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抚慰金一百五十两、误工费五十两、诊金一百两、药钱三十两、其余杂项七十二文……”
学院厢房寂寂,响起素明珺不带感情的声音。
纤长手指将算盘拨动得噼啪作响,“啪”的一声,最后一颗算珠落下。白衣医者抬起冷漠无情的眼睛,直直望向坐立不安的姜曦,淡声道:“姜小姐,一共三百两,只收现银,不接受抵押。”
“什么!”
姜曦瞳孔骤缩,直接一激灵蹦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抓过账单,视线在白纸黑字上飞速扫过。
她猛地将账单拍在案上,怒斥道:“诊金一百两?这都够买一家医馆了!还有那家属抚慰金是什么东西?再说你这算的也不对啊!明明是三百三十两零七十二文,骗子啊你!是不是姜晚故意派你来坑本小姐的!”
素明珺抬眼看向前方,不远处的草席上躺着个浑身缠满绷带、昏迷不醒的伤患,俨然是被姜曦马车撞到的无辜倒霉蛋。
“将濒死垂危的人从鬼门关救回来,相当于买一条命,姜小姐说值不值?”
瞥了眼怒气冲冲的姜曦,素明珺依旧从容淡定,一条一条回复道:“在下看在姜主事的面子上,本欲给姜小姐折价让利,既然如此您执意按原数结算……”
说着,素明珺又轻拨几下算珠,说道:“不多不少,一共三百三十两零七十二文。”
“等等!你……”
“至于家属抚慰金……”
素明珺不再话下,只是示意她看向前方。
只见伤患身旁守着一位打扮不修边幅的老人,衣衫简朴破旧,头发斑白蓬乱,看模样是个饱经风霜的贫苦老百姓。
和两人的目光对上,老者立刻爆发出惨痛的哭嚎,涕泪横流,恨不得以头抢地:“哎呦我苦命的儿啊!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啊!你走了可让爹怎么活啊!咱家就你一个顶梁柱,爹以后可就只能饿死了!”
老人凄惨的模样映进姜曦的瞳眸,似乎勾起她记忆深处的某些情景,愧疚翻涌心头。
她嘴唇翕动,神色中掠过一丝恻隐动容,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劲,随即蹙眉道:“不对,怎么可能伤得这么严重!本小姐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那车夫从地上爬起来还生龙活虎的!”
素明珺道:“姜主事说,平昌侯府金尊玉贵,马车用的都是上等的硬檀木,对方不过薄木板车,您自然毫发无伤。”
姜曦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听得懵懵懂懂的,愣是没听出姜晚是在诓她。
素明珺点了下账单,重申一遍提醒:“拿银子吧姜小姐,三百三十两零七十二文。”
姜曦僵在原地宛如石雕。
她哪有这么多现银!
虽然她爹娘给的月钱不少,可从前她清汤寡水地过久了苦日子,有了银钱便大手大脚地不知节制,全被她拿去挥霍,至今没攒下来一文钱。
可见对方态度咄咄逼人,似乎没有让她赊账的意思,姜曦理不直,气也壮:“我……我没有!”
“没有?”
一道熟悉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如芒在背,姜曦脊背瞬间紧绷,深吸一口气,胸腔却被莫名之物哽住,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翠衣侍女推开门扉,姜晚踱步走入,目光落在面色不虞的少女身上,只轻飘飘地扫了眼便很快移开。
她拈起账单一瞧,然后道:“既然妹妹没有,那便派人将账单送去平昌侯府吧,平昌侯府应该不差这三百多两银子。”
说着,姜晚作势要将账单递给素明珺。
“不行!”
姜曦大惊失色,在素明珺抬手之前再次夺过:“不行!不能送去侯府!”
