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午,平昌侯府。
家丁在内庭忙碌,进进出出地备置家宴,挥汗如雨。
三五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侍女堵在朱门前,明明是最该去府中帮衬的时候,此刻却都偷闲挤在此处翘首以盼,如待哺的雏鸟一般,叽叽喳喳议论不停。
“都这个时辰了,小姐真的会来吗?”
一名圆脸侍女嘀咕着,抬起手放在眉前遮挡阳光,抻长了脖子往门外瞧。
“你这呆子,快改口!”一旁的同伴急忙拽紧她的袖子,柳眉怒竖,“还叫小姐呢?要改口叫……”
“行了,你们几个别吵了!来了来了!”
几人正吵吵着,巷口传来辘辘马车声。站在最前头的侍女眼睛一亮,连忙招手打断她们几个。
辘辘马车声由远及近,车帘一掀,出现的正是那道她们盼望已久的身影。
“小姐!”
侍女爆发出激动的叫喊。
紧接着,她们像一窝鹅黄色的雀儿,一齐拥上去,在姜晚身边围成一堵墙,将大门堵得寸步难行。
“呜呜呜小姐您终于舍得来看我们了!。”
“呆子!都跟你说了不能叫小姐了!”
“那、那叫什么呀?”
“叫……叫……哎呀,我一个激动给忘了,反正不能叫!”
……
姜晚刚下马车,便被热络活泼的侍女拦住阵脚。她们围着她激动地念叨着,热情程度不亚于千里奔袭机场接机的粉丝。
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的眼前跳跃,逐渐与脑海最深处的记忆重叠,是一起偷吃点心被嬷嬷责罚,是夜里怕黑几人悄悄挤在一张床上……
可惜感情的鸿沟冰冷无情,于她而言她们只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身体本能地感到温暖,灵魂却不知如何回应,心中莫名怅然。
姜晚朝翠儿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陪她们玩去吧。
翠儿立刻会意,侧身挤上前去,双臂一张,拦开小黄雀们:“哎呀姐妹们,别在这挤着了,我们夫人给大家带了好东西,走走走,咱们去里头分一分!”
小黄雀们被翠儿半推半劝地引走,仍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
阳光如金箔倾泻而下,打在平昌侯府崭新的门头上,烫金大字熠熠生辉。
在来的路上,她一直在心中默念保持人设保持人设,这次一定要平心静气地当个任人揉圆搓扁的Q弹小丸子。
当个Q弹小丸子……
当个Q弹小丸子……
姜晚将这句话又在心头默念几遍,便收回目光,抬脚自信地迈入大门。
与此同时,家宴已备置妥当。
伴随一声通传,姜晚由侍女引入正厅。林若率先从座上起身,见到久别重逢的身影,未语先哽咽:“晚儿……你终于舍得回来看娘亲了。”
说着,她拈起锦帕,捏出一个角轻压眼底,拭去并不存在的泪珠。
“你在外面受苦了,为娘日日盼着你能回来,夜里想起你来,总忍不住掉眼泪……”
倘若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原身,看到原本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母亲,竟然如此关怀备至,定会忍不住扑上去一同抱头痛哭。
姜晚也打算配合配合。
她垂下眼睛,纤长的乌睫扑闪几下,肩头微微耸动,试图挤出几滴应景的眼泪。
可惜没有成功。
姜晚本就不喜矫揉造作、虚情假意的场面,如今见到林若假惺惺的模样,莫说挤出眼泪,心底反倒窜出一股反感。
系统忽然冒出来,幽幽提醒:【当个Q弹小丸子……】
去你的Q弹小丸子。
我是颗钢铁大炮弹。
林若见姜晚低头不语,肩膀微颤,仿佛真的被感动落泪,表演得更加卖力,张开手上前几步打算将她搂入怀中。
谁料姜晚忽然侧身躲过,林若扑了个空,下一刻就听姜晚上下嘴唇一碰,毫不留情地拆穿道:“母亲,这里就我们三个,也没外人,场面话就省了吧。还有既然哭不出来,就甭勉强自己,想当初我离京时母亲都没流出眼泪,如今怎么可能说哭出来就能哭出来,您说是不是?”
林若:“……”
林若捏着帕子的手一抖,手指差点戳进眼睛里,诧异地看向姜晚,只见对方脸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泪痕都没有。
“放肆!”
