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被戳穿,李梦蝉目光闪躲了一下,才嗫嚅着开口道:“姐姐,我想知道……我表哥他怎么样?他还好吗?”
“你表哥?”
“嗯,我表哥是沧澜关的守将。”李梦蝉抬起明眸,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姜晚微怔,垂下眼眸。
这段时日忙着带领一行人赶到此地,一度让她淡忘了沧澜的战事。可此刻这个名字入耳,便如同一道弯钩,勾起她心中的酸楚,那些裹满鲜血的记忆又翻涌出来。
她沉默放空一瞬,才将思绪从复杂的心情中抽离,回想起刚离开沧澜关时的情景。
“是李亦良吧,他很好。我们临行的时候,他还特意来送了我们,看着精神得很。”
“那便好……还活着就行,”李梦蝉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追问,“那姐姐知不知道,他没有伤着哪里吧?”
战场之上尸山血海,哪有真正的全身而退。
不忍看到李梦蝉眼中的期望破碎,姜晚没有立刻回答,下意识错开目光后,才道:“没有,从未听随军郎中提起过。放心吧,你表哥他一切安好。”
“多谢姐姐告诉我这些,”李梦蝉的眸子又亮了几分,她一高兴,便支起双肘托着脸,趴在姜晚床边,“姐姐是不知道,从听说沧澜关有战事起,我就担心得睡不着觉。
我表哥也是,也不知道让传令兵给我带个话报平安……”
姜晚喉咙发痒,侧过脸掩唇轻咳一阵。
李梦蝉止住话头,连忙起身给她顺了顺气。
待气息稍平,姜晚往身后的软垫上靠了靠,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倚着。
“这么关心李将军的情况,你和他很亲近?”
“当然,我们是一起在青枫镇长大的。”
李梦蝉十分坦然,没有否认。
“虽然他比我年长几岁,但从不嫌我烦。小时候我们两个就整日凑在一处玩,不是上山采药就是一起掏鸟窝什么的。之后他去了沧澜关,我就留在此处照顾伤员。本来我还想着,若是今年年关的时候他能回来,给他做一碗桂花圆子呢……”
说着说着,李梦蝉看到姜晚神色恍惚了一瞬,以为是她身体还不舒服,渐渐止声。
望着她苍白如雪砌的面容,李梦蝉自责道:“都是我不好,光顾着自己说话了,忘了姐姐的身子还没好利索。”
她连忙起身,端起一旁的托盘,柔声道:“那姐姐先好好休息,等明天我熬了药再送过来。”
姜晚颔首,感觉确实有些头昏脑胀,她便重新躺了回去。
李梦蝉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姜晚昏昏沉沉的,却怎么也睡不着。
耳边响起鸟雀脆啼,她目光转向窗外,天空无云,湛蓝澄澈,与青黛山影连成静好之景。
分明已经远离刀光剑影,远离金戈号角,她现在身处宁静祥和乡间,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她本以为自己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可当真参与这些人的人生,体验他们喜怒哀乐、生离死别后,竟不知从何时起,与这个世界的牵绊竟越来越深。
想到那封不知能否送到的信,想到沧澜关生死未卜的将士,想到李梦蝉盼着年关的心愿或许难圆,想到临别之际,萧砚浸在黑暗中的身影……
眼尾一热,滑落温热的液体,她下意识抬手触碰,指尖泪珠晶莹。
奇怪。
她为何不知不觉流泪了?
——李梦蝉虽然年少,医术却已远超常人。
在她的调理下,姜晚没几日便感觉好了许多,虚弱的身子渐渐恢复活力。
百姓和伤员已被安置下来,李梦蝉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春燕,日夜奔劳于伤患之间。
在她的一双妙手与温和言语的宽慰下,就连那些伤势最重的伤员,也渐渐褪去死气。
整个青枫镇宛如一座大型疗养院,环境清幽,与世隔绝,仿佛任外面天崩地裂,战火纷飞,这里依旧静谧如初。
过于安逸的环境,总会消磨人的危机感。时日稍长,总觉得战火早已远去。在沧澜关的那一遭,仿佛成了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可每到睡梦中,姜晚仍然时常想起那个血光冲天的场景,然后一次次被那个噩梦惊醒。
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边等着传令兵传来沧澜关的消息,一边一遍又一遍用“梦与现实是相反的”这个荒唐的借口安慰自己。
可传令兵每次除了例行公事地汇报防线状况外之外,再无其他,更没有提到什么时候转防。
她憎恶这种无力感,亦憎恶无穷无尽的等待。她一向习惯将所有事都在自己的掌握中,更渴望事必躬亲的实在,哪怕在泥泞中奔劳,于刀尖上行走。
而不是被动的、渺茫的,等待。
她甚至开始后悔为何当时要听从安排,从那里离开。
这夜,大风肆虐,扯得窗外树枝张牙舞爪,投在窗纸上宛如鬼影。
伴着阴沉的呼啸声,姜晚再次陷入不安的浅眠,她好像再次陷入无穷无尽的梦魇中,她拼命逃离,可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出。
直到外面响起“笃笃”叩门声,才将她从梦境中拉出来。
睁眼时,风停了,外面已天光大亮。
“姐姐可醒了?今日做需药材实在有些多,我一个人怕是采不完。姐姐陪我去采药好不好?”
