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如一道电流迅速流遍全身,一阵酥麻感顺着血管蔓延到心脏,激得她每一个毛孔都骤然扩大。
虽然微弱,却字字清晰地烙在姜晚心头。
确实是在唤她。
姜晚眼泪决堤,瞬间汹涌而出。
“梦蝉!快去请素神医!”
不久,李梦蝉带着她的师父来到此间。
李梦蝉的师父是名不过三十许的女子,一身素白衣衫清冷出尘,步履间轻盈无声。
细致地诊治完后,素明珺收回手,对姜晚道:“意识已经回笼,估计不久就可以醒来了。”
姜晚悬着的心落下大半,她吐出一口郁结在心的闷气:“太好了,您真是妙手回春啊神医!”
素明珺宠辱不惊,声线平稳:“姜姑娘过誉,医者本分而已。”
可随后,她目光一沉,话锋悄然一转:“人能醒过来,确实能过了鬼门关不假。只是他元气大伤,五脏俱损,怕是……”
余下的话素明珺没有明言,那双冷寂寡淡的眸子静静看向姜晚,眸底的惋惜之色已经不言而喻。
姜晚的心直坠而下。
这种从云端又跌入深渊的冲击力实在太大,她险些承受不住。
看到姜晚脸色白了一下,素明珺冷锐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才继续道:“接下来的时日,切记不可劳神、不可动气,若静心修养或许能多撑个两三年。”
姜晚垂下眼眸,轻声应道:“好。”
待素明珺离开后,姜晚重新坐回榻边,紧紧握住他的手,久久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她凝神看去那张苍白的面容,他依旧沉沉地闭着眼,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没事的,没事的,”姜晚低声呢喃着,想起素明珺的话,她眼眶泛起薄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姜晚下定了决心,她俯身,额头抵住他冰凉的手背,声音坚定:“萧砚,有我在,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晚上,姜晚躺回自己的房内辗转反侧,素明珺的最后的话语总是会在她即将入睡时浮现在脑中。
两三年,两三年够干什么?
他是那个从她刚穿来这个陌生世界开始,就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陪着她经过风雪的,陪她走过绝境,她不想让萧砚就这么匆匆离开。
姜晚也说不出此刻是什么心情,或许是不忍,或许是不甘,或许是怜悯,又或是在朝夕相处下滋生出的深厚感情。
她烦躁地呼出系统,问出那个她在她心头盘桓许久的问题:“如果我回到原来的世界,能带着这个世界的事物回去吗?”
系统的回复斩钉截铁。
【不能。】
姜晚“腾”的坐起来,压低声音道:“为什么?凭什么我能来这个世界,这个世界里的人只能留在原地?难不成我是偷渡来的?你这什么破系统,这么不公平!”
【……】
【世界规矩不可逾越,生命体与所属时空绑定,强行剥离会为世界带来不可逆的后果。】
“我就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后果?”
系统罕见地停顿片刻。
【除非……】
【除非你所带之物能褪去在这个世界的一切因果。】
姜晚没听懂,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寂静。
她急了:“说话!”
了无声息,系统死遁了。
——姜晚曾设想过萧砚醒来后的无数场景,一定要狠狠骂他,还要冷言冷语地阴阳怪气,还要故意冷漠地对待他,让他尝尝被忽略的滋味。
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见他靠坐在榻上,气息微弱但目光清明时,姜晚刚冲到嘴边的重话又被咽了回去。
她有什么资格责怪他以身犯险呢?
朝廷的援兵来得那样迟,若一直枯等下去,恐怕胡人早就破城而入了。如果她是他,面对这么个情况,恐怕也会做出同样孤注一掷的选择。
最终,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还是和往日一样走近,仿佛萧砚就是简单地睡了一个长觉然后醒来。
自萧砚醒来后,姜晚便成了最严格的监督者,寸步不离地盯着他谨遵医嘱。
他这人倒有一点和她很像,总喜欢亲力亲为。在姜晚的强烈建议下,北境的军务由李亦良及其余靠得住的将领代为料理,战后重建则交给地方官吏牵头。
在春节即将过去的时候,天气大晴,宣告这场绵延不绝的雪彻底结束。院外已经积了层厚厚的雪被,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随着天气好转,萧砚的气色看起来也好了很多,至少气息不再那么微弱。
暮色时分,窗外传来孩子的嬉闹声。
这些孩子刚到青枫镇时还少言寡语,一个个缩起脖子像被吓到的鹌鹑。如今借着春节的热闹劲,都活跃起来,一时忘了战火的阴霾。
姜晚在廊下跺掉鞋底雪屑,看到萧砚坐上轮椅,透过窗棂看外面的积雪,神色空落,仿佛被抽走了心神。
她走进来,笑道:“突然无事可做,看样子你还不习惯?”
