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没有。”
李梦蝉敛去一贯的活泼笑意,神色认真地看向姜晚,没有任何迟疑。
姜晚迎上她的目光,只见澄澈的眼眸中赤诚坦荡,不像是说谎。
许是担心姜晚不相信,李梦蝉目光轻柔地落在李柏槐的石碑上,继续道:“当时我还小,和表哥一起守着这青枫镇,没亲历过那场战事。听到大伯父死讯时,我也曾问过爹爹同样的问题。”
姜晚静静听着,林中一时风息鸟静,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李梦蝉如潺潺流水的声音:“我爹说,当时战况紧急,人人都在拼死厮杀,每时每刻都要面临生离死别,根本没有人纠结私怨。唯一的念头就是多杀一个敌人,多护一个同袍。哪怕身边的最亲近的人倒下,也只允许自己悲伤一刻,接着便必须拿起刀剑,再次投身战场。”
“而且,大伯父早就看破那是胡人的奸计,也知道自己此去必死无疑,可他从不后悔。”
闻言,姜晚内心的酸楚愈发浓重:“他知道自己有去无回?”
她一直以为李老将军是不慎着了胡人的道,从未想到,他从一开始,便抱着必死的决心。
“是,”李梦蝉颔首,眼中浮现水雾,“大伯父临走时,只遗憾没能亲眼看到战事平息的那一天。他选择用自己的死换回侯爷的命,除了与萧家世代的情谊之外,更多的是坚信侯爷能在战火平息后稳住北境。”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也无需旁人来担责。”
姜晚呼吸变得沉重。
李梦蝉扭头看向姜晚,露出一丝苦笑:“姐姐怕是不知道吧,其实后来圣上让我们李家世代辅佐戍边,外头都准备看我们的笑话呢。”
“为什么?”
姜晚颇为不解。
“他们想看我们李家,是否会因这抬萧压李的圣意心生怨怼,是否会因屈居人下与侯爷离心离德,来一出窝里斗。”
“我们怎么可能让那些人如愿。”
李梦蝉调皮地朝姜晚眨了眨眼。
随后她又轻叹一声,将目光放远:“可我们又怎么会怨呢?”
“我们若因私情怨怼侯爷,便是愧对伯父的牺牲。伯父若泉下有知,恐怕夜里都得托梦给我们,在梦里狠狠抽我们鞭子呢。”
她这话看似调侃,想来是打算驱散周遭凝重的氛围,可惜效果不佳。李梦蝉蹲下身子,轻轻的摩挲着石碑上的名字,原本灵动的眼眸中,罕见地出现忧伤的神情。
姜晚也随之蹲下,搂住她的肩头,安抚地拍了拍:“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的,让你想起了伤心事吧。”
“没什么,”李梦蝉摇摇头,“姐姐想问这些,是因为真心在乎侯爷,我都明白。”
听到这句话,姜晚心头被什么撞了一下,不由得失了神,手上动作倏然停了下来。
李梦蝉没有注意到姜晚道细微变化,她抬头望了眼天色,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渍,脸上重新浮现出熟悉的笑颜。
她背上药筐,笑道:“时候不早了,伤患还等着用药呢,我们先回去吧?”
姜晚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怎么还没消息送进来……”
从山林中回来后,李梦蝉说着要快些处理这些草药,可总是忍不住跑到院门口张望,翘首企盼传令兵带来沧澜关的消息。
“这才两日没收到消息,你便坐立不安了?”
山木一边将草药分拣出来,一边调侃道。
沈崇山等人将她们一行人护送到此地后,便重回了沧澜关。她闲着无事可做,安顿照料完百姓后,也常来药棚给她们帮忙,一来二去也和李梦蝉熟识了。
“不是的,”李梦蝉转回她们身边,眉间忧色不减,“传令兵向来准时,从不延误。按理说三日前就该送来消息的,可现在已经第五日了,还是没有音讯……”
“别担心,许是转防了吧,耽搁几日也正常。”
姜晚将山木分拣好的药材放进药箩里,出声安慰道。
“转防?”
李梦蝉疑惑地看向姜晚,仿佛这个消息对她而言陌生得很。
“转去哪里?”
姜晚手中动作一顿,心头泛起不安的预感。她垂眸压止住这股躁动的不安,再抬眼看向李梦蝉:“侯爷说,关后三十里还有最后一道天险防线,大军会转至那里固守,之后再来此地与我们汇合。”
“李姑娘不知道这件事吗?”
连姜晚自己都没有发觉,她说出这句话时,拣药的指尖微微发颤,甚至将平日闭着眼都能分清的药材都搞混了。
“没有啊……”
李梦蝉愣住了:“我在这里生活十几年,从来没有听说过沧澜关还有另一道防线。”
“啪嗒。”
姜晚手中的药箩应声落地,草药撒了一地,与未分拣的药材混在一起。
“唉唉,你看看,都混在一起了,又要重新来一遍。”山木嘴上抱怨着,却俯身将散落一地的药材拢在一起。
可她只拢了两下,便察觉周围异常的寂静,她停下动作,抬头看到姜晚僵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灵魂,脸颊上竟无声地多了两道泪痕。
山木担忧道:“你……你怎么了?”
