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水声渐歇。
姜晚略显局促地坐在庭中竹椅上。
趁李绍英去室内换回装束的间隙,她百无聊赖地打量起这座不算宽敞的宅院,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墙角细微的响声吸引。
那里缩着一团毛茸茸的黄色球球,是一条只有几个月大的黄色小奶狗。
此刻正警惕地盯着她,微微呲起乳牙,喉咙里发出自以凶狠的“呜呜”声,低低的,倒不似先前激烈。
姜晚真的笑了。
方才透过门板的犬吠气势汹汹,本以为是条凶猛恶犬,没想到却是这么个怕生的小东西。
姜晚看到软蓬蓬的动物幼崽就手痒痒,她试着轻唤了声,俯下身刚试探着伸手,那小东西却“呜”地一颤,夹着尾巴躲去了内室廊柱后面,只敢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胆小鬼。
姜晚无奈地收回手。
恰在此时,水声停了。
修长的手推开门扉,李绍英走了出来。
她已换回女子服饰,洗去刻意画出的男子妆容,露出女性柔和秀丽的轮廓。就连掩饰身高的长靴也换了下来,此刻的身形样貌都与姜晚印象中的一般无二。
“你的装扮还真细致,连我都认不出了,”姜晚目不转睛看向她,惊叹着,总以为先前进去的和现在出来的是两个人,“要不是你叫住我,我早跑没影了。”
“算不上多厉害,熟能生巧而已。”
李绍英走下台阶,方才还夹着尾巴怯生生的阿黄,此刻摇着尾巴凑过去,在主人脚边不住盘绕。
“熟能生巧?你从前经常改扮男装吗?”
姜晚总觉得,至少在进京后,李绍英的技艺应该都是这个娴熟的水准,否则前前后后技术差别太大,样貌定然会有差别,总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是。”
不出所料的回答。
即便如此,姜晚眼中依旧难掩震惊,李绍英解释道:“说来话长,不过也是年少时的事了。”
一听到是有关过去的事,姜晚立刻竖起耳朵,不知怎的,她对这个世界的往事格外感兴趣。
“我与兄长是双生,我们小时候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莫说旁人,连我们的爹娘都分不出不同,”李绍英在姜晚对面落座,为她斟了盏茶,茶香袅袅升起,“那时还是楼氏的天下,倒是允许女子研习诗书礼乐之类的族学,却很少见女子涉足校场习武,我又实在有兴趣,只好顶着他的身份去校场。”
“那岂不是会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也会暴露吧?”
“所以要错开时日,每月十五之前是他去,十五之后便是我,大约是随着年岁渐长,男女骨相差异越发明显,这才渐渐不相像。”
说到幼时之事,李绍英的声音明显轻松许多。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学会了改装的方法。”
“他也同意?”
“不同意又能如何?”
李绍英嘴角微不可察地浮现一抹弧度。
“起初他确实不愿,我便只好冒充他的身份在外兴风作浪,给他惹了不少麻烦。当时的世家子弟几乎都被我用他的名义捉弄过,每次人家找上门来告状,母亲都要骂他一顿。如此折腾几回,最后不同意也得同意。”
从源头解决问题,这倒是个好办法。
只是要苦一苦李绍荣这个大怨种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在道一件无需劳心费神便能轻易完成的小事。
可姜晚设身处地想了想,便觉得此事属实不易。除了要专心精进技艺,还要时刻分神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将真正的脾性隐藏起来,相当于活成另一个人。
“可这样,岂不是会很辛苦?”
她发自内心地说。
日辉照不进巷子,只能越过墙头斜斜洒入院中,穿过墙角几株翠竹投下一片疏影。
此时无风,影子透出一股静气,像极了李绍英眼底那泓深潭。
分明是一个沉静内敛的性子,可听她方才的讲述,当年却要扮作一副招摇活泼的模样。
i人装e人,想想都累。
“不能说辛不辛苦,走自己选择的路,做自己想做的事,定要费些波折,即便是刀山火海,也要甘之如饴。”
李绍英的话轻轻落下,却无声掀起涟漪。
“就像夫人当初在北境选的那条路,不也是这般坚持?”
姜晚心绪微动,握住杯盏的手无意识紧了紧,将这番话暗自记下。
竹叶飐动,疏影筛落一地细碎光斑。
察觉到姜晚似乎有话想说,李绍英放下杯盏,问道:“夫人来到此处,想必不止是为了叙旧吧?”
