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两名书吏走入值房后,梁茂实便极其关注姜晚的表情。
纵然是白痴,也能听出那道命令明显带着刁难,姜晚脸色却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淡然地道了句“领命”。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自己预想中惊慌愤懑的神情没有出现,梁茂实脸色沉暗,重重一拂袖,转身回到自己宽敞明亮的正堂。
堂内,一名胥吏正将四个清吏司递上的文书一一在案头上摆好。
梁茂实步伐沉重地走来,袖袍带风,惊了笼中之鸟。
他重重坐在案前,椅脚与地面摩擦划出刺耳的刮擦声,和黄鹂的尖鸣混杂在一起,刮得人耳膜发麻。
正堂的门敞开着,方才外面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来。
胥吏将最后一本文书放齐后,犹豫一瞬,硬着头皮问道:“梁大人,一来就让新人处理五年的案卷,是不是太重了些?”
“工造院的差事,她不干谁干?难道还要其他清吏司的同僚帮她不成?”
梁茂实随手拿起一封文书,只瞥了一眼便扔了回去。
他本就心气不顺,那密密麻麻的奏文,更让他心烦意乱。
“既担了这个职,这些事便在她的职责之内,早晚都要解决。本官让她在其位谋其事,还有错?”
胥吏暗自腹诽,当年您侄子梁主事在工部时,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将这么重的差事交给姜晚,倒不全是梁茂实一心意气。
他也有自己的打算,这般娇生惯养的女子素来受不得苦,让她知道这份差事不好干,自然会知难而退,主动请辞离开工部。
自梁茂实将这个“艰巨”的任务布置下去后,便一直暗中让人密切关注姜晚的完成情况。
三日后,梁茂实召来书吏,问起姜晚的进度。
“她这几日,进展如何?”
书吏回禀:“梁大人,这三日以来,姜主事似乎并没有什么动静,案上的旧卷宗都没怎么碰,有时会伏案画些奇怪的符号,小的也看不明白。”
梁茂实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多日阴云密布的面容,终于在今日稍稍放出一些阳光。
他冷笑:“还以为她真有什么大本事,不过就是个草包软蛋,如此懈怠渎职,怎堪大用?”
说完,他铺开奏纸,执笔蘸墨。此事一定要禀明陛下,让陛下清楚这女子的真面目,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
笔锋未落,他转而吩咐道:“你再去知会一声,让姜主事速速来见本官,本官倒要问问,她这几日究竟在干些什么。”
书吏面露难色:“梁大人,姜主事今日不在值房……”
好啊,擅离职守,再添一笔。
“不在?”梁茂实心中略喜,仍装模作样地问道,“她去了哪里?”
“姜主事一早就往工造院去了。”
——多亏了她还有个不靠谱的系统。
118系统虽然不能直接帮她干活,但可以将一份份图纸文书扫描解析,然后便像全息投影似的,将无数图形结构呈现在脑海中,打眼一看就能发现错漏之处。
看了三天乱七八糟的图纸后,姜晚已经彻底麻木。
那一份份图纸问题层出不穷,可谓漏洞百出,有的连齿轮卡槽都对不上。
按照流程,工造院由诸位匠人提出革新之见,再绘制造物图纸,之后交由主事审查。不过就凭前主事那个做派,恐怕连图纸都看不明白。
那些错误繁杂的图纸入脑时,姜晚真的很想借用自己老师惯用的一句话——你们是这个领域的专家。
错误的图纸再怎么看也毫无价值,所以,姜晚决定去工造院看看情况。
工造院是新朝始立时,于工部四清吏司——营缮、虞衡、都水、屯田之外,另辟的新部司,专司技艺革新改良。
皇帝特立工造院,似乎有意扶持匠造发展。可在世人眼中,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工匠之事依旧是一个钻研奇技淫巧、前途渺茫的差事,因此立院至今未成气候。
因为是另建的,所以工造院的衙署不在六部聚集的皇城,而是设在略微偏僻的皇城西北角,距工部约有一柱香的车程。
她本意打算瞧瞧这些人究竟在干什么,结果一瞧不得了。
几名身着青色衣袍的匠头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起,姜晚以为他们是在就某一难题展开激烈讨论,结果她刚一走近——“三带一要不要?”
“压死,王炸!”
这几人翘着二郎腿,围着木箱充作的牌桌,打叶子牌打得正火热,连院子里多了个人都毫无察觉。
直到姜晚缓缓踱至案边,身形遮住光线,阴影都覆上了牌桌,他们依旧浑然不觉。
有个背对她的年轻人注意到这片阴影,却头也不抬地直接冲她招招手:“别挡亮!……哎,你来得正好,三缺一!快坐下顶上!”
姜晚勃然大怒,这般懒懒散散、妥妥踏踏的,一点官衙的样子都没有,凭什么她在值房里费死老劲地看他们拉的乱七八糟的狗屎,他们倒是能在这里舒舒服服地打牌!
她压下怒火,弯下腰,俯身一掌重重按在牌桌上,“砰”的一声,凌乱的叶子拍被她的的力道震得跳起来半寸。
“打什么呢?这么热闹?”
