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的胥吏杂役们一早便接到消息,那位新主事今日正午就会到任。
为姜主事授官所掀起的风浪,他们即便不在朝堂,也早已听得耳熟能详。光是梁尚书那上蹿下跳、坐立不安的猴急模样,他们也从中咂摸出了七八分滋味。
既然上官都摆明了不待见,那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亦怠慢下来。
可当真瞧见那人跨入门槛,清泠泠的声音落下时,他们的心都不免一颤。
“本官的值房在何处?”
来人头上乌纱帽端正,妥帖地罩住满头青丝,鬓发分毫不乱地贴在颊边。一袭崭新的青色官袍针脚齐平,胸前鹭鸶绣纹栩栩如生,更为她的身姿平添几分超然利落。
清亮的眼眸淡淡扫向只顾着低头洒扫的杂役,却让周遭徒然升起一股无端的压力。
从容不迫的气度,完全不像初入官场的怯懦新人,倒像久经磨砺的官场老手。
“姜、姜主事,这边请,您的值房杂役早就收拾出来了,就在前头呢。”
一名身着青灰色短衣的中年男子见状,疾步上前,谄笑着迎上来为她引路。
他腰间比旁人多坠了块木牌,看样子是这里的管事。
姜晚颔首,目不斜视地走进院落,淡淡道:“本官还以为衙内诸事繁忙,人手已经稀缺到了这种地步。”
管事走在姜晚侧前方,额角微汗:“万万不敢!梁大人吩咐过了,要好好招待新来的姜主事,只是部中活计繁多,一时没注意时辰,还望姜主事宽恕。”
姜晚目光轻扫:“真的?”
管事一怔:“……不敢欺瞒主事。”
姜晚嘴角勾出一个略带嘲弄的笑。
授官仪式已于今日辰时,在紫宸殿偏殿举行完毕。整个仪式虽然过程繁琐,但比她预想的要平顺得多。
皇帝朝务繁忙并未亲临,来的是工部的一帮子高官。
中书舍人宣完授官制书后,沉甸甸的官印便由工部尚书梁茂实交到她手中。这老家伙一直对她不理不睬,在移交官印时,她垂着眼看不清他的脸色,但能隐隐听见咬牙切齿的“咯吱咯吱”声。
不用多想也知,他的脸色一定更加精彩。
工部衙署是个三进式院落,穿过两门一亭,便到了第二进。第二进院落是整个衙署的核心,官员的值房便排布在此处。
管事引着姜晚路过几间敞开的堂屋,边走边介绍:“这里便是咱们工部的正堂所在,您的值房……”
没等他说完,姜晚便在这处堂屋前驻足。
屋内透亮宽敞,布置得相当文雅。厅堂中间陈列着一架紫檀点翠屏风,窗边悬挂着精致的金丝鸟笼,两只小巧的黄鹂在笼中活蹦乱叫。
还附赠宠物解闷?
姜晚满意颔首,心道这待遇还不错。
她推开半掩的门扉,正欲迈入,却见那名走在前面的管事忽然折返回来,伸出一条胳膊,将她拦在门外。
“唉唉姜主事留步!这是梁大人的正堂,您的值房在这头。”
说着,他侧过身,给姜晚示意正堂右侧的一排厢房。
姜晚尴尬一笑,默默退出。
差点闯进了领导的老巢。
厢房的格局是一致的,可往往离正堂越近,位置越好,陈设也更精致。
同理,位置较远的,条件往往越差。
姜晚就这么跟着他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心里念叨着该到了吧该到了吧,直到走到长廊尽头。
最后,管事在一处低矮的厢房前停下,对姜晚道:“到了,姜主事,这里就是您的值房。”
见状,姜晚的笑脸顿时垮下来。
这间厢房的格局明显要小很多,而且隐于屋檐阴影下,阳光被挡在廊檐外,周围阴暗潮湿得过分。
门扉破旧,推开时,门轴嘎吱的转动声带起尘埃,阳光化作几缕光柱,金色的浮尘在光柱中胡乱飞舞。许是久未通风,木头腐朽的气息弥漫开来,仿佛这间厢房几百年没未曾住过人似的。
房内有过清扫的痕迹,却潦草得如同敷衍。
内里简单放置了一套紫檀桌椅,不过都灰蒙蒙的,看不出原来的色彩。姜晚伸手往案上轻轻一划,葱白的指尖立刻裹上一层薄灰。
她掏出绢布擦去手上尘土,语气顿时冷下来:“这里?本官的值房?怕不是搞错了?”
管事垂首:“回姜主事,您来之前工部额员已经满了,只剩下这间值房,您多担待。”
“是吗?”姜晚想起朝中的传闻,似笑非笑,“梁主事那间呢,我记得他才刚调走吧。”
管事重叹一口气,一副惋惜的模样:“这可赶巧,在您到任之前,有位新拔擢的员外郎补了缺。”
“这么巧?”
