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将燕无漪调派回京的圣谕,是姜晚当时亲自请的。
学堂书院多授儒道经典,以工学为主的学院,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先例,皇帝既然准她筹划学院,便让姜晚全权负责此事,就连学院所需属官也许她亲自择选。
既然皇帝应允,姜晚便没打算客气。
梁茂实手底下的工部其他官员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而她手下工造院的人员,在经历过“内卷”的洗礼后,一个赛两个的耐造,因此她擢选了工造院考核前十的能吏担任教习。
此外还差一个监院,本想让燕院丞担任,谁料他连连摇头,直言道:“一个工造院就够老夫忙活了,姜主事是想累死我老爷子吗?”
遂作罢。
这时,她才想起来远在潮河的燕无漪。
大抵皇帝也觉得贬他贬得够久了,再加上燕无漪在地方政绩卓越,早已有擢升之势。姜晚恰在此时提起,皇帝也顺水推舟,下旨将他升任郎中,召返回京。
人与人的悲欢不相通,解决学院属官的问题后,姜晚一身轻松,可苦了燕无漪。
外放后再回京,对燕无漪而言不啻于刚尝到甜头又跌回苦海。想到又要整日面对朝堂是非以及梁茂实的那张臭脸,他更是头疼眼花食不下咽。
听闻姜晚说出事情始末后,燕无漪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过去。
他颤声道:“下官可是在何处的罪过姜大人?竟惹得姜大人这般报复?”
直到姜晚再三保证虽然皇帝擢拔他为工部郎中,但这只是个让他回京的虚名,他的直系上官是自己,与工部其他部司并无关系后,燕无漪惨白的脸上才稍稍多了丝活人的气息。
眼看燕无漪的官袍与自己官袍一样的颜色,姜晚随口问道:“你如今官阶几品?”
燕无漪坦然:“五品,您呢?”
姜晚笑容瞬间消失。
姜晚:“……六品。”
四目相对,两人皆无言,周遭顿时陷入诡异的尴尬。
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直到几息过后,姜晚的声音才幽幽响起:“这么算起来,我是不是还要叫你一声燕大人?”
燕无漪:“……”
不敢。
属官一事,她虽然可以一人独揽,只是选址、经费诸项事宜,仍然要与其余各部协同处理。
当初姜晚递上奏疏后一言不发,倒不是她刻意卖关子装高深,实在是怕她刚开口,折子还没递上去,先被尊崇圣贤之道的群臣驳成筛子。
事实证明,她的顾虑果然没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在满朝文武中不胫而走,自此以后,反对之音从未断绝。
前些时日姜晚遇见御史中丞言慎。对方顶着眼下乌青告诉她,弹劾她的折子都要把御史台的公案压垮了。
除了写折子弹劾外,更多的是朝会上的当面诘责。
这也是最棘手的。
姜晚不惧怕与人争辩,可她不擅长与文化人争辩,尤其是那些喜欢引经据典的文化人,这些人骂起人来都像在吟诗作赋,好不风雅。
他们驳斥的理由,翻来覆去无非是“数典忘祖”“动摇国本”“亵渎圣学”几个理由,偏偏他们能旁征博引,姜晚凭借所剩无几的高中水平文学常识,经常听得云里雾里,甚至分不清是在骂她还是夸她。
不过瞧见那些老臣目眦欲裂,吐沫横飞的模样,总之不是好话就是了。
可幸好,她如今也有了场外援助。
当梁茂实等人再次在朝会上提及此事时,姜晚勾唇自信一笑,伸出邪恶之手,把燕无漪往前一推:“去吧,燕无漪!让他们见识见识进士一甲的厉害!”
燕无漪:“!”
我肯定是在哪儿得罪过你了,对吧?
……
一场激烈的论战结束后,姜晚和燕无漪枯坐在工造院内,两人相顾无言,只是不住地唉声叹气。
姜晚失算了。
她只知道燕无漪满腹经纶,却不知燕无漪是个不善言辞的实干派,根本吵不过那帮在官场沉浮半生、舌灿莲花的老油条。
望着仿佛魂归西天的燕无漪,姜晚想起朝堂上他被围追堵截的场景,良心难得痛了起来,认为十分有必要给他支付精神损失费。
想着,她伸手往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
可恶,竟将钱袋落在家中。
遂作罢。
可看到燕无漪颓唐的样子,姜晚仍然试图鼓舞士气:“燕无漪,我可是听说你当时才学与状元不相上下,你离状元就差一点点啊!拿出你当时殿试的气势来!”
闻言,燕无漪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看向她,神色更痛:“姜大人,如果您知道当年和我同科应试的是言御史的话,您也会觉得我命苦。”
姜晚思考:“言御史?御史中丞言慎?他和你是同一年的进士?”
虽然言慎和燕无漪年岁相仿,但她从未将两人联系在一起过。毕竟他是言首辅之后,以言家的声望,就算不涉科举也能平步青云。
燕无漪颔首。
“很厉害吗?”
仿佛想起了不好的回忆,燕无漪的面容开始扭曲:“……人如其姓,深得言家满门真传。”
言家多谏官诤臣,这个她知道。
“那他当年位列几何?”
燕无漪:“状元。”
姜晚:“……”
那屈居榜眼属实不亏,她要是主考官,肯定也会选那个能说会道的,姜晚心中叹道。
“姜主事?燕郎中?你们二人在谈什么?”
