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涧无声,孤鹿踏雪饮溪。
蓦地,一道红色疾影携风而至,马蹄越过冰涧溅起珠玉,搅碎一山空寂,惊起林间野鹿寒鸦。
没有人能劝得住已经下定决心的姜晚。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二话不说便令人牵来最矫健的战马,一刻不歇地向来时之地策马疾驰。
两侧树影从她身旁掠过,连成两道绵延不绝的墨色绸带。
纵然她骑马的技术依旧没什么进展,纵然路况险象环生,她也义无反顾,只是紧紧盯着前方,而后一次次扬起马鞭,在寒风中划出破空的爆响。
北境的风真冷啊。
来青枫镇的时候,走在路上便觉得刺骨,如今在马背上奔驰,更觉得寒风如刀片般锐利,一寸寸刮过她的肌肤,逼出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沿途草木。
没有心思抬手拭去,她握紧缰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快些回去。
从青枫镇到沧澜关,原本需要耗费很长时日的路程,在她的昼夜不停的奔波下,竟缩短了大半时间。
来到关内,马儿再撑不住,前蹄一软跪倒在地,姜晚也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在蓄慢雪水的地上滚了几圈,衣衫沾满泥泞。
手腕膝盖上多了些擦伤,她也不顾,忍痛撑身爬起,目光扫向空荡荡的街巷。
想象中,胡人攻破前关烧杀抢掠的情形没有出现,关内空旷无人,连厮杀争斗的痕迹都不存在,想来守军都去守前关了。
这样说来,城还未破,他还活着。
顿时松了口气。
马儿力竭不能行,姜晚从随身行囊中抽出一把火铳防身,揉了揉酸疼的膝盖,干脆凭着双脚,一步步走进寂寥无声的城内。
战火还没燃到内城,空气阴冷潮湿,隐约飘来淡淡的火药味,在鼻尖挥之不去。
越往前走,火药味越浓。
等等。
没有交战的痕迹,为什么会有火药味?
意识到什么,姜晚心头一沉,堪堪松懈的心弦再次紧绷。
为什么会有火药味啊!
火药军械都储存在西面的库房,随着储备日渐匮乏,守军使用都极为克制,根本不可能任凭火药大批出现在战场之外的地方。
姜晚茫然无措,脸色灰败得像阴沉沉的天空。她看向空无一人的街道,心中浮现出一个更糟糕的设想。
她知道了。
她知道他为何要撤出百姓了。
将火药硝石藏在关内,若是城破,整个关城都成了棺椁。
他要与胡人同归于尽。
当着念头在脑海中浮现时,姜晚脊背发凉,眼前一黑一白交错,几乎要站不稳。
她知道了。
哪怕李家情谊仍在,哪怕旧部依旧誓死追随,可他还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他们的宽宥已经成了比怨怼更沉重的枷锁,无时无刻不在磋磨他的灵魂。
在他心里,自己早就应该死在三年前。这三年多活着的时日,不过是以命换命,苟且偷来的日子。
此战,便再作一回死饵,为北境彻底铲除阿木尔这颗盘踞已久的顽瘤,将这些年偷来的光阴,连同亏欠的血债,一并还回去。
可,这都不是他的错啊!
“萧砚!”
姜晚忍着疼痛,在并不宽敞的巷道内踉踉跄跄地奔跑着,寻找他的身影。她叫着他的名字,声音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原模原样的又荡回她耳中。
他还没有看到真正河清海晏的那一天,还没有看到边关安宁,烽火尽熄的景象。
他不应该是这个结局……
姜晚单薄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萧砚——”城楼之上,萧砚孑然一身。
城楼之下,胡兵和守军混战更烈,阿木尔一脚踹开挡路士卒,死死盯着城楼上那座孤峰,高举染血弯刀,对身后的胡兵吼道:“斩萧砚首级者,封王!赏万金!”
城楼上那道孤绝身影依旧镇定从容,面无异色,似听不见这道挑衅的叫嚣,不过垂着眼,静看城下纷争。
仿佛三年前那场几乎将他摧毁的祸事,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伤痛。
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瞬间勾起阿木尔积压的所有怨恨。自己早该实现的大业都尽毁他手,本以为对方早该在过去的阴影中苟延残喘,没想到他并未被摧折半分。
恨意混杂着怒意直冲颅顶,几乎要将他吞噬。
阿木尔不再与李亦良纠缠,怒吼着向城楼口冲去。
这道重赏令下达后,在胡兵中立刻炸开。如同一滴水溅入油锅,瞬间引爆此间贪欲,每个胡兵都像只饿久了的贪狼,眼中的杀意更重。
“斩萧砚首级者,封王!赏万金!”