姜晚没有回答,转头看向她:“沈崇山有和你提过这件事么?”
山木被她眼中溢出的绝望吓了一跳:“没、没啊。”
“姐姐会不会记错了,”李梦蝉的声音轻轻响起,却如同引起雪崩的最后一片雪花,“侯爷给我的指令是,让我照顾好从沧澜关退下来的伤患,他们不会让胡人过了沧澜关,扰了此地安宁。”
根本没有第二道防线。
这句话宛如一道闪电,劈进姜晚的脑中,瞬间照亮那些被她遗漏的种种细节。
萧砚是在骗她。
临行时的场景,以及萧砚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此刻都尽数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在她的回忆里缠绵不休。
那些话从来不是什么承诺。
而是诀别。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活着。
他精心编造了一个可以骗过她的谎言,将她,将百姓,将所有生的希望送出险地,而后迎接他认为自己早该面临的、应有的终局。
他骗了她。
撑着她度过这段时日的希望,好像在一瞬间崩塌得彻彻底底。
她苦心孤诣,逼他重新站起来,陪他熬过无数个痛苦的黑夜,好不容易让他眼里燃起一点微光,让他重新染上几分活气,难道到头来,就是让他去死的吗!?
谁允许他就这么死了!?
她没有心思继续待在这里了。
她必须回去。
回去好好给他一个教训。
姜晚深吸一口气,喉间干涩,发出的声音也很低哑:“我要回去。”
山木一怔:“你没犯傻吧?”
“没有,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姜晚看向山木,又说了一遍,“我要回沧澜关。”
“你若是担心,不如我们派个人去那边探探消息……”
姜晚摇头:“战场上的事本就变幻无常,传令兵一来一回便要几日的时间,太慢了。”
李梦蝉也劝道:“姜晚姐姐,这太危险了。万一路上遇到胡人,万一沧澜关真的已经……姐姐孤身一人,不就是往他们刀口上撞,白白送死吗?”
“若沧澜关失守,他死了,我们困守在这里,左右不还是一个死。”
周遭霎时安静下来,静到只能听到粗重难捱的呼吸声。
突如其来的噩耗打破记忆的阀门,又让那个梦浮现在脑中。姜晚眸中雾气泫然,喉咙发涩,再开口时,语中竟微微哽咽。
“他就算死了……”
“我也要带回他的尸首。”
——沧澜关,守军仍在苦苦支撑。
自姜晚一行人离开后,他们又坚守了很长一段时日,身边的战友越来越少,城墙下的尸首越积越多,胡人几乎都能踩着尸首攀上城墙。
援兵已不敢奢求,储备也日渐短缺,整座关城仿佛陷入暗无天日的绝境,可他们眼中依旧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仿佛决意要与胡人耗死在此地。
李亦良站在城楼上盯着胡人的动向,按上肩头,缓缓活动有些不利索的左臂,眉头霎时拧成一团。
这里前几日挨了胡人一刀,深可见骨,略微动作便会扯动伤口,钻心刺骨地疼。
一名传令兵匆忙来报:“不好了李将军!阿木尔带着一支精锐人马,从城门西侧突袭,已杀进瓮城了!”
“这个该死的蛮夷……”
李亦良骂了一声,一拳砸在城垛上,动作将伤口震开,洇出鲜血。
“走!堵住他们!决不能让他们进入内城!”
他顾不得疼,捉起长枪,点了一队人马便匆匆前去。
瓮城内已杀成一片血海,阿木尔的人马和守军缠斗在一起,李亦良纵马提枪杀入重围,枪尖如游龙,直逼阿木尔面门。
一队人马骤然闯入战局,阿木尔心思岔开几息,便见一柄寒光森然的银□□至眼前。他下意识一个后仰,才堪堪躲过枪尖。
待他重新在马上坐稳身形,看了眼刚刚刺出那一枪的人,随即眼睛一亮,忽地露出笑来:“哦?李家的种?”
阿木尔丝毫不惧,他扬起弯刀指向中军帐的方向,对李亦良道:“给你个机会,杀了他,把他的头扔过来,我就留你和你们剩下的李家人一条生路。怎么样?这笔买卖,很划算。”
李亦良吐了口血沫,强忍左肩痛意,骂道:“异族蛮夷,真以为谁都和你们一样不知恩义。我李家从来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阿木尔嗤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李家的狗还是这么忠诚……”
话音未落,城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阿木尔闻声看去。
随着他的动作,陷入厮杀的瓮城,也突然蔓延开一种异常的寂静。
萧砚从城楼中走出,他站在那里如孤崖寒松,垂眸俯视,眼中没有见到仇人滔天怒火,而是如深潭冷泉,盛着一种近乎蔑视的平静。
“既想要本侯的项上人头,便亲自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