说话间,一道疲惫的声音传来,两人闻声看去,来人大步跨进工造院门槛,一身绯袍斯文儒雅,正是他们方才谈论的当事人言慎。
只是几日不见,他脸色更憔悴,显然群臣的诘难不仅让姜晚等人心力交瘁,亦使他颇费心神。
“姜主事,御史台又收到几份奏本,我来找你……?”
他话音未尽,忽然看到姜晚和燕无漪齐刷刷转过来,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言慎被看得心里发毛,声音逐渐刹住。
三人相视而望,场面极其诡异。
姜晚双眼放光,仿佛看到希望一般,她快步上前,热情程度甚至将不明所以的言慎逼退半步:“言大人,能在朝会上稍稍出手相助吗?倘若梁茂实他们心服口服,往后奏疏少些,大人也能少操劳些是不是?难道大人还想继续彻夜秉烛吗?”
“您也不想天天加班吧,言大人?”
“您不会不知经常彻夜劳神会导致脱发秃头吧言大人?”说着,她有意无意地瞥向言慎与之前相比,并无太大变化的青丝,面色强作惋惜状,“您看看,您头发都黄了,脸上气色也差了……对了大人还没成亲吧?若因此……唉,将来可如何是好?”
姜晚的低语萦绕耳畔,宛如恶魔。
果然术业有专攻,专业的还得让专业的来。
言慎不负所望,或许是不愿再彻夜秉烛,或许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头发,朝会之上,他以一敌十,悍然出列陈词,以“格天下之物,致有用之知”为立足点,阐明经世致用、格物致知本就是圣贤之道,认为姜晚此举实为固国朝根基、育实干之才。
一番辩词,引经据典,逻辑缜密,将梁茂实等人驳得面色铁青,哑口无言。
最终,经过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学院的选址定在城外旧皇庄,此处原是官学旧址,只需稍加修葺,挂了牌子便可使用。
而梁茂实等旧臣看似妥协,实则都在看好戏,暗中使绊子。
他们发动门生故吏,严令士人不得参与其中,否则便是“背弃圣贤”,若有违者,从此彻底割席断交。
他们的想法是,没有生员,自然会被取缔。
一时间,学院门前虽不乏看热闹的人群,却鲜有正经读书人驻足。
可他们算错了一点。
姜晚的目的,从来不是与他们在固有的士人圈子里争夺残羹冷炙。
因为姜晚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号召。近日来,前来探问的更多的是眼中映着好奇和向往的女子。她们看着姜晚,眼中渐渐浮现出愈发多彩的亮光,仿佛在看另一个自己。
除此之外,皇帝的旨意本身便是一块金字招牌,“陛下特旨建学”的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吸引来无数人,有寒门布衣,亦有好奇的匠户。
这些一直被儒家道统轻视的劳动者,乃至一些被正统排斥的“异类”,纷纷汇聚于此。
无人知晓,这块匾额下,一股生机勃勃的暗流正在悄然孕育。
前来了解的人数日益渐长,不久后,院中甚至出现了人手短缺的情况。
——“快点,再快点!”
长街上,一辆华盖马车疾驰而过,一声声催促在从车厢中传来,车夫扬起的鞭子如雨点般落下。
“小姐,这已经够快了,您这般急着去城外为的何事?侯爷和夫人要是知道了,又该责怪您胡闹了。”车夫道。
马车内传来姜曦愠怒的声音:“那日家宴,她把我爹气成了什么样你不知道?我还没找她算账呢。听说她现在又在城外瞎鼓捣,惹得我爹又大动肝火,我倒要去她那里瞧瞧,看她搞得什么名堂。”
那日家宴后,她爹就一直心情不佳,连池塘里的鱼他都看不顺眼,而姜晚这个罪魁祸首惹了事后竟跑了,身影全无!
“好好驾你的车,别多管闲事!”
话音刚落,车身猛然剧烈颠簸,几匹骏马刺耳的嘶鸣声纷起,混着路人的惊慌叫喊传入耳中,若不是姜曦死死扒住窗沿,差点就要被颠簸甩出车外。
姜曦指节掐得青白,她勉强在混乱中稳住身子,怒吼道:“没用的东西,你没长眼睛吗!”
几息后,帘后传来车夫颤颤巍巍的声音:“小姐……咱们,好像撞到别人的马车了……”
作者有话说:这里面啰里吧嗦的什么古代科技、儒家墨家什么的,都是我去年复习的时候了解到的东西,没仔细研究过,可能很片面,就当我一直在胡说八道看个乐子吧,我大概已经把所有新手能犯的错误都犯遍了,很痛苦。
屋漏偏逢连夜雨,三个星期的黑名单结束后,这次榜单我专门把两万字的叉掉了,没想到还有个两万的漏网之鱼,正好逮着我了。。。谁懂下个月底又要考试的无力感,没错又要备考,真是考考考考无穷尽,我能奢求一个在备考前完结吗(大悲),不然真的没有心思准备考试。
所以一些配角和一部分费脑子(自以为)的情节就不详细展开了,本来还想写写墨家钜子的,一个侠肝义胆的女角色,因为真的很喜欢墨家那种“侠”气,还有那种注重底层利益的精神,但不清楚往哪插,大概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