姜延闻言,神色沉得更深,倏地站起,动作之急连带着碰翻身下的椅子。
“怎么和你母亲说话呢?越发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能被陛下赏识,也不过是仗着有个官家千金的身份,没有侯府,没有这份出身,哪有你的今日!”
姜晚笑了笑,并未多言。
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好大的脸面。
或许从得知她入朝为官的那一日起,他们便以为是平昌侯府的出身成就了她。这个身份带给她无数裨益,从百无一用的下人之女到知书识礼千金小姐,没有平昌侯府的助力,便不会有今日的姜晚。
她合该对他们感恩戴德。
对原身而言,姜延这番追根溯源的言辞或许还有些道理。可惜原来的姜晚恐怕早已遁入轮回,现在的姜晚所拥有的一切,一直都是她这道异世之魂拼命换来的,与平昌侯府没有半分钱关系。
如果非要说和什么有关的话,也是与北境的风刀霜剑有关。若没有这方任她施展的天地,她确实做不了这么多。
“哦,那真是谢谢你们了。”
姜晚慢条理斯地敛衽,随意向主位俯身行了一礼。
“不过,如果父亲邀我前来,就是为了训斥我不懂规矩的话,那便恕我告辞了。”
“回来!”
姜延气急败坏。
姜晚脚步没停。
“你、你、你这逆女……”
姜延在府中一向说一不二,哪里被这般忤逆过,此时目眦欲裂,死死瞪着姜晚,眼看就要直接撅过去。
林若也忘了自己刚刚被拆台的难堪,连忙上来打圆场,在姜晚即将跨出门槛时拉住她的胳膊,宽声道:“都是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话便是,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何必闹得这般不愉快?”
姜晚回首,见姜延胸口起伏剧烈,脸色青白,怕真给人气出个好歹,便不再坚持,从善如流地回到席间入座。
席间还差一人的身影,她微挑眉梢,问道:“这不是家宴吗?怎么不见姜曦妹妹?”
林若犹豫一瞬,柔声解释道:“你妹妹她还在梳妆,这就来。”
随后给一旁的侍女递去一个眼色,侍女会意匆匆离去。
姜晚颔首,表示可以理解。
不多时,一名身着华贵绫罗的少女不情不愿地被侍女请过来,正是姜曦。
狠狠甩开侍女的搀扶,她双手环抱胸前,高高地抬起下巴,神情倨傲,大摇大摆地晃进厅中。走到姜晚身边时,姜曦连正眼都不肯施舍给她,撩起裙摆重重落座,将碗碟震得叮当作响。
浑身散发出被强拉过来的不悦。
她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珠翠环绕,流光溢彩,恨不得将自己最值钱的首饰都戴上,一身珠光宝气恨不得闪瞎人眼。
姜晚被晃得眯了眯眼,道:“怪不得妹妹来迟了,备置这身行头恐怕要花费不少时辰吧?”
“姐姐难得回府,妹妹自然要用心打扮一番才显得郑重。”
姜晚欣慰:“倒是有心了,姐姐很感动。”
话音一落,姜曦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强装的矜持瞬间破碎:“谁要你感动了!”
林若轻咳一声,姜曦反应过来自己失态,她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复又掀起眼皮,上下打量起姜晚的衣着,勾起嘴角:“姐姐今日这身衣裳料子是好,可花纹样式都是旧款。想必是因为姐姐久不在京,还不知道京中流行什么吧?”
“唉,妹妹说得对,”姜晚煞有介事地叹口气,“我自从入京便一直出入宫中,日日官服在身,倒是不曾留意这京里时兴什么纹样,不如妹妹给我推荐推荐?”
姜曦语塞:“谁、谁要给你推荐!”
她猛喝下一大口冷茶压住火气,又不想失了场子,嗤道:“姐姐如今说话好生厉害,果然骨子里改不了低贱,一离了侯府教养就原形毕露。”
“奉劝姐姐以后在京中行事可要小心了,可别不小心得罪人。”
“有劳妹妹挂怀,”姜晚波澜不惊地点点头,对她的嘲讽充耳不闻,“不过我既然能在朝中活到今日,估计我的行事作风还算没问题的。”
“谁挂怀你了!你不要乱说!”这种感觉就像狠狠打了对方一巴掌,结果那人反过来说你手香,姜曦咬牙切齿,“你、你除了会仗着有个官身压我!没了官身,你还会什么?!”
