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两人无声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
这道旧闻虽未明言青黛下落,可若是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的顽疾都能医好,那么这名郎中,极有可能便是素明珺的徒弟。
原因无他,这般出神入化的医术,除了素明珺能教出来,再无旁人可以比拟。
姜晚曾不止一次好奇,一个乡野游医为何拥有如此超群的医术,自然问过她的来历。
素明珺是有名的江湖游医。
却鲜少有人知道她的过往。
在决意成为游医之前,她曾是京中医道世家的独女,医术卓然超越祖辈,未过双十年华便被太医院破格擢用,前途无量。
彼时,家族中人仍为昏君效力,周旋于权贵间,将求医问药的穷困百姓拦于朱门之外,罔顾医者仁心。她屡次劝说无果,终不愿与之为伍,便于某个夜里毅然离家。
年少时叛出家族后,便一路行医济世,于穷僻乡野间救死扶伤,医人无数。
后来战火燃起又熄灭,故园倾覆时,她正于一座破庙中为沾染病疫的难民施针,不过半日,家族凋零的消息也随之传到耳中,可指尖的银针却分毫未偏。
这段往事她说起来只短短几句话,轻描淡写的,可其中辗转漂泊的艰辛姜晚亦能体会。
“我倒是认识与杨府有来往的人,或许能托她打听青黛的下落。”她道。
素明珺起身郑重一礼:“有劳费心。”
姜晚摇头示意不必客气,看到她这般风尘仆仆的样子,又道:“素神医这些年都是这般漂泊不定,待找到青黛姑娘后,不如之后开家医馆药庐?既能悬壶济世,也能安身立命,倒是个稳妥度日的法子。”
“医者当以天下百姓为先,在下行医,所求从不是一时安稳。”
再度落座时,素明珺的声音漱雪濯冰,和她的周身气度一样,冷静清冽,一丝不苟。
来来往往的喧嚣人潮在这一刻淡化远去,化作朦胧背景,天地间唯有面前人的这番话字句清晰,振聋发聩。
此话入耳,一股难以言说的触动随之涌上心头。
即便这个世界被系统断定为贫瘠,纵然千般不堪,仍有这么多人愿以自身为薪火,想要改变它、拯救它。
此时,再想起系统冰冷的“销毁”宣判,那个来自异世界的高科技,在这个世界的诸多炽热的人心面前,也显得如此空洞苍白。
没有觉察到姜晚转瞬即逝的神情变化,素明珺继续道:“若姜大人见过前朝时,良医囿于宫苑空守千金良方,而市井间却是庸医巫术当道,百姓寻医无门,只能靠符水香灰苟延残喘的景象,便会明白,于当时而言,在下行于乡野阡陌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当时?”姜晚回过神来,很敏锐的捕捉到一个词语,“难道现在你的想法变了?”
素明珺颔首:“在下行医十余载,直到如今才明白,一人之力终究过于微茫,大晟生灵千万,一人行医只救得了一家一户,却救不了天下疾苦。”
“若想改变更多,在下便不能只当个漂泊无处的游医。”
她顿了下,道:“不过方才有句话,您说得很对。”
姜晚好奇:“哪一句?”
“等找到青黛后,在下确有安定下来的打算,准备建一所济世堂。不过这并非医馆药庐,而是一间医塾。”
“是传道授业,医泽百姓的医塾。”
——自前几日姜晚突击巡访了趟工造院,拍板定下几条新规条例后,全院虽一扫怠惰的风气,但想要这份转变落实,并不是一蹴而就的。
起初,大多数人仍有侥幸心理。
“新官上任三把火”,谁都知道新上官刚接手时,都要立立威风,无非是雷声大雨点小,唬人罢了。
等这阵子风头过去,日子总会回到过去那种舒坦的模样,他们照旧可以打牌摸鱼。
尤其是位姓赵的匠头,更不把新规放在眼里,当晚就将《工造例则》当火引子烧锅炉了。
工造院设立得晚,总共不足八年,这位姓赵的老油条自立院后便在此处任职,仗着自己是院里的“元老”,在工造院混了几年的资历,笃定新上官不会动什么真格的,更不会动在他头上。
不仅回回找借口缺席例会,还把姜主事的话当耳旁风,该摸鱼摸鱼,该偷懒偷懒,依旧我行我素。
直到考核那日,他光荣地沦落到最后一名。
工造院众人尚且记得,当时姜主事不动声色翻看着考核表,脸上表情毫无波澜,既没动怒斥责,也未追问缘由,看完径直收了表离开,并未多费口舌。
这般平和,更坚定了他们的想法。
可是自从第二日起,他们就再没有于工造院碰见过这位同僚的影子。
此时,他们这才发现——不对!
这好像是动了真格的!
后来有位小吏私下透露,考核结果出来的那一日,姜主事就向吏部递了文书,“以不遵条规”为由,将那老油条革了职。
从此,院中同僚纷纷开启内卷模式,卷生卷死,谁都不想沦落到最后一名。
院内钻研技艺的盛况空前,就连燕院丞也称赞前所未有。
可望到这幅热火朝天的情景,姜晚凝神深思,仍觉得还不够。
倒不是她贪心,只是区区工造院百十来人,纵然人人奋勇争先,又能如何?
不过是一点微亮的星子,凭着刹那的星光,即便再亮,终究不如烈日热烈灼目,也不如明月银辉绵长,若是投入沉沉黑夜,依旧会被黑沉沉的墨色淹没光辉,照不亮半寸夜空。
若有朝一日,她当真离开这个世界,再由旁人接手此处,未来会发生什么变数,谁也说不准。
到时候,新上官弃旧用新,让如今的一切开倒车也说不定。
唯有将零星火苗遽然扩散成大火,将一颗孤星变为漫天星辰,燃尽枯败朽木,才能重现生机,让新生的光辉永葆不熄。
“一人之力终究过于微茫。”
素明珺的话语又一次在她脑海中浮现,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越发清晰。
工部内,梁茂实与姜晚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止。
两人的梁子一开始便结下来,工匠本就稀缺,如今姜晚又将院中资历较深的老吏罢职,梁茂实愈发地看她不顺心,处处不按她的心意来,给她掣肘。
今日,姜晚增拨银两的请示再一次被驳回。
那封朱批“再议”的文书,连褶皱都没有,就这么原封不动地退回到姜晚的书案上。
一段时日相处下来,部中同僚都知晓这位主事看着挺温婉的,却不知是从哪儿来的一股韧劲,愈挫愈勇。
换作旁人,被上官如此掣肘,早就服软认错、赔礼低头了。
所有人都以为姜晚会和往日一样,再与梁茂实拉扯一阵,不料她竟忽然偃旗息鼓,拿起那封文书看都没看,直接随手搁置在一旁。这番举动太阳打西边出来似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最初,梁茂实只当她终于学会了官场上的“韬光养晦”,直到有一日,姜晚开始迟到早退。
他们并未在意,谁上值没个迟懒怠惰的时候?
可渐渐地,情况愈发不对。迟到成了家常便饭了,后来竟直接空了值房,连工造院里也见不着人影。别说工部上下,就算是傻子都能察觉到她的异常。
没人知道她想做什么。
但毫无疑问,这位向来勤勉的姜主事,似乎开始摆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