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不好吧少爷。”
说话的是楼家派来保护楼云的侍卫,他面露难色:“侯爷说要严守军令,咱们还是依令行事为好,万一侯爷发现怪罪下来……”
“你怕他作甚,”楼云不耐烦地轻啧一声,斜睨侍卫一眼,颇为不悦,“你是我楼家的下属,领的我楼家的月俸,到底谁是你的主子?”
侍卫被他噎得一怔,不敢再多嘴。
楼云话音刚落,忽然想起了什么,冷哼一声:“不过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
“他既让我依令行事,那我便“依令”行事。”
沧澜关,中军账内。
李亦良禀告完城防情况后,正欲告退,却被萧砚叫住,他多问了一句:“楼云那边,可还安生?”
“回侯爷,刚开始他确实有些不服气,不过已经被劝走了。末将今日望到杨山口依约打出旗语信号,想必他们已经依令抵达。”李亦良回道。
萧砚颔首,眉间稍松:“知错就改,倒也不算无药可救。”
“你再去将箭矢与铅弹的数目核查一遍,日落前报给我。”
李亦良领命告退。
帐帘落下不久,一个灵巧的身影钻了进来,热烈的绯色在军帐中格外惹眼。
“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个不记仇的,”姜晚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语气调侃,“他这么嚣张跋扈,我还以为你会揍他呢,换做是我,早就忍不住动手了。”
萧砚道:“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毛头小子,跟他计较什么。”
“十八岁也不小了,”姜晚晃到案前,随意地坐在边上,“我之前听李绍荣说,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能独自领兵征战了。”
说完,她侧过头,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当时应该没有楼云这么能惹是生非吧?”
“嗯,没有,”萧砚的语气很是轻描淡写,“会被打死。”
听到萧砚用如此平静的语调,说出这么狠厉话,姜晚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萧砚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明白这话好笑在何处。
“果然家世好、有后台的就是不一样,”姜晚终于止住笑,感叹着,“不管在哪个时代,连闯祸都这么有底气。”
“不过那个楼云怎会如此听话?我还以为他会再闹一阵子呢。”
萧砚:“楼家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一世,他总该明白军令并非儿戏。”
他话锋一转,问起姜晚:“你又来做什么?”
重音落在了“又”字上,显然是对她那晚的行径尚有芥蒂。
姜晚闻言,就着身姿往他那边倾近几分:“怎么,不能来么?”
“侯爷该不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她调笑道,“下次不会连营帐的门都不让我进了吧?”
“你若安分些,这门自然进的来。”
“那怎样才算安分?”她得寸进尺地追问,“不如侯爷教教我?”
萧砚看向案上的文书,说道:“你既闲来无事,便去看看昨日送来的伤药是否够用。”
这道逐客令的理由无比正当,姜晚无法推诿,心知今日无法再讨得便宜,便利落地从案沿上起身。
“知道了知道了。”
她勾唇一笑,便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自新一轮部署安排下去后,已有月余。
胡人退了再进,进了再被打退,不断进行反扑。尸首残骸在城墙根处层层堆积,逐渐垒成山丘,其中既有胡人,也有无数再也无法睁开双眼的北境守军。
大雪昼夜不停,连下数日。
雪片刚一落地,便与还没凉透的猩红融为一体,化作黏腻的血水,空气中每一口呼吸都含着血气。
即便如此,胡人也并未萌生退意,甚至狡猾地分兵侵扰沧澜周边的苍梧、凉州,甚至朔城,意图牵制北境防线,令守军分身乏术。
然而,就在这一次比一次疯狂的进攻中,原本计划再次集结冲锋的胡人兵马突然陷入寂静,攻势戛然而止。
同日下午,阿勒坦终于递来消息。
胡人内讧了。
因连年天灾,漠北草场长势欠佳,每逢冬季都格外难熬。
此次胡人蛰伏三年,就是为了一击攻破北境入主中原。可没想到他们顺利拿下宁州,却在沧澜关受挫。
王室许诺的光辉前景告吹,胡人营中怨气沸腾,一夜间爆发哗变。胡人各部心思各异,有的部族在三年前那场战役中本就损失惨重,至今尚未恢复元气,早已厌战。
不知是谁点燃起导火索,胡人队伍竟分裂为主战派和主和派。
然而,阿木尔仍不死心。
