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朗气清。
庭院中的银杏树枝繁叶茂，姜晚惬意地靠在树下躺椅上，翻阅小吏刚送来的文书，身前石桌上茶盏白雾氤氲,清香袅袅。
“啊啊啊！这太难了,奴婢实在算不出来！”
对面,翠儿也坐在石桌旁，叼着笔对着满纸鬼画符抓耳挠腮，一张脸涨得通红。若是在冬日,恐怕头上都要冒出白汽。
文书翻动声音簌簌。
姜晚眼皮都没抬，鼓励道：“加油加油，后面还有十几道呢。是你自己要学的,可别半途而废。”
翠儿一声哀嚎,这个人垂头丧气地摊在桌子上。
她是觉得自己大字不识一个，才想多学点什么东西,或许以后能帮上忙,可没想到居然这么难啊！
现在退学还来得及吗？
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传来,下一刻，只见一道如旋风般的身影袭来,一屁股挤开失魂落魄的翠儿，而后霸道地占领了她的位置。
翠儿“哎呦”一声,向旁边踉跄几步，在看清来人后,却敢怒不敢言，只好默默地抱着书册挪走，蹲在树下继续冥思苦想。
姜曦就在这里定定坐下，直勾勾地盯着姜晚,赌气似的，一句话也不说。
不是过去了多长时间，还是姜晚率先打破僵局，她合上文书道：“怎么，今天是打算来骂我骗了你，还是骂我多管闲事？”
出乎意料的，姜曦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炸毛。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她不自在地撇了撇嘴，沉默一瞬，才硬着头皮道：“我是想问，那个姓燕的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你不是在耍我？”
“耍你？”姜晚笑了下，“耍你做什么，我可没这么多闲工夫。”
“那你是怎么……”
“我是怎么看出来的？”
姜曦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是姜晚接过她的话。
“这很难看出来吗？你在家宴那日就表现得很明显了。”
姜晚虽未明言，可回忆了一下她那日的心情，姜曦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了。
那日家宴，她恨不得把自己所有最珍贵的首饰都带上，生怕旁人看轻了自己，显然是为了掩饰曾经不堪的过往。
后来还口口声声说，这京里的一个都不喜欢，更是因为从前在此处吃过亏。
世家之人向来心高气傲，哪有这么容易放下成见。
她原以为有了尊贵的身份，便能获得所有人的尊重与艳羡。可那些人表面上对她毕恭毕敬，背地里却都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她，拿她的过往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就连她的父亲，也因她琴棋不通诗文不精，不符合自己心中名门千金的风范，便流露出失望淡漠的神情，全然不顾她这些年是如何熬过来的。
京中名门间，最寻常的莫过于宴会，像赏花这种微不足道小事都能召集各家闺秀聚集在一处。可于她而言，这种毫无意义的假意周旋，是比凌迟还难熬的酷刑。
过去，她便像一只在外漂流已久的雀鸟，将翎羽梳理得光滑油亮，拼命地想挤进早已将她排除在外的鹤群。
那日回去之后，姜曦一个人思考了很久，早已下定决心，此次前来，不过是为了再强化说服自己的理由。
“好吧，”姜曦重重吸了一口气，终于倔强地妥协，“那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地来帮你吧。”
“啊！终于算出来了！”
树下的翠儿忽然激动站起，极其虔诚地捧起那张写满鬼画符的纸。
姜晚道：“加油吧妹妹，翠儿都已经学会了《周髀算经》。”
“啊？没有啊……”还沉浸在喜悦中的翠儿一愣，不知道为什么姜晚要谎报她的进度，“奴婢才刚学到……”
姜晚充耳不闻，看着姜曦倏然变白的脸色，邪恶道：“眼看着就要开始《九章》了，不日她还准备研习《营造法式》。”
接着，翠儿看到姜二小姐的神色忽然紧张起来，又瞧见她忽然转过来恨恨地盯着自己，眸中燃起熊熊斗志，满脸写着“我怎么可以还不如一个丫鬟”，恨不得马上开始头悬梁锥刺股。
翠儿顿时恍然大悟。
想退学的心情此刻到达了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