姜晚仔细思考一番,看了气鼓鼓的姜曦一眼,认真答道:“哦,那我会的可多了呢,比如我一个出身低微的人,竟能让尊贵的妹妹现在急得跳脚……”
“你!”
系统及时打断:【宿主别说了,她看起来快哭了。】
【是吗?我才用了一成功力。】
【……】
姜曦被怼得眼圈发红,想骂骂不过,气得浑身颤抖,连发间步摇都微微颤动。
姜晚喝了口茶,“慈爱”地看着她无能狂怒的妹妹。
论年岁,姜曦与原身差不多大,可论心理年龄,姜晚要比原身大得多。因此方才姜曦的所作所为,比起挑衅,在姜晚眼中更像一个张牙舞爪的炸毛小猫。
谁会跟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猫咪置气呢。
姜曦偃旗息鼓不再出击,其余人亦一言不发,席间顿时陷入无声的氛围,只有下人布菜时碗碟碰撞的声音。
说是一家团聚的家宴,最后却只有姜晚一人独享满宴珍馐。
四人中,除了她心情尚佳,还有闲情品尝菜肴,其余三人都望着美味食不下咽,根本没动几下筷子。
待侍女撤下最后一道羹汤,姜晚叠好帕子拭了拭嘴边,环视木头一般的三人,疑惑道:“你们怎么不吃?是不合口味吗?”
气饱了的姜延:“……”
被拆台的林若:“……”
差点哭出来的姜曦:“……”
——“这王家的年纪稍长,孙家的样貌平平,沈家的……长得是不错,就是不知人品怎么样。”
家宴过后,姜延一言不发地离开正厅,林若虽然被姜晚揶揄一通,仍然想缓和她们岌岌可危的母女情谊,恰逢媒人新送来一批画像,便以替姜曦相看郎君为由将姜晚多留了一会儿。
林若翻看手中画册,指尖在不同画像间留恋,表情变幻莫测,时而赞许时而拧眉。
她忽然看向姜晚:“晚儿,你入朝的日子也不短了,可认识谁家适婚的公子?不妨替你妹妹掌掌眼?”
姜晚刚想答我现在是有夫之妇,外面那些花花草草可不是能随便入眼的,林若已经抽出一副画像,笑眯眯地转向姜曦:“曦儿,你看湛尚书的义子湛迟如何?长得周正,人也机灵。”
在林若提及自己婚事时,姜曦便面色不虞,这时更加怒不可遏:“娘,我早就说过了,这京里的我一个都不喜欢!我不想成亲!再说了,谁需要她来掌眼!”
说完,她恨恨地瞪姜晚一眼,提起衣摆噔噔跑了出去。
“这孩子,这么大了还害羞呢。”
林若望着姜晚离去的背影无奈摇头,含笑打趣着,随后继续低头在画册上物色目标。
只有姜晚看得出来,那不是害羞。
姜曦的愤怒不参杂丝毫少女的羞涩,她纯粹就是不想成亲,而且显然积怨已久。
亲爱的妹妹前脚刚走,一名小厮便来到厅中,对姜晚躬身道:“侯爷请您去书房一叙。”
“好。”
对于姜延的突然传召,姜晚并不意外。
她早已料到这场家宴另有深意,毕竟没人会无缘无故地宴请一个全家都不喜的人。自踏入侯府大门后,她便一直等待这一刻到来,如今尘埃落定,心中反倒踏实不少。
侯府书房。
“如果父亲叫我来,是想训诫我今日的言行,趁早免了吧。”
姜晚跨入门槛,不等姜延开口,她先发制人。
“一寸光阴一寸金,你我都不是闲人,不要把光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争执上。”
出乎意料,姜延并未接过这个话题,也并未再训斥她是“逆女”。
“昨日你上奏何事?竟让陛下单独留下?”
姜延背对姜晚而立,此时转过身来,面沉如水,一双算计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声音冷硬得像寒铁。
姜晚了然,心道她这个爹还真的是开门见山,一点也不迂回。
“只是工部日常公务罢了,父亲为何如此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