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两部往来的旧档搬来后,姜晚立刻着人进行审查。
起初瞧不出什么端倪,可若将数年的账目都清算一遍,仔细对比一番,就能发现其中的不妥之处。
单看一次两次,账目上的出入微乎其微,可年复一年,便可形成巨大缺口,若非追根溯源地彻查,根本瞧不出错处。
“姜主事,您忽然让我们清算这些陈年老账要做什么啊?”
书吏合上最后一本册子,重重打了个呵欠。
“没什么要紧的,这次有劳诸位了,月底会给诸位发放双倍津贴,定不会让大家白忙一场。”
众人疲惫不堪,闻言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声,脸上的困意瞬间消散殆尽。
姜晚展唇一笑,打断他们的欢呼:“现在时辰不早了,大家快点回去歇息吧。”
她并未声张此次发现的异样,只是面色如常地将来协助审查的书吏学生打发走。
众人离去后,月已西斜。
烛影跳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停。
姜晚坐在堆满故纸的案前,凝眸注视着由她一笔一笔记下的,最终汇聚而成的巨大差额。
回想起她刚穿越而来的种种细节,那些凭空消失的物料流往何处,不言而喻。
勾结外族,私运资敌……而能无声无息做到这些的,不会是普普通通的兵部小吏,也不会是虞衡司官员,只能是当时执掌兵部的杨璟时。
可账目上的出入终究只能做间接佐证,她还需要更多可以一击毙命,能让对方毫无转圜余地的铁证。
否则再多的指控也是打草惊蛇,只会让幕后之人故技重施,从兵部或虞衡司中寻一只替罪羊,再施一次金蝉脱壳的戏码。
而后便和上次一样,不痛不痒地伤伤皮毛,最终祸首依旧可以高枕无忧。
姜晚一筹莫展之际,素明珺却带来一个好消息。
她找到青黛了。
人是在杨府找到的。
自从素明珺告诉她,那个治好杨璟时的医者极有可能是青黛后,姜晚便设法让素明珺和正在调查杨璟时的李绍英搭上线。
两人几经周折,终于确认,青黛虽名以上被杨府奉为上宾,实际上寸步难行,分明是被软禁在府邸中。而后,便趁着府中防卫松懈之时将人救出。
青黛,平平无奇的平民之女,在逃荒时与家人失散,弄丢了自己年幼的弟弟。
为寻找弟弟,她以郎中的身份进入杨府,却因发觉杨璟时与燕王楼遥往来的秘密而被软禁至今。
可素明珺说,她在府中寻过了,并没有她血亲的踪迹。
姜晚与她见了一面,眼前的女孩分明是与李梦蝉差不多的年龄,却没有李梦蝉的那般天真活泼。
一双黑色的瞳眸全无光彩,眼底深处积淀着历经搓磨、遍尝冷暖后坚韧,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悲哀。
青黛定然知道更多杨府的内幕,可她日日捏着一只破旧的香包出神,终日不语,似乎将整个身心都沉浸于泼天盖日的哀恸中,周身自动形成一道隔开外物的屏障。
就连她的师父,素明珺,也无法让她敞开心扉。
既然青黛不愿多言,姜晚也不强迫她。
就在姜晚以为青黛会和素明珺一起离开京城时,不曾想在启程的前一日,青黛独自一人来到学院,敲开了她的房门。
少女的眼神坚定,墨沉沉的眸子里不见悲戚。她从袖中取出那只终日不离手的香包,终于肯取出里面的东西,放到姜晚面前。
玉质轻叩,清脆悦耳。
姜晚垂眸看去,是一块碎掉的玉佩。
可下一刻,当她定睛看清玉佩的样式时,一个名字瞬间浮现脑海,姜晚抬头看向青黛,眸底显露出讶然的神色:“你是……”
见姜晚认出了这枚破碎的玉佩,青黛又将之收起,小心翼翼地放入包中封好,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这是我弟弟青林的东西,是那位谢大人给我的,”青黛垂眸,缓缓说来,“他其实什么都告诉我了,只是我不愿相信罢了。直到今日我才敢打开它,直面这一切。”