萧砚收回目光,看着姜晚整理沾雪的衣摆:“确实有些,往日这个时辰,都该处理军务了。”
听到这话,姜晚停下动作,板起脸:“我不管,你现在想都别想,素神医说了不可操劳,不然……”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并不想告诉萧砚他的病情真相。
孩子们的喧闹声越发响亮。
幸好萧砚被外面的动静吸引了注意,没有留意她的异样。
他循着声音看向窗外:“外面倒是热闹。”
“吵到你了?”
“不是。”他微微摇头。
“是孩子们准备放烟花呢,”姜晚想起来孩子吵闹的原因,忽然灵机一动,“烟花你没见过吧?我在火药里面加了点特殊的材料,点燃后就能变成漫天流萤,可好看了。”
她往前凑了凑:“要不要去看看?保证让你毕生难忘。”
看到姜晚满眼期待,仿佛揣了颗明亮的星子,萧砚也颔首。
“听你的。”
……
“现在天还没有黑透,还要再等等。”
姜晚刚把萧砚推到廊下,看到天边还有点余晖时,突然一拍脑门,想起了这茬。
“不如先回去吧,外面的风还挺冷的。”
她担心他刚好一些,风吹多了又得风寒。
“不必,在屋里待久了,太闷,出来透透气也好。”
姜晚觉得这话也对。
她扫向满院的皑皑白雪,突然发现这里的雪又送又软,正好可以做雪人。
正想着,姜晚玩心大起,已经从廊下走到院内,随手抓了团雪,又在手中灵巧的揉捏几下。再摊开手时,松散的雪已经变成了一个栩栩如生的雪兔子。
她捧着兔子凑到萧砚面前:“你看,可不可爱?”
萧砚目光落在这只精致的兔子上,应道:“可爱。”
姜晚自信:“可爱就对了,我小时候可是我们那一片的雪人之王,就没有我捏不出来的。”
萧砚看到她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浅浅的弧度。
说话间,姜晚又捏了几只,整整齐齐地摆在廊下。
玩得忘形了,她才发觉只顾着自己玩,却把萧砚晾在一边,突然心生愧疚。她走过去,将另一个雪团塞进萧砚手中,眉眼弯弯:“别光看我呀,你也试试。”
萧砚握着微凉的雪团,微微一怔,随即学着她的样子,修长的手指将这团雪轻轻按压翻转。
“哇,你学得真快!”姜晚眼睛一亮,“那我再教教你别的。”
当李亦良走进来时,廊下已经摆满了雪白的小动物,各式各样的都有,栩栩如生。
他惊叹出声:“哇,技术不错啊!都是夫人做的吗?”
姜晚笑道:“过奖过奖,也有侯爷做的。”
李亦良苦笑:“侯爷和夫人倒是悠闲,我都要忙得脚不沾地了。”
姜晚:“忙点好啊,能者多劳嘛,李将军这样的栋梁之材,就得多施展。”
李亦良无奈地看向萧砚。
没想到,萧砚淡淡颔首表示同意:“她说得对。”
紧接着,萧砚问道:“此时过来,可有要事?”
李亦良收起玩笑的神色:“侯爷,夫人,京中的圣旨到了。”
——“圣旨?凭什么!”
恼怒的嘶喊划破侯府寂静。
盛怒把烛火震得摇曳不止,将堂内三人的影子交错着投在窗纸上。
平昌侯府正堂内,姜曦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单薄的身子晃了晃没稳住,重重跌坐在地。
“爹,你不是说过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吗!?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又……”
质问渐渐转为委屈的呜咽。
堂内的烛光不算明亮,女孩肩头微微颤抖,葱白的手指紧紧掩着面容,却挡不住断断续续的沉闷呜咽从指缝中溢出。
她模样精致,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更增添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让人瞧见了分外心疼。
“哎呦,我的曦儿!”