是李梦蝉的声音。
姜晚压住惊惧的情绪,支起身子,想着去山里走走转移注意力也好,便清了清嗓子应道:“好,我随你去。”
山里空气沁凉,弥漫着草木芬芳和泥土气息。
“姐姐,我这几日看你似乎心神不宁,就想着带你来这山里散散心,”李梦蝉动作很利索,辩识到合适药材就熟练采下,然后抖去泥土,“这里的空气最是清新,每次我心里不痛快,到这里转上一圈,烦恼就消了大半。”
李梦蝉将药材放进背篓中,看向姜晚:“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好多啦?”
有风拂过,卷起药草的清香,沁人心脾。
姜晚深吸一口气,馨香浸入肺腑,驱散郁结心头的沉闷。
她轻笑:“确实舒坦多了,谢谢你。”
李梦蝉满意一笑,便继续专注地搜寻草药。
日头渐高,药材已经装满背篓,两人也流了一身汗。
姜晚直起身,抬手用袖口拭了拭额角。无意间瞥见远处的山头上,有一片压抑、冷然的灰白色,与周遭的苍翠静谧景象格格不入。
“那里是什么地方?”
姜晚望向那片突兀的色彩。
李梦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语气轻了些:“哦,那里是墓园。葬在那里的,都是近些年来战死的将士。”
注意到姜晚的目光,李梦蝉道:“姐姐想去看看吗?”
姜晚心下微动,颔首道:“好。”
正要走时,李梦蝉却忽然说了声“等一下”,然后弯腰在附近的坡地上,仔细采了一些小花,拢成一束。
“好了,走吧。”她轻声道。
来到墓园内,李梦蝉轻盈地更像一只飞入山林的雀鸟,将沉甸甸的药筐放下后,便地轻手轻脚地穿梭在石碑之间。
每到一块碑前,她都会停下来,俯身会向长眠在地下的将士,一个一个地打招呼,仿佛那些或熟识或陌生的亲人,还活在世上一样。
“大伯父,梦蝉来看您啦!”
“王婶婶,您最爱的石竹花,您闻闻香不香!”
“江姨姨,您最近过得怎么样呀?上次给您带的酥饼还爱吃吗?”
……
姜晚则跟在她身后,目光从石碑上冰冷的名字上扫过。
这些名字有很多是她从前听过的,萧家的、李家的,但更多的是她没听过的一些士卒。
目睹此情此景,姜晚微恸。这些名字对李梦蝉而言,并不是冷冰冰的石头,而是与她血脉相连,陪她笑闹的至亲,是记忆中依旧鲜活的故人。
最后,姜晚在一块碑前止步。
是李伯槐。
“这是我的大伯父。”
姜晚凝视长久,身旁突然传来李梦蝉轻柔的声音。不知何时,她竟又悄然跑了自己身旁。
望着李老将军的墓碑,姜晚想起每次提及与此相关的往事时,萧砚那双看似和古井一般死寂的眼中,总会不经意地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怅惘与自责。
有一个问题,她一直在心中积压很久了。
姜晚缓缓开口:“李姑娘,我能否问你一个问题?”
李梦蝉转过头看向她,点了点头。
“李老将军是因为侯爷,才中了胡人的圈套。他走的时候,可曾后悔?”姜晚停顿几息,才将在心底埋藏很久的问题说出口,“……你们李家,可曾怨过侯爷?”
在现代时,姜晚或多或少了解过这方面的知识。她知道,一些经历过巨大变故而幸存下来的人,除了要面对自身伤残的痛苦外,更会背负对逝者的愧疚。
是那种“为什么死的是他而不是我”的心理负担。
旁人大多以为萧砚是因自身伤残和失去亲人而沉寂,认为他所有的痛苦都来源于此。
可她比谁都清楚,萧砚的心结,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对李老将军殒命的负罪感,是对李家的愧疚。
她一直很想知道,李家的人,是不是也同样这么看待他。
在朔城时,她曾想向李绍英寻求答案,可碍于特殊关系,她又怕得到的答案太过残酷,始终没能问出口。
听完姜晚的话后,李梦蝉缓缓摇头,轻声道:“没有。”
姜晚垂眸凝视墓碑上的字迹:“李姑娘,你不用顾忌我的身份,但说无妨。”
作者有话说:越来越感觉自己是小趴菜,什么时候才能练成文思如泉涌下笔如有神的程度呢[托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