姜晚清楚地记得,这是十二的玉佩,后来是被李绍英收了起来。
“我知道姜大人正在调查杨璟时,需要证据。”
青黛抬起湿润的眼眸看向姜晚,微微哽咽:“姜大人,我愿意作为人证,将我所见所知尽数陈出,以揭发杨璟时勾结燕王楼遥,伙同异族妄图吞食大晟国祚的罪行。”
流落在外的孩子很少能活下去,要么死于饥寒,要么死于疫病。能侥幸活下来卖入高门显贵处为奴为婢,已算得上是条“好出路”了。
而死去的十二,或者说青林,就是侥幸活下来的其中之一。
可这条所谓的“好出路”,却让他走向了另一条死路。
——三日后,皇帝下旨查封杨。
一队禁卫军将杨府朱门团团围住,铁甲森然,锋刃泛寒。
唬人的阵势引得过路百姓驻足围观,窃窃私语逐渐汇聚起来,空气中弥漫着风雨欲来的凝重。
众目睽睽之下,朱门洞开,杨璟时锦衣华服,从府中走出。
一位禁军统领上前示意:“杨大人,请。”
目前只是封府查办,尚未定罪,朝廷给他留了一丝体面,禁卫军只持戟而立,并未以刀剑押送。
恰在此时,一架马车在街角匆匆停下。
“杨璟时!”
梁茂实几乎从马车上滚了下来,他气冲冲地拨开围观人群挤到前面,也不顾上什么体统,指着杨璟时的鼻子高声骂道:“姓杨的,没想到你竟是如此祸国殃民之辈!亏我之前以为你我多年同僚,把你当成心系社稷的一路人!”
“心系社稷?”
杨璟时转向怒发冲冠的梁茂实,将这四个字在心中咂摸几遍,嗤笑道:“梁茂实,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你不觉得可笑吗?你手下的人若当真清清白白,又怎会与兵部有纠缠?你难道就没想过恢复旧朝,重振朝纲?”
梁茂实的声音虽苍老,但声如洪钟,每个字都重重砸入每个围观者的耳中,振聋发聩:“你放屁!我梁茂实从未动过这般念头!你我同在前朝为官,前朝末年什么光景你不知?天下生灵倒悬,百姓易子而食、析骸以爨,那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朱门之内日日骄奢淫逸,声色犬马,此等天子枉坐明堂!你我身为社稷之臣,食的是百姓的民脂民膏,守的也该是百姓!而不是为了哪家哪姓的龙椅,就把刚刚安定下来的天下黎民,再拖到水深火热中去!”
“而你!”
梁茂实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深入肺腑,却难以平复沸腾的鲜血。
他往前逼近数步,被禁卫军交戟拦住去路:“胡族异邦多少年来,屡屡乱我国土屠我百姓,就因为他姓……你等便要助其篡逆?此等的将百姓视作草芥的人,便不配为君!杨璟时,你等蛀虫,可对得起前朝至今死在边关的万千英灵?”
杨府门前的争执引来的看客越聚越多。
只是长街之上,百姓不再低声窃窃。
他们本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看官老爷争执的丑态,此刻却在听闻这番论断后,个个神情肃穆,目不转睛地望向面红耳赤的梁茂实。
直到百姓尽数安静下来,清风寂寂,梁茂实激昂的声音在空中回荡,渐渐被风卷去远方。
蓦地,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说得好!”
一石激起千层浪,零星的叫喊引起声声附和,随后化作沸腾的浪潮。
百姓群情激奋,一浪浪的拥护声化作声潮,在他身后仿佛凝成实体,与他并肩而立。
梁茂实挺直了脊梁。
杨璟时冷笑:“梁茂实,现在你装什么铁骨忠臣?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指摘我?墨守陈规的不是你?纵容手下庸碌无为的不是你?连你那不成器的亲族,不也是你亲手塞进工部的?种种作为,与我何异?”