他硬生生压住营中骚动,甚至亲自斩杀了几名煽动撤退的部落首领,凭此残酷手段,竟重新调动起溃散的士气。
阿勒坦在消息中说,阿木尔将在明日夜里,对沧澜防线发起最后一次总攻。
成败在此一战。
若此战再败,胡人便会彻底偃旗息鼓,短时内不会再起南下攻城的心思。
局势看似对守军利好,可关内依旧笼罩着一股淡淡的愁绪。
大雪阻路,后方运来的物资日渐匮乏。姜晚刚协助清点完粮草和伤药的数量,明显感受到关内储备已捉襟见肘,不仅给难民的吃食一减再减,连守军的战术也越发保守谨慎。
她抱着最新的物资账册踏入帐中,众将士已经在就此事进行商议了。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萧砚的目光越过众人望来,朝她微微颔首,仿佛她的出现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帐中除了沈崇山、李亦良等北境旧部外,还有许多从宁州溃退而来的将官。他们虽不隶属北境,但眼下主将魏承道重伤未愈,家国大事在前,众人皆以大局为重,破除建制隔阂,共商退敌之策。
见到姜晚,那几位宁州将领并未露出多少诧异。虽然宁州没有女子参与军务的先例,可连日来,她统筹调度、安置难民伤患的能耐有目共睹,再加上萧砚对此都没有异议,甚至颇为重视她的见解,他们这些客将自然无权置喙。
久而久之,竟渐渐觉得此事理所当然。
姜晚将册子放在案上,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关中粮草伤药至多能再撑一个月,若是胡人再犯,就不得不减配了。”
这句话让帐中的气氛更凝重几分。
李亦良最先按耐不住,率先开口:“现在胡营爆发哗变,我军士气正盛,此战一举击溃胡寇大有可望。只是说好的补给迟迟未至,战事行动都束手束脚。算日子,云河城的这一批粮草早该在三日前就到了,可现在迟迟不见踪影,怕是又折在了半路上。”
“这鬼天气堵死了好几条通路,”沈崇山皱眉补充,“雪深路险,再加上胡人游骑四处截杀,能送进来才是怪事。”
几名宁州将士也叹了口气,惋惜之色溢于言表:“其实从宁州调度更近些,只可惜……”
后面的话没说完,众人也知道,宁州失陷后,主官道也彻底断了。
萧砚似乎说了什么,只是话音落在姜晚耳中,却像被风吹散一般,越发含糊。
连日忧劳已让她疲倦不堪,众人的议事声又极为催眠,姜晚眼皮沉重,不知不觉便伏在案上睡了过去。
……
梦里,残阳如血,了无生息。
没有鸣金声,没有厮杀声,连胡人从云梯上坠下的闷响都消失殆尽。
意识迷蒙之际,她睁开双眼。
下一瞬,寒意彻骨,骤然清醒。
眼前的视角极其诡异,她竟看到了自己无头的身体,脖颈处的刀口血肉模糊,鲜血汩汩而出,正安静地躺在尸堆中。
她试着移动,却发现自己仿佛只剩下一双眼睛。这颗脱离躯体的头颅在梦中似乎还可以移动,她艰难地操控着,从堆叠的压迫中一点点挤出,左右挪移间,终于拼好了自己的身体。
“咔哒”一声轻响,视野重新归位。
她踩着无数尸首站起身来。
血、血、血,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浓稠暗红的血。
沧澜关城门大开,空气中的火药味刺鼻。断戟混着残骸,将关中巷道塞得满满当当的,她甚至无从下脚。
举目望去,在这片尸山血海中,她看到了无数张熟悉的面孔,有李亦良的,有楼云的,甚至还有之前和她一起照料伤兵的妇孺。
“啪嗒。”
一滴黏腻的血落在脸上,她抬手抹去,视线不受控制地抬头看去。
那高高的旗杆上,悬挂着一颗头颅。
乱发覆面,看不清容貌。
忽而朔风起,卷起发丝,露出底下遮掩的面容来。
那张脸她分明再熟悉不过,前段时日还曾被她捏在手中细细端详过,此时却苍白得失去所有血色,再也没有往日的鲜活,险些让她认不出。
姜晚猛然惊醒,冷汗涔涔浸透里衣,湿透的鬓发黏腻地贴在脸颊上。
入目是熟悉的军帐。
帐外传来巡守士卒的脚步声,让人心安。议事的众人已经散去,她独自伏在案上,身上不知何时被人搭了件玄色的外袍。
独属于那人的清冽香气萦绕周身,驱散了梦中浓稠的血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竟不知怎的睡着了。
梦境真实得让人心有余悸。
她走出营帐,索性撑了把遮雪的伞,踩着积雪走上营后的那处高地,企图让凌冽的风雪压制住那场梦带来的忐忑。
这处高地空旷开阔,视野极佳,有时举目便可遥望胡营篝火。在大雪覆盖下,如今只剩一片素白。
她刚来到这里,便发现萧砚也在此处。
此时大雪未歇,他仿佛与风雪融为一体,任凭雪花落在肩头。手中握着一支窥筩,正望向胡营的方向,连她的脚步声都未发觉。
直到姜晚走近,萧砚才放下窥筩,转头看向她。
“做噩梦了?”目光在她脸上一顿,“你脸色不好。”
看到他好端端地出现在眼前,眉眼依旧,姜晚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竟意外得放松了些。
