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烂?这怎么得了!
得知姜晚一连三日未曾踏足工部值房时,梁茂实的第一反应是愤怒——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如此为所欲为未免也太不把他工部当回事了!
可这份怒气尚未在胸腔翻腾几息,一股隐隐约约的暗喜又在心底占据上风,渐渐将愤懑压制下去。
.朝会当日,天朗气清阳光万里,春日渐深,拂面的暖风早已驱散冬日清寒。
宫门外,各府的官轿陆陆续续停稳,梁茂实掀开锦帘,在随从的搀扶下踏出车驾。
宫中御道由白玉铺就,凝脂含光,轻浅的晨光洒下来,折射出润泽的柔色。
步入太和门,身旁尽是身着朱紫的同僚。梁茂实不疾不徐地走在宫道上,拢着袖子,若无其事地回应同僚的寒暄,看似漫不经心游刃有余,实则双手藏在袖中,紧紧捏着一封折子。
这是一封弹劾姜晚的奏折,他已决意要趁机弹劾她“渎职懈怠”。
“梁大人!”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说话的是年将四十的工部侍郎,他步子迈得很大,笑吟吟的,脸上每道褶子中都堆满逢迎。
梁茂实没有去看,心中涌起一阵鄙夷。
先前他特意去寻陈侍郎商议联合上书一事,毕竟一部主官都出面,所言定是更有分量的。
谁料这姓陈的不仅胸无大志,胆子更是比米粒还小。自从混上侍郎一职后,这家伙仗着自己上有老下有小,日日拿着这句话当借口,不想沾染朝堂是非,只想安安稳稳当差过日子。
瞧见这棵墙头草这时贴上来装热络,梁茂实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从齿缝中挤出一声不悦的哼笑,快步离去。
“诶诶!梁大人——!”
竖子,不足与谋!
朝会一如既往,先奏明军国要务,待诸项事宜商议完毕,方到各部陈情之时。
临到终了,梁茂实肃整仪表,微微正色,正欲出班:“臣……”
“臣姜晚,有本奏!”
梁茂实堪堪侧身迈出半步,谁料一道清朗的声音比他更快,倏然截断刚到嘴边的话头。
他循声怒而视之,行列末尾那道青色的身影竟先自己一步出列,手中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奏疏,身子躬得比平日要低几度,姿态极为谦恭。
梁茂实心中暗骂一声,咽下一口不快的闷气,默默捏紧奏折退回半步,等她奏完。
姜晚鲜少在朝会中发言,此刻声音在广旷的大殿中回荡,引得数十道视线齐齐看去,尽数落在那封明黄封皮的奏折上。
得到皇帝的示意,内侍迈着小碎步,将奏折捧在手中,又快步颠颠地回到上首,小心翼翼地呈给皇帝。
下首众臣屏息凝神,好奇这只听不言的姜主事所奏何事,一个个一边偷觑着眼睛想从陛下的表情中看出端倪,一边又竖起耳朵想听听姜晚要说什么。
可惜姜晚递完折子便退回班列,自始至终没再多说一个字。
不少人大失所望。
明堂之上,皇帝览毕后合上奏疏,神色拿捏得滴水不漏,任凭众人如何揣度,竟窥探不出半分玄机,眼底仍是是几年如一日的淡笑:“诸位爱卿可还有事要奏?若无事,便退朝罢。”
他话语一转,目光落在殿中角落,全然无视下首某些臣子骤然僵住的神情,又添一句:“对了,姜卿留下。”
内侍环顾大殿,即将宣称下朝之际,梁茂实回过神来急忙出列,着急忙慌地道:“陛下!臣……”
“哦?梁卿?”龙椅上的声音传来,尾音扬起十足的兴味,“可还有要事相奏?”
“陛下,臣要弹劾……”
“弹劾”二字刚一出口,上首那人蹙了下眉,显然对朝堂之上各部互相攻诘弹劾习以为常,且厌恶至极。
许是早就对收敛心绪驾轻就熟,这份异色如蜻蜓点水般一掠,消融在一如既往的平和中,并不为人所察。
他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打断梁茂实的禀奏,示意内侍依旧继续议程,言语间仍维持着天威难测的从容:“朕与姜卿有要事商议,此等琐事,梁卿直接将折子交由御史台审理便可,不必在此赘言。”
梁茂实还欲辩解,可内侍的清越的唱喏声已然响起:“退朝——”梁茂实虽心有不甘,也只能打碎牙齿咽下去,他恨恨地剜了眼姜晚的身影,才不情不愿地随诸位同僚退出大殿。
几只乌鸦翅膀扑扇,发出几声粗哑凄寒的啼鸣,停靠在殿宇色彩斑斓的琉璃瓦上。
一走出肃穆压抑的金銮殿,刚才还死气沉沉的朝臣顿时活络起来,都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就着朝中之事闲聊起来。
与往日不同的是,他们先前大都杂七杂八各谈各的,此时无一例外,不约而同地谈论起姜晚的那道折子。
他们很好奇那道奏疏的内容。
毕竟对臣子而言,能被陛下单独留下,不是大凶便是大吉。
但多数情况下,往往前者居多。
之前那个叫燕什么的榜眼不就是个例子么?当初就是递了道折子被陛下留下,结果第二天就贬到穷苦的潮河去了,到现在都没有回京的苗头。
“梁大人,不知姜主事……”
有人精准触碰到他的霉头。
梁茂实当即老脸一拉:“去去!休要多嘴多舌!”
那欲图探听消息的官员被他冷脸一斥,忙不迭一溜烟跑了。
行至马车旁,梁茂实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来人一身绯袍,正是杨璟时。
“杨侍郎,别来无恙啊。”
梁茂实转身拱手,语气颇为揶揄,只是调笑居多,并无恶意。
两人同为前朝旧官,一同为官几十载,再加上工部和兵部时常有公务往来,即便杨璟时因下属无能受累,不幸官降一级,梁茂实依旧将他视为同道中人。
杨璟时闻声止步,见到老朋友,亦周全地回了他一礼:“托梁大人的福,还算安稳。倒是梁大人这些时日,在工部恐怕不好过吧?”
“可惜我彼时不在朝中,否则也能帮上一把。”
梁茂实长叹一口气,知道他说的是姜晚入朝一事,只能忧愁地望向檐上的几只乌鸦,表示往事不必再提。
“不过很快就要结束了不是吗?”杨璟时意味深长。
梁茂实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别这么早下定论,你是不知道这女子的手段,更何况陛下一向心思难测。方才在殿上,陛下神色如常,情况如何犹未可知。”
话虽如此,可他心中仍有期许。
毕竟当时将燕榜眼贬到潮河时,陛下也是笑眯眯的,谁也没看出异样。
——由于身份特殊,姜晚即便官阶不高,也成了朝中备受瞩目的风云人物。众目睽睽之下,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眼中无限放大揣摩。
即便最寻常不过的小事,也能掀起波澜,更何况今日她竟当廷递奏,还被单独留殿。
又心不在焉地和杨璟时寒暄几句,梁茂实便登上马车坐定。
马车刚轱辘着驶出两步,便听到车外不远处飘来几道细细的交谈声:“我瞧见姜主事从金銮殿出来了,手上拿着圣上的圣谕,往吏部去了!”
什么?
梁茂实心头一跳。
难道姜晚她当真被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