妇人见状脸上满是疼惜,连忙从圈椅上起身,轻轻抚上姜曦单薄的肩膀,将她紧紧揽进怀里,柔声安慰道:“莫哭莫哭,这消息定然是假的,肯定是你爹道听途说弄错了,陛下怎么可能让那丫头回来,更别说让她做什么官了,别往心里去,啊。”
这人身着银线绣海棠的锦服,一身气度雍容华贵,正是平昌侯府的主母,林若。
姜延坐在正堂上首,自林若说出这句话后他便未发一词。
“是不是啊,侯爷?”
林若不满他这般不置可否的态度,抬眼看去,催促他,试图得到肯定的答复。
“那姜晚从前在府里不也一事无成,琴棋书画样样都不算上乘,在官宴中都不敢抬头应声,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怎么可能一离京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姜延啜了口茶,茶水有些冷了,他不满地蹙眉撂下茶盏,不耐烦地道:“君无戏言,传达旨意的钦差早就离了京,估摸着这会儿都到了北境,还能有假?”
“莫说你奇怪,我还奇怪呢,”他看向林若,“上次给她送去的那封书信,她收到也没回个信,以前她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林若面露讶异。
是啊,从前姜晚可是对他们二人唯命是从,半点不敢违抗的。
“我看她这是存心忤逆,嫁了人翅膀硬了,想和家里对着干!”
姜延越说越气,声音拔高不少,显然对姜晚已读不回的行为颇为介意。
低低呜咽转为放声大哭,姜曦的眼泪彻底绷不住,珍珠似的一颗一颗往下掉。
“那我这么多年在外面受的苦算什么!”
意识到姜晚回来已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个曾经夺走她一切的人即将再次闯入她的生活,姜曦崩溃地发泄着,仿佛要将这些年来遭受的苦楚,以及被偷走人生的委屈一股脑倾吐出来。
“她占我的位置占了这么多年,在府中锦衣玉食、呼奴唤俾,享了这么多年的福,我就只能在那破落的地方吃糙饭烂菜叶,过得连府中最末等的下人都不如!还要被逼着每天挑水砍柴!”
姜曦哭得身子发软,无力地倚靠在母亲肩头,林若搂她搂得更紧,听着她的哭诉也默默流出泪来。
她一直心疼这个流落在外的亲生骨肉,如今看到姜曦哭成泪人的模样,更加心如刀绞。
姜曦抬起红肿的双眼,眸中雾气朦胧,映出姜延冷硬的面容:“爹,你说北境那地方艰苦,去了便是九死一生,便让她代替我嫁过去受苦,全当补偿我这些年受的委屈,结果呢?”
结果她回来时,似乎比原来还要风光。
“爹,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她脸色煞白,语气惶惶,开始胡思乱想,“比起我,你们心里一直都更喜欢她对不对!什么北境难捱,什么替我受苦,都是骗我的!你们是怕我针对她才把她送走的对吗!”
不虞之色逐渐笼罩在姜延眉眼间。
现在朝中同僚都在笑他教女无方,竟然让姜晚抛头露面搅乱朝纲,现在听到姜曦愈演愈烈的哭闹声,只觉得更加心烦意乱。
林若瞥见丈夫神色不悦,连忙道:“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爹娘疼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骗你?你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我们才是一家人,她姜晚算什么,比不上你半根手指头。”
即便如此,姜曦依旧情绪激烈:“爹你想想办法,我不想让她回来!不如就将实情说出来,就说她是鸠占鹊巢的冒牌货,根本不是爹的女儿!”
“胡闹!”
姜延将茶盏重重拍在案上,茶水溅出洒了半桌,刺耳的声音惊得母女二人齐齐瑟缩一瞬。
“从她以侯府千金的身份替你嫁出去开始,她就已经和平昌侯府绑在了一起。如果公然否认她的身份,岂不是摆明了欺君?你让为父如何在朝堂上自处?”
姜曦没有再争辩,只是埋首无声啜泣。
看到姜曦失魂落魄的模样,姜延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些,叹了口气。可他知道此事已无力回天,只能颓唐地坐回椅中。
他们何尝不想这么做?
找回亲生骨肉后,见姜曦与姜晚水火不容,便想将姜晚随便打发走。
只是不曾想,那道赐婚圣旨却在计划之前送到府中。原来还庆幸能借机一齐甩掉两个包袱,一举两得,没想到这个所谓的解脱反倒成了他们的桎梏。
作者有话说:一开学就忙忙忙忙到厌倦,可以看出来两部分都写得很仓促啊,明天一定在课上摸鱼细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