“没有,”她摇了摇头,将伞微微倾斜,将他半边身子罩进伞下,“只是在帐内睡久了,有些闷。”
她不打算将那个诡异的梦告诉萧砚,胡人尚未退去,还是不要扰他心神为好。
再说了,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说出来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方才议事议到哪了?”姜晚尴尬地笑了笑,“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我已遣沈崇山带人清出一条小径,此路颇为隐秘,能避开游骑截杀,或许可以作为新的通路。”
“那就好,”说着,姜晚拢紧衣袍,将风雪的寒气阻隔在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窥筩上,顿生好奇,“看什么呢,给我也瞧瞧。”
萧砚没有迟疑,自然地将窥筩交给她,指尖与她温热的掌心短暂相触,一触即分。
姜晚将窥筩凑到眼前,调整焦距。透过纷纷白雪,她清楚地看到胡人营地的轮廓。
忽然,一个狰狞身影闯入视野,那人的面容上有数道深疤,一只眼已经瞎了,模样凶悍可怖,委实让她心脏狂跳一瞬。
不过很快她便反应过来此人是谁,眼底瞬间亮了。
“你看见没?是阿木尔,他瞎了一只眼,八成是当时被火药炸瞎的!”
她还没来得及放下窥筩,便迫不及待指向雪幕后的某一处,兴奋地对萧砚说道。
“嗯,看到了。”萧砚看向她的侧颜,声线平稳。
“不过居然没炸死他,算他命大。”
她终于放下窥筩,转过头来对上萧砚的眼睛,黑葡萄一般圆润的眸子亮亮的,掩不住心中雀跃。
“他屠戮北境百姓,还让你重伤至此,如今却只还了一只眼,”姜晚轻哼一声,颇为不甘,“不够,远远不够……剩下的,合该让他拿命来偿还。”
没有得到回应。
四周只剩风雪呼啸声。
见状,姜晚的心忽热沉了下来,连兴奋也悄然散了。
“是他亲口告诉你的?”
萧砚的声音终于响起,依旧平稳如故,只是多了一种刺骨的冷冽。
他没有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追问细节,而是赤裸裸的点出那个最不堪的方式,仿佛答案已然笃定。
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她不曾主动问,他也从未主动提。
姜晚瞬间明白话中含义。
那些他竭力藏起来的往事,是否像展示战利品一般,由他最恨的人当作笑谈,细细讲给她听?
沉默一瞬,她道:“我早就知道了。”
“谁?周叔?”
“你别猜,也别问我是谁告诉我的。你不愿给我说,自然有别人告诉我,”姜晚望入他的眼底,笑着凑近他,伞下的空间变得逼仄暧昧,“毕竟,谁让我是你名义上的“妻子”呢。”
她的气息很温暖,眼底的笑意带着狡黠,又掺着不能忽视的温柔,仿佛融化冰雪的暖阳,能悄悄抚平他心中无形中竖起的尖刺。
如此近在咫尺的距离,不免勾起他那晚的回忆,脸侧似乎还残留着她指腹温热的触感。
一种陌生的悸动竟然盖过了旧日的刺痛。
心第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期待她是否会再靠近些,再放肆些……
可姜晚显然没打算继续。
这处高地上也有不少士卒驻守,姜晚还是有羞耻心的,并没有继续放肆。
她往后退了几步,恰到好处地拉开一段距离。
旖旎气氛瞬间消散,萧砚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头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怅然。
“他还费尽心思想拉拢我呢。”她忽然将话题转了个向,语气也轻松了些许。
“你拒绝了。”
“我当然要拒绝了,”姜晚看向胡营的方向,“我不可能成为一个杀人魔的帮凶。”
“再说了,若是我这个定北侯夫人投敌了,那你还能有好日子过?”
她本想故意逗他,可话说到这,语气却倏然软了下来,也多了几分郑重:“我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以后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好吗?别总自己扛着。”
话音一落,周遭陷入长久的寂静,天地间只剩下雪粒砸在伞上发出的声响。
这份宁静柔和得让人想溺死其中,恨不得将这般静谧的时刻驻留得长些,再长些,最好往后的日子都如这般平和,再无烽火与狼烟,只剩下眼前簌簌风雪,和伞下交织的呼吸。
萧砚眼底泛起微澜,正欲开口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却被一道急报打断。
方才的宁静,如同石子惊破春水,涟漪瞬间破碎。
“禀侯爷!楼参将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