他们叫嚷着,声音一浪接着一浪,沸反盈天。赏令又传入城外胡人的耳中,引起他们向此处纷纷侧目。
前所未闻的重赏激起躁动的神经,城外的胡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被这巨大的利益吸引,开始朝关城的方向涌来。
“斩萧砚首级者,封王!赏万金!”
声浪越来越高,萧砚独立于喧嚣之上,眸光微转,缓缓看向内城,不过片刻后便收回。
汹涌的声浪中,他似乎听到了别的声音。这声音极其微渺,在声潮中如同落入江河的雪片被顷刻吞没,只当是风声错觉,并未在意。
见此情景,李亦良自马背上纵身一跃,一人一枪,几个腾挪间已落在城楼入口处,一柄长枪扫倒几名欲趁乱而上的胡兵。
李亦良本就有伤,险些招架不住汹涌的攻势。他连杀数名彪悍胡兵,且战且退,身上又多添几道刀伤。
胡人见此人勇猛异常,一时为势所慑,攻势渐缓。
李亦良浑身是血,趁机跌跌撞撞退到萧砚身旁,他道:“侯爷,差不多了,快走吧!”
“再等等,”萧砚纹丝不动,看向瓮城那道侧口,尚有胡人不断从中涌入,“鱼饵尚未咬实。”
片刻后,眼见阿木尔的亲卫营也涌入瓮城,尽数踏入陷阱中,他收回目光,看向李亦良。
“时机到了,你带着剩下的守军尽快从密道撤离。”
“遵命!”李亦良抱拳领命,抬脚走出几步,却见萧砚仍在原地,仿佛在迎接一场必将加于己身的雪崩,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声音不禁微颤:“那您呢?”
“我不能走。”
萧砚没有回头。
“若见我离去,阿木尔必然生疑,定会下令撤退,届时我们的筹划便会功亏一篑。”
“只有我在此处,他才会踏入这必死之局。”
“夫人呢?您让夫人怎么办?”李亦良急道。
听到他提到姜晚,萧砚神色动容,向青枫镇的方向望了一眼,声音涩然:“她与我成婚本为圣旨所迫,并非心甘情愿。我死了,她亦可解脱,重归自由。”
若非为他所累,她也不会远离京城繁华,来到北境这等苦寒之地受挫磨。
边关烽火,遍地狼烟,本不应由她来承受。
“可是……”
“没什么可是,”萧砚微微侧首,眸光冷冽,“李亦良,这是军令。”
“此战后,北境军务便全权交给你执掌。由你统筹各城兵马,务必彻底清缴胡人残部。”
李亦良眼眶泛红,喉头微哽,重重抱拳:“末将……遵命!”
随后他头也不回,咬紧牙关退出城楼。
待李亦良发出撤离的暗号后,守卫装作溃败之状,惊慌四散。瓮城顿时内守卫空虚,阿木尔见状大笑,率亲卫突破防线冲上城楼。
空旷城头上,只剩下萧砚孤身一人。
阿木尔弯刀鲜血淋漓,他得意地甩去血珠,睥睨着眼前岿然不动的身影,嗤笑道:“萧砚,没想到你如今也是孤家寡人了。还以为你北境的士卒有多忠勇,看到我部人马压境,还不是一样弃你而逃?都是些贪生怕死之徒。”
萧砚淡然,反问:“是吗?”
看到他如此从容自若,仿佛对自己的到来并不意外,阿木尔脚步一顿,意识到不对劲。
与此同时,原本脆弱得毫无抵挡之力的瓮城侧口防线,等待已久的伏兵突然出现,放下千斤重闸门。一阵轰响后,闸门落下,将整个瓮城变成一座巨大的石笼。
阿木尔猛然发觉自己落入圈套,厉声:“你使诈!”
萧砚低笑一声,语气嘲弄:“你以为,我为何要在此处等你?”
“好,很好……”
独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芒。
下一瞬,阿木尔勃然变色,猛地提起弯刀,赤眼向萧砚冲去:“就算是死,我也要先取了你这条狗命!”
“轰!”
守军按照计划点燃引线,埋藏在城内的火药被引爆,一时火光冲天,整座瓮城都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吞噬。
城中的胡兵连惊叫还来不及发出,便被卷入火海,化为焦骨尸骸。
剧烈的爆炸将大地震得颤抖,甚至连城墙也跟着颤了颤。
在城内的焦急寻找萧砚的姜晚,也被这股震得脚下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上。
她向声源处望去,看到远处的城池上空,翻涌起浓重的灰烟,遮天蔽日。
那是瓮城的方向。
心中暗道不妙,她抱紧火铳,立刻朝瓮城的方向奔去。
作者有话说:是he[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