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后,拥挤的宫门重归寂寥。
姜晚将圣谕和官员调令交到吏部官员手中,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轻柔的风吹来,连日疲乏随微风褪去,整个人都沐浴在前所未有的轻松里。
殊不知,关于自己的流言已经在同僚中传得风风雨雨,甚至说她近日懈怠公务,是心灰意冷要辞官的缘故。
事实上,她三日没来上值,想气气梁茂实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纯粹因为——折子太难写了。
文言文是她这种语文菜鸟能写的吗?
小时候学习古文的时,她一度以为古人的日常言语也全是“之乎者也”,甚至真心实意地心疼了他们一下,毕竟每次说话都要绞尽脑汁寻思半天,多费脑子。
直到她穿越过来,才知他们平日说话与后世倒没什么区别,可一旦落笔就要端起来,“你吃了吗”写下来就要是“膳否”。
在北境她不需要为这种事发愁,可一到京城,她仿佛是误入翰林院的无助文盲。
姜晚抓耳挠腮写了一夜,中途118系统曾冒出来,询问是否需要代笔,被她悍然拒绝。
原因无他,只有自己才能写出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别人她都不放心,毕竟出事了砍的是她的脑袋,你一个无实体的破系统有脑袋可砍吗?!
对灯枯坐一夜,姜晚终于在黎明到来之前憋出区区两页。可她一个冒牌古人又不知对错,只好拿给纯种古人掌掌眼。
翠儿不识字,周叔老花眼,最后便去“折磨”那位定北侯。
姜晚小心翼翼地递上她的“心血”,萧砚倒是没有推辞,只是细看之后,几度欲言又止,最后的言辞极尽委婉,仿佛在极力避免伤害她脆弱的自尊心。
但相处这么久了,姜晚还是能听懂他言下之意的。
不行,重写。
于是,她一连折腾三日,终于写出一封看得过去的奏疏。
个中辛酸,大概只有被迫研习数学的文科生才能体会。
天地良心,她上次接触文言文还是在八年前,高考的时候。
更让文盲绝望的是,她早在初中就创下闻名全校的辉煌战绩——把《出师表》中的“性行淑均”翻译成“性格品行,贤良淑德”。至今仍被那位教龄三十余载的语文老师当成反面教材,滋润每一届新生。
自此以后,她发觉自己彻底与文科无缘,于是拼命钻研数理化。
姜晚不知自己的糗事到底传了多少届,直到去年,她刚刚带领团队一起斩获国际大奖,应本科学校之邀,以优秀校友的身份在开学典礼上发言。
致辞结束后,一位和她同一母校的大一小学妹雀跃地跑到台上,手捧一大束芬芳的鲜花,可开口的第一句话却一点也不芬芳:“学姐学姐!我超级佩服你的!我们张老师也可喜欢你了,天天对我们说你把……诶?学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姜晚看似笑容可掬,十分体面地接过花束,实则已经彻底僵住,灵魂跟着学妹未尽的话语一起尬飞天外。
“……给学姐一点面子,不要再说下去了,好吗?”
——春日的风虽然柔和许多,却仍裹着料峭寒意,丝丝缕缕钻进官袍,吹干身上沁出的冷汗。
明明方才上朝的时候还不觉得冷,此时姜晚独自行走在空无一人的官道上,却冷得寒毛战栗,仿佛无数只冰凉的蠕虫在皮肤上爬。
她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袖,快步向视野中的侯府马车走去。
怪不得都说伴君如伴虎呢,今日真是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
彼时散朝,皇帝独独将她留下时,她眼前一黑,心中警铃大作,直呼吾命休矣,甚至连让萧砚来捞她的后事都安排好了。
待闲杂人等退去,重重朱门合拢,金銮殿中只剩下君臣二人,皇帝只问了两个问题:“天下州县皆有官学,所擢官员都依附于座师。姜卿此番请设工学,其中所出之才,是为朝廷所用,还是为你姜晚培植门生?”
“姜卿今日向朕要一个工学院,明日是否就要再向朕要一个工部之外的工部?”