姜晚瞳眸微转,转向忽然失态的妹妹。
姜曦脸上血色尽褪,瞳孔震颤,掌心沁出的冷汗几乎要将薄薄的纸片浸透,可仍死死攥着不撒手,神色比刚听闻天价账单的时候还要惊惶,仿佛在害怕什么。
“哦?”姜晚眼底闪现一丝疑色,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为何不行?”
“如果让爹知道我闯了祸事,又该对我失望了,”姜曦双眼泛出泪光,声音微微哽咽,“爹一直说我什么都学不会什么都不懂,说我改不了从前的性子,说我性子粗野还不如从前的你,一点也不像大家闺秀,上不了台面!”
姜晚的问题像是打开了她心底的闸门,常年积压的苦水此时如洪水般倾吐出来,滔滔不绝。
姜晚没有出声,静静听着,神情坦然到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并不意外。
“可我在外面生活了十几年!过了十几年无人管束的日子,怎么可能突然就变成他们想要的模样!”
雄伟高耸的城墙是一道鲜明的分界线,将她荒唐的人生分割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半边明媚半边晦暗,却分不清哪一边才最真实、最是她心之所向的地方。
在乡野间挨饿受冻时,她曾梦想有朝一日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时至今日,她明明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花不完的银钱,数不清的金银首饰和华丽衣裳,还有尊贵无比的身份,却好像又失去了很多。
比如,不拘形迹,悠然自在。
至少在之前,她可以随心所欲,做最逍遥自由的风,从不需要恪守规格之中的繁文缛节,更不必因一时犯差错便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用异样的眼光反复打量。
“所以,”她抬头看向姜晚,几乎用上了命令的口吻,只是因哭腔未褪显得过分滑稽,“不许让我爹知道!”
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暴露给自己讨厌且讨厌自己的人,无疑是最愚蠢的行为。
接着,姜曦闭上眼睛,准备接受姜晚不留情面的讥讽。
“罢了,不送去侯府了。”
预想中尖锐的言辞没有落下,姜晚仿佛叹息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心头,又轻又软,麻麻的。
好似刚刚沉下去的心又被细丝高高悬起,姜曦愕然睁眼,不可思议地望向姜晚,不知她为何会如此好心。
恍惚间,她看到姜晚上前半步,在她仍未从震惊中回过神的时候,从她指缝中抽出那张攥得皱皱巴巴的纸片,而后随手撕成碎片。
一松手,纸片纷纷洒落,细如碎雪。
“这些银钱,我替你垫了。”
“!”
姜曦瞳孔地震,神情怔愣,说不出半个字。
“但我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帮你。”
“我这里正好缺人手,”姜晚话锋一转,无波无澜的眼睛看向姜曦,“你来我这里做事,就当抵债了。”
“你可愿意?”
姜曦眼眶周围潮红未褪,喉头滚动吞下咽喉中堵塞的硬块。
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一声不吭地夺门而出。
房内重回安静。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姜晚看向沉浸于“丧子”之痛中不可自拔的老人:“好了,她走远了,你们别演了。”
随后,堪称医学奇迹的一幕发生了,方才让绷带几乎裹成木乃伊的伤患利落坐起身,自己为自己一圈圈地松绑,是工造院的一名小吏。
而那哭丧着脸的老人家也倏然收起悲痛的神色,连忙爬起来,追到门外张望。
燕院丞摇头叹了口气,回头对姜晚道:“这法子真的能行吗?姜主事要是想让那姑娘来院里做事,直接告诉她就是了,何必大费周章。”
“你瞧,把人吓跑了吧。”
“我并非只是为了让她来院里做事,她行事冲动,不这样吓吓她,她不知道利害。”
姜晚回味着姜曦方才发泄出的话语,并不着急,反而笑了笑:“再说,如果直接请她,以她的性子反倒不会答应了。”
素明珺收起案上的笔墨算盘:“看来,姜主事是蓄谋已久?”