“你和我没有区别,一样是你口口声声说的,危害社稷“蛀虫”。”
这一声“蛀虫”宛如一只利剑,将原本沸腾澎湃的心捅了个对穿,汩汩热血从创口倾洒而出,一腔愤懑转瞬冰凉。
梁茂实身形一颤,脸色忽而转白,张了张嘴要辩驳,可想到前一阵子还就历事和姜晚争执不休,终是哑口无言。
他从前都做了什么?攻讦能人、阻挠新策、因成见而将真正的有才之人拦于门外……
杨璟时讥诮地扯出一抹笑,半晌,才听到梁茂实沙哑出声,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不劳你多言,从前是我愚昧无知,今日我便会上书自陈其罪,让陛下圣裁。”
说完,梁茂实甩袖转身,百姓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路,目送他离开这条街巷。
金銮殿上。
梁茂实未着官服,只穿一身素色常服,脱下乌纱帽放在身侧,跪伏在玉阶之下,垂首朗声,尽列自身罪责,字字铿锵地荡入满朝文武耳中。
工部尚书梁茂实请罪辞官,自此致仕。
下朝后,梁茂实走在鱼贯而出的各色官服中,形单影只,一身常服显得格外扎眼。
以往每逢下朝,他身旁总会围满向他寒暄献殷勤的同僚。如今那些人如潮水褪去,此刻都不见踪迹,可他心头非但不感失落,反倒有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阳光漫上白玉栏杆,撒在金灿灿的殿顶上,琉璃瓦的光泽从未如此耀眼夺目。
“梁大人。”
梁茂实走在宫道上,身后忽然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
不用看便知是谁,定是来看他笑话的姜晚。
梁茂实脚步微顿,并未回头,淡淡说道:“不要叫我梁大人,从今日起,朝堂上已经没有梁大人了。”
“那我叫您梁公?”
梁茂实不置可否,脚步不停。
“梁公,”姜晚的声音徐徐追来,“致仕之后,您打算去哪?”
没等到预料中的讥讽,梁茂实怔忪片刻,望向天空:“我这老东西还能去哪?自然是告老还乡,回老家守着,看看这把老骨头,还能为乡里做些什么。”
“看来百姓说得没错,你心里还是有他们的。”
“是我之前对梁公有误解。”
梁茂实身形一滞,左脚险些踩到右脚。
他终于回头,诧异地看了一眼姜晚。
“起初,我还以为您是个追名逐利、贪权恋势的迂腐之辈。可今日经过街巷时,百姓聊起梁公,竟都交口称赞,说您是个心里有他们的好官。”
闻言,梁茂实脸上并无心满意得之色,想起自己做过的种种蠢事,苦笑道:“那是他们不懂!”
“好官?我算什么好官。”
“我从不是个好官,终日抱残守缺,自欺欺人。直到今日被人戳穿才清醒过来,说了几句像样的人话罢了。”
宫道漫漫,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都不再言语,气氛罕见的宁静。这条走惯的宫道也在静谧中格外漫长,朱红高墙在曦光中延伸,仿佛走不到尽头。
梁茂实一直以为,他和姜晚一直针锋相对,今天你呛我明日我呛你,永远不会有这种沉心静气,漫步闲话的时候。
没想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竟会在他致仕之时。
有句话堵在心中呼之欲出,梁茂实却不知如何开口。
即将走到宫道尽头时,姜晚打破沉默:“可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无法有梁公的觉悟。”
梁茂实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看向姜晚。
“社稷之臣,食的是百姓的民脂民膏,守的也该是百姓,您能说出这番话,已经胜过很多人了。”
梁茂实重重叹了口气,想起自己曾经对姜晚的种种刁难,以及对工部积弊的视而不见,终于将心口积压的沉疴说了出来:“可我终究有愧于百姓。”
“今后,工部便交给你了。”
说完,梁茂实不再停留,渐行渐远,身影融入宫外的晨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