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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新臣我将申请与您断绝九族关系。……

作者:流云宿月 当前章节:4119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07:09

“公务?”

什么公务需屏退百官单独奏对?

姜延显然不信,可他看向姜晚,对方俨然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模样,似乎并没有和他多费口舌的意思。

忆起同僚间流传的种种传闻,以及梁茂实与姜晚两人势同水火的关系,姜延眉头紧锁,干脆主动问出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实话实说,你可是存了要辞官的心思?”

姜晚愕然抬眸:“?”

这谁传的谣?

“辞官?我为何要辞官?”

仿佛听到的是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姜晚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笑,随后笃定道:“虽然我与梁尚书不对付,但还没到要辞官的地步。”

她并非临阵脱逃之人,若说避锋敛芒,向来只有旁人的份。

不过,此事倒不怪旁人猜疑,要怪只能怪当年工部的燕无漪起个了“好”头。

彼时新朝安定还没几年,正值用人之际,他恰在那时递上辞官奏疏,精准触碰了陛下的霉头。听值守的侍卫说,当日金銮殿中的怒斥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第二日,皇帝下旨,将其远调潮河。

朝中之人听闻,皆扼腕惋惜。

历来进士一甲都备受瞩目,新朝首次开科取士的盛况尤在眼前,谁能料到那众人眼中前途无量的榜眼竟说贬就贬。

更稀奇的是,天知道这位榜眼究竟被哪位鬼怪上身了,原先整日愁容惨淡的模样,在离京时竟罕见地扫去阴霾,比当年金榜题名时还春风得意。

不过众人只当他是个特例。

进士及第、留任京官,多少士人毕生所求的愿景,倘若有朝一日被贬出京,简直比要他们的命还难受。

自此,再无人敢轻易请辞。

时至今日,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场面,难免引人遐想。

“如此便好。”

见姜晚神情不像说谎,姜延心头松了口气,不过脸色依旧不虞,他冷哼一声,告诫道:“既然你打算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最好安分守己,莫要招惹是非给家族蒙羞。”

姜晚暗暗嗤笑,心道果然。

先前她还好奇姜延怎会忽然大发慈悲关心起她,原来归根到底,还是为他的功名利禄、家门声誉着想。

她懒得再争辩,敷衍应道:“此事我自然知晓,定不会牵连到父亲您的。”

姜延眉蹙愈深:“你若当真明白,就应该知道你与梁尚书为敌,已非明智之举。”

姜晚本打算就此告辞,刚迈出一步又收了回来。

怎么,方才还疾言厉色地训责她,现在又改当和事佬了?

书房设于幽静之地,门扉紧闭。周边草木苍翠,郁郁芊芊,除去两人的谈论声,唯有风声敲打窗牖,倒成了一层天然屏障。

“六部高官多为旧臣,你若想在官场走得长远,最好与梁尚书等旧臣修好,否则以后的路更难走。”

姜延说到此处时,辞色稍缓,眉眼间竟多了几分慈父的神情。

不清楚的,还真以为这是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姜晚不吃这一套虚情假意,径直道:“父亲,您方才还让我实话实说,这回自己倒遮遮掩掩起来了?”

“您不妨也实话说说,这般好言相劝,究竟是忧心我的前程,还是担心我与梁尚书等旧臣的龃龉,会影响姜家的门楣?”

“你!……”

虚伪的心思被一语道破,姜延面容红白相间。

姜晚不给他辩驳机会,问道:“按父亲所言,旧臣势大,我若不曲意逢迎便前途渺茫,可我倒有一处不解,还望父亲解答。”

姜延压住怒气,示意她尽管问。

“……难道楼首辅也站在旧臣这边?”

朝中人的立场,她大多能猜出个七七八八,正如姜延所说那般,旧臣根基深厚,新臣底子不稳,尚难抗衡。或许正因如此,陛下在得知燕无漪,也就是朝廷提拔的新臣要辞官时,才会大发雷霆。

少一位新臣,便少了一枚能够制衡旧臣的棋子,这定不是皇帝想看到的。

只可惜时至今日,她也摸不清那个楼观雪究竟是何种立场。她如今品阶不高,上朝时位列朝会末尾,连楼观雪的影子都瞧不见,或许等她一身青袍换成绯色时,才有资格深入朝堂的最中心处。

不过这就是很多年后的事了,她能否在这个世界待到那一日都说不定。

姜延一时哽住答不上来。

姜晚语气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只是单纯地疑惑:“怎么了父亲?您为何不说话?”

若在以往,姜延能断言,楼观雪和旧臣是在一条绳子上的。

可今日,他却不能妄下论断。

对于姜晚入朝一事,楼观雪按理应该与旧臣同气连枝,可他偏偏在此事上与一众旧臣背道而驰,再加上旧臣在差事上屡屡出错,陛下日益不满,他似乎开始举棋不定起来。

面对姜晚,姜延已不敢随意表态。

几番交涉下来,他已明白面前的女儿早已非从前那般唯唯诺诺,不是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倘若她想,她或许真能干出大义灭亲的事来。

更何况他与姜晚的亲缘本就浅薄,若说出口,他真怕对方再转头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呈到御前。

半晌,姜延重新找回自己的思绪,轻咳一声道:“楼……楼大人自然是站在陛下这边的……什么新臣旧臣,不都是陛下的臣子……”

“啊,原来父亲知道啊,我还以为,您连这个简单的道理都忘了呢,”姜晚故作惊讶地轻轻‘啊’了一声,笑容可掬,“新臣旧臣,不都是当今陛下的臣子吗?前朝已经亡了,如今臣是陛下的臣,民是陛下的民,您先前的说辞很危险啊。”

“住口!如此胆大包天……现在还轮不到你来教训为父!”