工造院的人还没见过她,只是听说过他们这来了个女主事。
有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匠头瞥了她一眼,瞧她长得面白清秀的,倒没往那处想,只觉得定是哪个衙门跑错地方的文弱“小白脸”。
他不耐烦地道:“你谁啊你,我们打牌碍着你什么了?多管闲事。”
其余人纷纷附和。
话音刚落,姜晚便从腰带上解下沉甸甸的腰牌,上面朱红篆刻的字迹,明晃晃地写着“工部主事”几个字。
腰牌在几人的注视下,随着惯性晃了晃。
“你说我是谁?”
几个人愣了下,数道视线在腰牌上僵了三息,才忽然反应过来,这好像是他们的新上司。
他们手忙脚乱地将叶子牌收拾干净,又将木箱矮板凳都踢开,恭恭敬敬地一排站好,笔直得很,假装无事发生。
“啊啊啊,原来是姜主事!不知主事驾到,主事恕罪!”
“姜主事好,姜主事好……”
有个不识时务的,以为她和前上司一样不学无术,便笑着套近乎:“主事安好!要不姜主事……也来玩两把?”
那名络腮胡子抬手给了他一个暴栗。
姜晚没有理会他们谄媚的问候,目光扫过这几人,冷声道:“院丞呢?给本官把院丞叫来。”
主事不在,一般由院丞管事。工造院风气这般散漫,自然要追究院丞的责任。
怎料,有人回道:“回主事,院丞早就不在工造院了。”
姜晚眉头一紧,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什么?再说一遍?”
“院丞早些年因得罪了梁主事,被勒令停职,已经很久没来工造院了。”
好啊,竟是连院丞都没了是吧!
“谁去把院丞请来?”她看向缩着脖子,鹌鹑似的众人,“方才聚众打牌之事,我可以免去他的责罚。”
几人争来争去,最后是那名赎罪心切的络腮胡子赢得先机。他毕竟和别人不一样,他可是将他们的新上司骂了的。
不久,一名头发半白老者被络腮胡子半扶半拽着,匆匆赶来。
老者的衣着打扮极其不修边幅,一身墨色衣衫线头爆出,束发不冠,额上只简单系着一块玄色葛巾用来收拢额发。
他边走边絮絮叨叨地抱怨:“慢点慢点!我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我还等着给我师父她老人家接风呢,非把我叫过来做甚!一两个的,就知道折腾我这把老骨头……”
“姜主事,这就是我们的院丞。”
络腮胡子将气喘吁吁的老头子带到姜晚面前。
老者在姜晚身前站稳了,不等姜晚开口,他忽然笑道:“姜主事,我敢打赌,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
姜晚不解,仔细端详了一下院丞的面容,的确有一些熟悉,但又肯定自己从没见过此人。
看姜晚半天没猜出来,老者也不再卖关子,他提醒道:“老夫姓燕。”
听到这个姓氏,姜晚顷刻恍然,那股莫名的熟悉感立刻与脑中的一个人重合,她展颜笑道:“原来是燕县令的父亲,幸会幸会!先前还多亏了院丞帮我们与钜子牵线搭桥,还来不及谢……”
话音未落,只见燕院丞鼻头耸动,一张脸拧成苦瓜,骂道:“哼!别提那不成器臭小子!现在一想到他的名字我就来气!”
因姜晚方才提到自己的师父,他语气缓了些:“过几日我师父就要来此看望老友,先前还向我提过想见见姜主事。待她到了,我定为你们引见。”
姜晚颔首应允:“那便有劳院丞。”
接着,又和燕院丞交谈几句了解工造院情况,姜晚才想起自己还要处置那几名偷奸耍滑之人。
没过多久,她便想好了惩戒的方法——除了那名络腮胡子外,方才打牌的那几个,都要在众人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得意力作”。
闻言,燕院丞劝道:“姜主事,还是换种惩罚吧。”
姜晚再次不解:“为何?”
燕院丞揉了揉鼻头,心虚道:“我虽是个半道出家的,不算精通此道,但也知道他们几斤几两……”
“我怕咱俩被气死。”
姜晚不为所动,依旧按照原来计划,让他们一一展示,因为这样既能做到公开处刑,还能探探他们的底子如何。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细高条,他一边展示自己的新式水车模型,一边眉飞色舞的介绍道:“以往的水车需人力踩踏,而我这个新式水车,只需借助水流自身之力便可运转,非常省力!”
说罢,他将模型放入水槽亲自展示,结果水流刚开始推动,那叶片就“咔嚓”一声,散架了。
姜晚:“……下一个。”
第二个是位矮矮胖胖的匠头,他展示的是形似纺车的物什:“以往的纺车需双手不停操作,而我的新式纺车只需轻轻一摇,便可自动织出麻线,非常方便!”
结果他刚一摇动手柄,“嘎吱”一声,纺车还没织出布,麻线倒先乱作一团。
……
一连看下来几个“得意力作”,姜晚终于无奈扶额,说出那句早就想说出口的话:“你们真的是这个领域的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