“部里官员变动频繁嘛,还请姜主事见谅。”
姜晚闻言,只是微微颔首,似乎不愿与他纠缠。杂役心头舒了口气,以为她会和其他新到任的官员一样,吃个哑巴亏。
这些新来的年轻人资历尚浅,在衙门里无根无基,要真闹起来,不但讨不到好处,还会和同僚结梁子,日后总归不好看。
没想到姜晚转身走出值房,冲打扫院子的几名杂役勾勾手。
“你们几个。”
“过来。”
几名被点名的杂役面面相觑,连忙快步走过去。
“姜主事,您这是……”管事道。
姜晚从廊下搬来一把干净的竹椅,放在院中,不紧不慢道:“这不是显而易见吗?本官是陛下钦定的工造院主事,难道要让本官用这双手,亲自去收拾你们的烂摊子?”
姜晚不以为意地轻笑了下,轻轻振袖,随意将官服下摆一撩,旋身气定神闲地倚坐在竹椅上,姿态散漫又闲适,仿佛对他们的懈怠并不气恼,反倒像真心在等他们弥补,而非刁难。
“快点动手,先前的疏漏,本官可以不做追究。”
管事连声称是,转脸冲这几个杂役骂道:“你们几个干什么吃的,连一间值房都扫不干净!还不快滚进去好好收拾!”
几名杂役一哆嗦,攥着扫帚就往值房中挤。
“等等,”姜晚再度出声,抬起下巴点了点那名管事的,“给他也拿块抹布,人多力量大,早点弄完早点了事。”
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管事也不能辩驳,只得不情不愿地从一名杂役手中抢过抹布和扫帚,一头扎进值房。
姜晚展开双臂搭在竹椅扶手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屋里忙乱的身影。
如今,姜晚终于体会到什么是官威,她从前借着定北侯夫人的身份狐假虎威,总觉得如雾里看花,心里隔着一层,不踏实,到底是自己真正拥有了才觉得爽快。
阳光暖乎乎的,姜晚下意识想翘起膝来。
但转念想到自己现在已是官身,又瞥见几名往这打量的同僚,她好歹克制住,往椅子后靠实了些,慢悠悠地催促道:“快点的,到时候让梁大人瞧见了,可不好看。”
值房中打扫的动静不小,此时正是上值的时辰,来来往往的官员不少,看到这副情景,都忍不住好奇开始打量。
工部不比别处,在六部中排行最次,那些前程似锦的都不愿来,所以院中官员多数是从底层慢慢熬出来的。除了那位走后门进来梁主事,大都被这样磨过性子,早习惯了新人受挫的场面,如今瞧见姜晚不按常理出牌,倒有些新奇。
注意到他们的视线,姜晚笑着招招手,算是打招呼。
“姜主事,为何还不上值啊?”
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姜晚闻声看去,一个身着绯红官服的身影映入眼帘,正是梁茂实。他身后跟着两名书吏,个个手上都抱着厚厚一摞文书卷宗。
方才看热闹的官员想到梁茂实本就对这位新主事不满,忙不迭躲进值房,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下官参见梁大人,”姜晚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下官也想早些上值,可这值房闲置已久,尘灰太多难以下足。这不,下官正让他们重新洒扫。”
梁茂实本就看她不爽,如今听她这一番说辞,更觉得她难缠,皱眉不耐道:“年轻人不要这么挑剔,工部事务繁杂,早些熟悉上手才是正事。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难道还要为你另辟一间华屋,才能安心当差?”
“梁大人言重了,”姜晚垂着眼,梁茂实看不清她眼底的闪过的不屑,“下官连北境的战火都经受过,还能受不住区区陋室?”
再抬起眼时,她已经换了一副从容的神情:“只是想着若是有个敞亮适宜的地方,就像大人的正堂一样,窗明几净,还能养养鸟,品品茶,方像梁大人这般心无旁骛,更静心地为朝廷效力啊。”
听出她语中的弦外之音,梁茂实露出不悦的神色,冷哼一声:“少在这里巧言令色。”
说着,他转身对两名书吏使了个眼色。
二人不敢耽搁,连忙将手上的纸山搬进乒乒乓乓的值房,接着便听里面传来两声重物砸在案上的闷响。
梁茂实轻捋胡须:“这是工造院近五年的图纸与卷宗,着你五日内复核完毕,五日后给出整改章程。”
“陛下既然破格擢用,姜主事可不要辜负陛下的期望。”
五日!
方才躲进值房的官员都倒抽一口气。
因值房隔音效果不佳,里面的人很轻易便能听到外面的谈话声。
他们虽然也对女子为官颇有微词,可此时都不禁为这位新人捏了把汗。
那梁主事占着官位不干事,积压的文书堆积如山,这位新来的可算是接到了烫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