姜晚点头,眼中流露出隐隐愧疚担忧之色:“我想知道那封书信……有没有给你添麻烦?还有这些时日你在京中可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从看到这破巷子的第一眼起,她已经脑补出是不是那封信让李绍英露出破绽,而后被同僚排挤、被上官猜忌穿小鞋,才不得不栖身陋巷。
没想到对于第一个问题,李绍英的否认十分干脆:“没有。”
“此事并非由我出面。”
姜晚怔愣了下,这回答实属在她意料之外。
“彼时我官阶较低,虽能出列朝会,却并没有资格直接奏本。思来想去,只有言大人适合做这件事,我便想办法将那封信送去了言府。”
“什么?”姜晚睁大眼睛,“是那位御史中丞言慎?他怎么会愿意蹚这趟浑水?”
李绍英似乎早就料到姜晚会这么问,她道:“起初我也存疑,便于朝会上观察许久,发现言大人与寻常明哲保身的官员不同,似乎真想肃清朝纲。而且言家素来多诤臣,御史一职又有风闻奏事之权,上谏君主以明理,下弹百官之不职,此事本就在他的职责范围内,并非趟浑水。”
姜晚恍然,她放下心来,但仍忍不住问道:“那你为何住在……”
目光不由得扫过这座简陋的居所。
“哦,这里的房价最便宜。”
坦诚的回答。
因要隐瞒身份,所以李府断不能居住,再加上谢萦本就是寒门子弟,就更不能花大钱租宅子崩人设。
嗯,确实是个朴实到无法让人反驳的理由。
李绍英对朝中的局势洞若观火,诏书虽未正式下达,可她已经从同僚议事间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圣意。
兵部因延误军情急报被彻查,直接负责此事的职方司郎中首当其冲,不日将被抄家问斩。兵部尚书杨璟时停职待查,最后只定了失察之过,罚俸一年,降为兵部侍郎。
谈到杨璟时,李绍英神色忽然一沉:“这杨璟时是个老油条,心思颇深,我总觉得此人没这么简单。”
哪怕官降一级,杨璟时仍是握有实权的高官,不是她们可以近身探查的。
姜晚叹息道:“可惜以后再没有这样的机会能彻查此人了。”
“这倒不是问题,”阿黄一直蹭在她脚边,李绍英顺势弯腰挠了下它的脖颈,“我已通过馆选进入兵部,正好可以借此机会顺水推舟,仔细调查他的底细。”
听到她深入虎穴的打算,姜晚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她声音紧绷:“日后你一定要小心应对,如果遇到麻烦,一定要及时抽身。”
李绍英望向她担忧的眼眸,郑重颔首:“好,多谢夫人关怀。”
日影渐斜,姜晚又问了许多她关心的朝堂问题,还担心问多了李绍英会不耐,可她神情始终沉静如一,不见一丝厌倦。
临别之际,姜晚最后看了眼那只一直在李绍英脚边打滚的小狗。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毛病,一遇到喜欢的东西,总忍不住盯着看。似乎是她对阿黄的觊觎之意过于明显,李绍英干脆捉起它的后颈,轻轻放在姜晚怀里,满足了她的愿望。
这小东西皮毛干净,凑近能闻到清新的皂角味,能看得出被主人照顾得很好。
姜晚伸出手揉了揉阿黄的绒毛,它似乎对生人的触碰有些不满,张开嘴咬住她的指尖,乳牙咬起来并不疼,只有一种酥酥麻麻的痒意。
她最喜欢这种表面张牙舞爪,实则毫无反抗之力的小东西。若不是碍于李绍英在这里,她早就忍不住蹭一蹭它的软毛了。
“前段时日下朝捡的,全当陪我解解闷,夫人若是喜欢,便带回去吧。”
有谁能拒接软乎乎的小动物呢?没有人。
姜晚故作矜持地推辞道:“那怎么好意思呢,君子不夺人所好。这里就你一个人,也需要它做伴。”
李绍英竟真的顺着她的话深思起来,颔首道:“也是,夫人如今身居工部要职,工造院事务繁多,还是让它留在我这儿更妥当。”
姜晚神色一僵:“……”
不是,她真的只是客气一下,不应该再多拉扯几个来回吗。
见她这副模样,李绍英眼底迅速掠过微微笑意,随即正色道:“不过说起工部,夫人也要记得当心应对。尤其是那个梁茂实,当初陛下提出许您做官一事,整个朝堂就属他的反对声最大。”
闻言,姜晚捏了捏阿黄耷拉着的耳朵,想起几日后还有一场授官仪式等着她,工部的那帮人定然在场,便忍不住叹出一口气。
真希望明天一早醒来,那些整日勾心斗角的朝臣们,都能变成任她拿捏的毛茸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