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她的停顿,杨璟时抬眼看过来。
李绍英垂眸定心,而后继续道:“下官只是一浅薄之人,哪敢奢求什么属意,不过是听从上官的安排罢了。”
“在官场行事,光听安排可不够,”杨璟时将铜制香炉摆在案角,话里有话,“要懂得为自己谋算,有机会却不把握,再好的才干也难有出头之日。”
“多谢大人提点,下官谨记。”
说话间,香雾在此间弥漫开来,清冽的香气逐渐盖过热酒的醇香。
这香气与寻常的檀香不同,李绍英便顺势问道:“这香料的味道倒是奇特,下官从未见识过,不知是哪种珍品?”
“谢修僎好灵的鼻子,”杨璟时脸上露出浅笑,缓缓开口,“这正是去年冬祭时,陛下御赐的雪中檀,京中没几人能得到。平日本官也不舍得用,今日瞧着你我聊得投缘,才取出来点上。”
这不就是之前从阿勒坦口中审出来的,与胡人勾结,企图半路劫杀侯府车驾的人身上沾染的香料吗?
李绍英心中惊涛骇浪,面上仍波湅不惊。她轻抚杯沿,淡声道:“难怪如此与众不同。”
“今日倒是托了大人的洪福,否则下官区区微末小官,怕是终此一生,也无福消受这等御赐之物。”
“谢修僎过谦了。”杨璟时笑颜舒展开来,显然对她的恭维颇为受用。
他还欲说些招揽的话,李绍英却被这股檀香勾起的疑虑搅扰得无心再谈,干脆起身拱手道:“杨大人,时辰不早了,下官不便再叨扰,先行请辞。”
杨璟时虽意犹未尽,但也并未多留,笑道:“也好,改日有机会再聊。”
走出杨府,京城的风虽不比北境的刺骨,其寒意也足以让人定心凝神。只是那檀香的气味格外粘人,她只不过在那亭中待了了小半个时辰,衣襟上还能嗅到清冽的香气。
李绍英融入街道的人潮中,思绪在脑中翻涌。
京中能得御赐之物的近臣不在少数,杨璟时既有此香,其他重臣那里定然也有。她还不能凭此一事便断定,究竟是谁在暗中勾结胡人。
正凝神思索着,刚转过一个街角,一个行色匆匆的人突然窜出来,结结实实地撞在她肩头,速度又快力气又大,肩头顿时泛起钝痛。
李绍英眉头轻蹙。
“对不住!对不住!”
那人连连道歉,脚步却不停。
“无事。”
李绍英正想着杨府的事,并未在意那人,轻整衣衫后,抬脚便走。
可此话一出,那名行人却是一怔,顿时止住脚步。
方才入耳的声音虽刻意压低,仿佛和男子的声音一样低沉,可话音中还是让她听出了莫名的熟悉感。
她回头,目光落在李绍英的侧脸上,那眉骨和下颌的线条竟也让人莫名觉得熟悉。
太不可思议了,她迟疑地轻唤了声:“李……李将军?”
这个许久未闻的称呼将李绍英的思绪拉回现实,下一刻席卷全身的,是被识破身份的惊惧。
她脚步一顿,警惕地转过身看向对方。只见那人满脸尘土,头发蓬乱如草,粗布衣衫也破烂不堪。不知情的,瞧她模样还以为是刚从乞丐窝跑出来的乞丐。
可李绍英还是一眼便认出,这是她曾经朝夕相处的旧部。
“吴瑞?”
猜想被证实,前来送信的吴瑞更加诧异:“真的是您?不过您怎会在此?还……”
她扫了眼李绍英的装束。
穿成这副模样?
“闲话少说,”看到熟人,李绍英眼中没有久别重逢的喜色,她一把将吴瑞拉入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追问,“你怎会来了京城?北境那边如何?”
“是夫人!”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方皱皱巴巴的油纸包,“是夫人嘱托,让属下务必要此物交给谢萦谢大人。”
下一刻,她面露难色:“可属下问遍了人,也寻不到那位大人府邸所在。”
李绍英正犹豫是否告诉她身份,可纠结一瞬,还是选择隐瞒。
“我认识他。”
“交给我便可,我会代你转达。”
“真的?那真的太好了,”吴瑞将东西交到李绍英手中,如释重负,“既然有您帮忙,属下便不多耽搁了,北境那边情况不太好,得赶快回去。”
这话仿佛一根刺,赫然扎进李绍英心中,可瞧见吴瑞面色焦急,脚步中也透出不容耽搁的急迫,她纵然有千言万语想问,话到嘴边,也只化作一句叮嘱。
“……快去吧,万事小心。”
吴瑞抱拳,重重颔首后,转身离去。
李绍英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后,便按耐不住打开了包裹。能让夫人差人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定是出了要紧事。
她取出绢布,长途跋涉后,上面洇着的红血已经干涸,凝结成暗沉的褐色。
匆匆扫过熟悉的字迹,信上的内容,却与杨璟时先前所言的情况,大相径庭。
李绍英眼眶一热,眼前蒙上一层雾气。
她顿时明白了一切。
——一路上的跋涉万分艰辛,带的干粮已经见了底,随行的百姓早已面露疲态。
日月轮换不知几回,这条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直到姜晚走得双腿灌铅,仿佛要失去知觉时,才在一片苍茫山林之间,看到了几缕炊烟。
青枫镇虽叫作镇,可坐落于群山环抱之处,其间鸟鸣啾啼,老树盘虬,云雾在山间间缭绕成一条玉带,显得此间更像一处避世而居的世外桃源。
连日来,姜晚把仅存的口粮都省下来给了孩子和伤员,又吸了不少凉风,此时已憔悴许多。
山木搀着姜晚的手臂,两人并肩站在林间小径上,她激动地指着前方若隐若现的灰瓦屋顶,对姜晚道:“快到了!我看见前面的屋舍了!再坚持一下!”