“没有,临时起意而已,她要是肇事逃逸,我也不会有这个念头。”
撞是真撞到了,不过没这么严重。
今日是学院开放首日,车流行人熙来攘往,难免有磕碰,姜晚正巧撞上这一场祸事。
原以为姜曦会像寻常纨绔一般,闯了祸就逃跑,怎料她竟留在了那里,还张罗着要给人送医馆。
这时,小吏终于彻底摆脱绷带的束缚,姜晚关切道:“小李,没真伤着哪吧?”
小吏揉了揉头,咧咧嘴:“没事姜主事,就是撞到脑子破了点皮,头有点疼。”
“头疼?”素明珺语气认真,“过来再把个脉看看伤没伤到内里。”
小吏打了个寒颤,想到那高达一百两的诊金,连连摆手干笑:“不了不了,多谢好意,伤口已经痊愈了哈哈哈……”
素明珺看向担惊受怕的小吏:“不收银钱。”
她若真能做到昧良心收高昂诊金,济世堂早就开满大晟了。
——“她那是什么意思?真当自己是活菩萨大好人吗?”
“装模作样,她就是想看我笑话吧!”
姜曦孤零零地蹲在花园角落,一边不服气地嘀咕着,一边揪扯手边的绿草。
只一盏茶的功夫,她便将以脚下为中心,以几步内为半径的青草拔得干干净净,周身围了一圈光秃秃的黄土地。
这处旧皇庄占地颇广,草木葱茏,绿茵掩映亭台,花草树木都打理得像精致园林。
姜曦从厢房跑出去,心绪一直纷乱不宁,只好漫无目的地在院里乱逛。今日是学院开放的第一天,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属官和生员,不少人侧目投去好奇的目光,让她逃也似的跑得更快,不知不觉间迷了路,兜兜转转来到了□□僻静的花园。
清风吹拂,花草曳动,空气中飘来她熟悉的泥土与草木的气息,久违的芬芳渐渐抚平心中躁郁的情绪。
“姜晚,看到我这副模样,你一定满意极了吧!”
姜曦又恨恨地扯下一把草。
“姜主事从没这般想过。”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姜曦吓了一跳,她擦了把脸站起身,只见几步外的地方,站着位身着青色官服的年轻男子。
想到自己方才失态的话语都被人听去了,姜曦又羞又恼。
“你谁啊!为什么偷听本小姐说话!”
“姜小姐声音这么大,隔着大半个园子都能听见,下官想充耳不闻都难。”
姜曦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轻轻咳了一声强作镇定。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里都是她的人,你肯定也是和她一伙的,肯定帮她说好话!”
眼前的人似叹了口气,犹豫片刻才苦口婆心道:“姜主事要真的存心为难,又何必提议让您留在此处帮衬?谁愿意整日看到自己讨厌的人?”
说到最后一句时,说话的人忽然沉了声音,看起来是真情流露。
姜曦垂眸,默不作声。
“姜主事看得出你在平昌侯府过得不快活,与其整日在后宅里琢磨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倒不如在她这里学点真正有用的东西,找点实在事做。”
她……她为何知道?
姜曦将信将疑地抬起头,问道:“她真的是这个意思?”
不等年轻人回答,一道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远处随风飘来:“无漪,姜主事的妹妹刚才跑出去了,这里岔路多,别让小姑娘迷路了,你快去帮着找找!”
好熟悉的声音……
见年轻人没回话,那人不由得吹胡子瞪眼:“臭小子,听没听见你老子的话?还杵在那儿干什么!”
话音刚落,姜曦已微微探身,目光穿过扶疏花木,落在匆匆赶来的老人身影上。
只见那老翁精神矍铄,虽衣着简朴破旧,但面色红润,全然没有方才凄凄惨惨的样子。
等等,不就是那个刚刚在草席旁哭喊嚎丧的老头子吗!?
姜曦还没消化完震惊的情绪,只见年轻人忽然回身唤了声:“爹?”
姜曦顿时如遭雷击。
不对!
电光火石间,她明白了一切。
“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