姜延额角青筋直跳,猛地拍案,笔墨纸砚被震得跳起。

姜晚连眼都没眨,静静地看着他的脸色瞬间转红。

姜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那世俗礼法赋予的、身为“父亲”的父权尊严竟会被一名女子赤.裸裸地挑衅,姜晚的一番话不留情面,无疑将这块能遮掩所有错处的遮羞布扯下。

即便书房中只有他与姜晚二人,即便姜晚言之有理,姜延面子上依旧挂不住,脸上涨得通红。

如同姜晚见过的一切色厉内荏的生物一样,它们不会自省,只会勃然大怒。

因为承认错误便意味权威崩塌,而维护权威的最便捷的方式,便是给对方扣上忤逆的罪名。

“父亲为何如此激动?我没什么恶意,只是奉劝您早点摒弃这个会触怒龙颜的想法,好好为建设美丽大晟不懈奋斗而已。”

姜晚上前半步,轻描淡写地道:“如若不然,我将申请与您断绝九族关系。”

“放肆!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姜延暴怒,他再也忍不了这个屡次挑衅他,且无法管教的逆端,倏然扬起的巴掌。

姜晚反应极快,侧身轻巧一避,姜延一个巴掌扇空,整个人踉跄半步,险些将自己半个身子甩出去。

三步之外,姜晚整整微乱的衣袖,抬眸扫向失态的姜延,慢条斯理道:“父亲,省省力气吧,你现在可没资格教训我。”

“我现在不只是你的女儿。”

“首先,我是陛下的臣子。”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书房。

姜延暴怒的声音在身后回响,合拢的门扉将其渐渐隔绝:“蠢货!如此离经叛道,你当心和那个燕无漪沦落到一样的下场!”

……

“阿嚏!”

地头上,燕无漪忽然感到鼻腔一阵酸痒,偏头重重打了个喷嚏,手下动作却未停。只听“咔哒”一声脆响,齿轮重新咬合,故障的水车重新运转,汩汩清水从槽口涌入干渴良田。

围在周围的村民发出阵阵欢呼,“多谢燕老爷”的道谢声此起彼伏。

有的捧着一篮子鸡蛋菜蔬相赠,都被他一一含笑回绝。

待乡民渐渐散入田中劳作,燕无漪揉了揉发痒的鼻尖,一名衙役见状道:“大人,这都第几回了,您怕不是着了风寒,要不先歇两天?剩下的交给属下几个就行!”

“农忙就在这几日,不能耽搁,”燕无漪俯身拍去裤腿尘泥,问道,”还有几处水渠待查?”

“回大人,还有东头三家。”

“好,你去让大家收拾一下,待会儿便出发,”燕无漪直起身子,看向广袤的田地,“一鼓作气,今日务必检查完毕。”

他转头望向衙役:“可有异议?”

衙役马上挺直腰板立正了:“没有异议!”

衙役颠颠地跑走召集其他同僚,这时一位老农蹒跚上前道:“县令老爷,恁干得嫩好,为啥皇帝老爷还不给恁升官哩?”

燕无漪一怔。

这话将他的记忆又拉回当时的金銮殿。

那时他并非真想辞官,只是以退为进,待挨了一顿痛骂,皇帝的怒气出了大半后,他才提及外放离京的真实意图,果然陛下神色稍霁,虽然无奈,但好歹同意了他的请求。

一个心不在此处的京官,不如一个心甘情愿的地方官吏。

事实证明,地方乡野确实要比波云诡谲的京城要适合他。在潮河任职的这段时间,他头不疼了,眼不花了,就连心情都变好了许多,一顿都能吃三碗。

或许他再也不会回——“——回来了啊燕兄啊!你可算回来了啊!”

“咱们几个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哎呀,燕无漪,你苦着脸做什么?看到我们你不应该高兴吗?好歹同僚几年,笑一下呀!”

……

朝会过后,金銮殿外,一群或青袍或绯袍的官员围成一团,个个容光焕发激动不已,只有被挤在中间的燕无漪面如菜色。

“让开让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梁茂实行色匆匆,见他快步走来,这个又红又绿人形包围圈自动分开两道。

瞧见中央的身影,梁茂实目瞪口呆,怔愣住了。

本以为那场朝会后,等来的会是姜晚遭殃的消息,不曾想,来的竟是燕无漪的调令?

脑中嗡嗡一片空白,梁茂实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官袍齐整的年轻人,微张嘴唇,问了个堪称愚蠢的问题:“你……你是如何回来的?”

“回梁大人。”

眼见昔日上官出现在眼前,燕无漪脸色更差,他生硬地扯出一道难看的笑:“下官,奉圣谕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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