是用饭的时辰,楼参将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去迟了,可就只能饿着了。”
楼云冷哼一声,许是真怕错过饭点,转身气冲冲地拂袖离去。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萧砚眉头松动几分,只是目光仍落在沙盘上,眼底那抹关心战情的神色倒是未减。
姜晚问道:“胡人可有异动?”
萧砚指尖点在一处垭口:“探子在垭口发现小股胡骑,人数不多,看样子是先锋斥候,我已派人前去清剿。”
“看样子,他们还在探查布防情况,暂时不会有大动作。不过战事再忙,也别忘记吃饭,”她将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忽然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对了,等你忙完,我再给你检查一下吧。战前要好好准备,否则出了岔子,岂不是贻误战机?”
闻言,萧砚的目光离开沙盘,但也并未看向她,只是虚虚地落在某处,神色空了一瞬,像是在纠结犹豫什么。
姜晚只当他在寻思战事,没再多言。
片刻后,他颔首道:“好,便听你的。”
说是等他忙完,可军中的事务一桩接着一桩,等全部处理妥当后,暮色已漫上天际,湛蓝的天穹已悄悄昏暗下去,偌大的关城陷入寂静,只剩下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夜色变深时,关内下起大雪,帐中烛火跳动,除了灯花爆开的噼啪声外,只剩下簌簌雪声。
姜晚掀帘入帐,细碎的雪片落在绯色斗篷上,随她的动作飘落。这抹浓烈的绯色刚踏入帐内,便如水墨画卷中倏然落下一笔重彩,瞬间将帐中的沉郁肃然点燃。
她解下斗篷,随手挂在一旁的铜钩上,转过身来,只见萧砚已卸了外甲,只着中衣靠坐在榻边,显然是准备歇下的样子。
“你来迟了。”
他的声音因整日的军务劳顿比白日里低哑几分,倒听不出责备。
自战事吃紧后,姜晚难得见到他这副松懈的模样,她笑着说到:“白天时我便来了好多回,方才实在撑不住,就在旁边的帐子里睡了一小会儿。”
“怎么,等急了?”
萧砚抬眼看向她,那道朱红的影子映在他的眸子里,连带着他沉寂的眼底也染上一抹浓艳的色彩。
他的声音几乎要融在帐外的雪声里:“还以为你不来了。”
姜晚几步就走到他面前:“怎么可能,我一向说话算话。”
她自知自己来迟了扰人歇息,试探道:“打扰到你了?要不,我走?”
“不必,”萧砚思忖一瞬,便稍稍坐正了些,“既然来了,查完再歇也不迟。”
姜晚得到应允后,便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工具,将已经卸下来的金属支架检查了一番,整体没有问题。
她发现有些受力点纵然加了内衬,也会经常磨出血来,便多加了一双额外缝制的护垫,垫在受力点内侧。
但是还要再穿上看看契合度。
姜晚道:“你穿上试试,我看看契不契合,需不需要调整。”
萧砚依言缚上。
姜晚又蹲下身来,一手扶在他腿侧,一手轻搭在金属关节处:“你动一下,我看看有没有卡住。”
他仿佛没听见,没动。
姜晚终于疑惑地抬起头,发现他下颌线紧绷着,平日里沉着如深潭的目光此刻仿佛在避着什么一样,一直看向别处。
她顺着那道视线看去,可那边除了旧布帘,什么都没有。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他不会是……害羞了吧?
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地窜出来,瞬间勾起从前被她忽略的种种细节。她这才意识到,从前视线接触时,那些短暂接触又避开的目光,还有那些她无意触及伤处时异常的紧绷。
而且每次为他处理伤处的时候,他的表现也没有平常那么从容自然。
没想到,一向持重冷肃的定北侯,居然还会外露出这种情绪。
想到这里,姜晚的胆子忽然大了起来,她忽然起了玩笑的心思,很想再看看这表面的平静下,究竟还藏着什么波澜。
她露出一抹稍显顽劣的笑:“侯爷这般走神,究竟是紧张,还是怕我碰着你呀?”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就这么一步步沦为女主的玩物[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