这番问话极其刁钻狠辣,答不好便是送命题。
别看平日陛下和和气气的,姜晚在朝上划水摸鱼一言不发也不点名,没想到第一次对奏就直接要她半条命,新手保护期完全不存在。
若是旁人,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马上撤回奏疏,下跪磕头请罪一条龙送走。
可是姜晚没有。
她静静地立于大殿角落,在光影交错下宛如一尊矗立不倒的石像。
倒也不是她意志有多么坚定,只是她已经懵了,惊悸之余,飙升的肾上腺激素倒逼大脑飞速运转。
御座上催促的目光犹如黏腻的毒蛇,空旷的金銮殿陷入沉沉的寂静,无边无际。偶尔清风吹动中檐下铁马,传来声声脆响,似乎也在催促她的回音。
姜晚冷汗涔涔,硬着头皮颤颤开口,发出艰涩的声音:“陛下圣明,臣……臣于工部任职的这段时日,亲眼所见部中积弊甚多,方知陛下破格用臣的良苦用心。”
揣测圣意是朝臣大忌,可皇帝眼中并无不悦,反而藏着几分深切的探究,如同即将出击的毒蛇缓缓收起毒牙。
姜晚心中有底,才敢继续说下去。
“陛下破格用臣,不正是要臣去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弊病吗?”
“可臣一人之力终有用尽的那一日,若立此院,则可以福泽万世,使农者更安于农,兵者更勇于战,院中人才皆是使大晟江山永固的根基。”
“臣想做的,也只是想把这潭死水搅活罢了,并非另辟新潭。若真如此,陛下今日看到的便不会是这份奏疏,而是臣的辞呈。”
或许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皇帝后来的几句问话不似先前惊险,大多是有关官员调度之类的公务。
姜晚用尽全部力气应对,从战战兢兢到梦到哪句说哪句,皇帝终于颔首放她离开。
她突发奇想打算上奏请设传道授业的理工学院,除了上述冠冕堂皇的理由,还有一个,是她自己的私心。
几年前,研究生入学后的第一次组会,教授向她们全组抛出一个沉重的问题:“为何我们古老先进的文明曾创造出同时代其他文明难以匹敌的璀璨技艺,却最终与科学革命失之交臂?”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没人思考过这个问题。
最后,那位她最敬重的老教授给出了让人铭记一生的答案:“因为我们止步于知其然,而未能知其所以然。”
就像一位五星级厨师,他能做出美味佳肴,却说不清放多少盐、开多大的火,那么这道菜的后续发展提升就会变得十分困难,极有可能失传。
最初,姜晚并没有将这方面的思考与现在的世界相联系,是素明珺的济世堂点亮她的记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工部上官出身儒家,学的是礼乐典章,与百工最为疏远,又怎能真正守来之不易的精髓?
旧枝难发新芽,既然如此便只能培植新鲜血液,让后来者既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一代一代薪火相传,才能保证她现在所做的一切不是昙花一现。
侯府马车旁,翠儿绕着车身来回踱步,时不时朝宫门内探头瞧去,早已等得焦急万分。
在第九十九次探头后,翠儿终于探见姜晚的身影,连忙迎上前去,嗔怪道:“夫人今日为何出来得这么迟?其余各府的车驾都走完了,您要是再晚一会儿,奴婢就要会侯府禀报侯爷了。”
姜晚掀帘钻进马车,无奈道:“今天留殿奏对,耽搁了些时辰,也没有太久吧?”
瞥见翠儿时,目光在她手边一顿,见她袖中露出一角信纸模样的物件,问道:“那是什么?”
翠儿顺着目光低头望去,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掏出来一封烫金的帖子,只用拇指与食指轻轻一夹,那模样仿佛拿着的是什么腌臜的东西:“奴婢差点忘了,这是方才平昌侯府派人送来的,夫人不是说不打算和平昌侯府有来往吗?奴婢正打算带回去烧了。”
自姜晚回京后,她便没打算主动去招惹原身那对便宜父母,只想着什么时候平昌侯府那边有动作了,她再顺势应对。
巧合的是,平昌侯府的想法似乎与她如出一辙,看她按兵不动,他们也没有动作。有时在朝会上,她偶尔会见到姜延,两人更是形同陌路,泾渭分明得像隔了道天堑鸿沟。
有不知内情的同僚试图暗中调和父女感情,都被双方不约而同的冷淡挡了回去,搞得中间人摸不着头脑。
谁都不愿主动迈出那一步,互相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动态平衡。
可这种微妙的平衡,却在今日被这张帖子打破了。
姜晚摸着下颌,盯着帖子上的平昌侯府印记出神。这回她那愚蠢的父亲究竟中了哪门子邪,突然发神经给她发帖子?
心念电转间,她开口道:“先别烧,拿来我瞧瞧。”
展开帖子,上面言辞恳切,说明日府中有场家宴,念她离家许久,欲趁此良机一家团聚。
哎呀,她真的好感动呢……
才怪。
字里行间,看不出来是真情实感,还是别有用心。
翠儿窥着姜晚的表情,问道:“那……夫人要去吗?”
“去,能白吃饭为什么不去,”姜晚合上帖子,不假思索,“再说,人家如此诚恳相邀,我若推拒,岂不正好落下个不孝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