闻言,姜晚掀起千斤重的眼皮,还没来得及高兴,眼前突然闪过刺眼的白光,耳鸣在颅内嗡响,腹中也因连日空虚发出绞痛。
就连山木近在咫尺的声音,此时也渺远在天外。
这个熟悉的感觉……
不好,她低血糖了!
下一瞬,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尽数被白光包裹。她脚下一空,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在地。
山木连忙扶了她一把,转头看到她嘴唇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急道:“没事吧?”
“没事,”姜晚想摇头,却连这一点力气也没了,只能借着她的手臂支撑,“就是低血糖了,让我蹲下来歇一会就好。”
说着,她正想就着山木的力道蹲下来缓一缓,可下一秒眼前白光更甚,接着便彻底失去意识。
……
再有意识时,她已身处温暖的被褥中,周遭药香环绕,耳边也响着咕嘟咕嘟的煮药声。
外面传来谈话的声音。
“她怎么样了?方才她给我说什么低什么糖,我也听不明白。”
是山木的声音。
“可能昏迷前说的胡话吧,没什么大碍,就是饿狠了,又受了凉,身子虚。我已经给她喂了些糖水和米汤,大概过不了多久就能转醒。”一个脆生生的女声答道。
“真是麻烦李姑娘了。”
“谈什么麻不麻烦的,这是我的本分。倒是你们才辛苦了,将这么多百姓伤员送到这里来。”
姜晚感觉力气恢复了许多,她撑起身子坐起来,喉间发痒,没忍住咳嗽一声。
门外的说话声没了,不一会儿,只听“吱呀”一声,两人齐齐推门而入。
山木率先来到床边,看到她坐起来,又连忙扶着她躺下:“你看你,又这么急。累了这么多天,多休息休息怎么了?快躺下。”
“没事,”姜晚的声音还有些虚,“我已经好多了。”
说着,她的视线越过山木,落在身后那个女孩身上。
女孩皮肤白皙,梳着乖巧可爱的双丫髻,发间别着一朵粉色绒花,鹅黄衣裙上点缀白色碎花,让她更显活泼俏皮。
她看起来不过才十七岁的模样,方才言语间已尽显沉稳。
“这位是?”姜晚问。
山木忙侧身让开,介绍道:“这位姑娘就是李梦蝉,你方才晕在半路上,还多亏了她将你背回来。”
姜晚看向李梦蝉单薄纤柔的身子,没想到自己昏迷时,居然是让这副瘦小的肩膀给背回来的。
有点惭愧。
李梦蝉则眉眼弯弯,对她露出一个活泼顽皮的笑容。
她轻快地走到床边,对山木道:“山木姐姐也快些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呢。”
山木瞧见姜晚气色确实好了许多,便点了点头,又向姜晚嘱托几句,才安心离去。
药炉吐露青烟,李梦蝉掀开药罐,盛出一碗清苦的汤药,端到姜晚床边,笑道:“姜晚姐姐,该喝药啦!哦对了,我可以这样唤你吗?总觉得称呼夫人太生分了。”
姜晚从她手中接过药碗,指尖隔着粗陶碗壁,都能感受到滚烫的热意。
她点头:“当然可以。”
李梦蝉没有走,在床边的矮板凳上坐下,托腮看着她:“方才我把姐姐手上的上重新包扎了一下,现在感觉如何?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姜晚往自己的左手看去,割伤的地方已经精心包扎过,还敷上了凉凉的草药,很舒服,很感动。
轻声道:“多谢李姑娘,我已经好多了,就是喉咙还有点痒,头也有些疼。”
“怕是得了风寒,待会我给姐姐再开个方子,服两剂药,再休息几天便可恢复如初了。姐姐先把这碗喝了吧,补身子的。”
姜晚点点头,望着碗中深色的汤水,不用想都知道古代的中药有多苦。但为了不辜负李梦蝉的好意,她一咬牙,皱着脸一口闷下。
浓重的苦涩在口中炸开,连喉管里都是苦味。
一饮而尽后,姜晚发现李梦蝉一直托着腮盯着她看,似乎有心事。
她将空药碗放在托盘上,问道:“李姑娘可是有事要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