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璟时被关入刑部大牢,不日会审。
虽身陷牢狱,杨璟时却不觉得自己到了死到临头的地步。
毕竟自己为官多年,在朝内外经营的人脉关系错综复杂,关键时刻总能相互照应的。此次败露得突然,他手底下的人便立刻打通关节,设法与楼家传了信,求见楼观雪。
楼观雪出身前朝楼氏,又与他们这等旧臣同僚多年,定不会见死不救。
果然,夜里他便收到了回音。
当夜,弯月如钩。
一架不起眼的马车从牢狱后门出发,隐入墨色,悄悄驶入首辅府邸。
楼府水榭处,月光撒下,一池粼粼波光宛若碎银。楼观雪临水而立,正望着几尾缓慢游动的锦鲤出神。
“楼大人。”
突如其来的动静打破静谧,锦鲤顿时受惊散开,鱼尾甩出一串哗啦声,留下一圈圈银色的涟漪。
杨璟时放缓脚步,在离楼观雪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望着他的背影,拱手恳切道:“楼大人,眼下只有你能助我。若您能出手,在陛下面前……”
“杨大人是想让我在陛下面前说情?”
杨璟时冒出冷汗:“是……陛下一向倚重楼大人,若楼大人出手,姜晚等人定不敢再在朝上狂吠构陷。”
“构陷?”
楼观雪缓声道。
“当真是构陷?与楼遥暗中往来的事,你当真没做过?”
“……”
杨璟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在摸清楼观雪立场如何之前,他不敢轻易交代。若对方也心向前朝,他自当坦诚相待。可若不是,他恐怕连这根救命稻草也要丢了。
即便他认定,楼观雪身为楼氏后裔,不可能没有再续国祚的心思。
没有听到回应,楼观雪微微侧身,月光映照下,他的神情看不出位极人臣的疏离,反而流露出同病相怜的怅然,仿佛他此刻站在这里,不是为赏月观鱼,而是对月思故国:“杨大人,这里没有旁人,只你我两个前朝遗臣,楼遥又与我血脉之缘,你做的那些事是为了什么,我怎会不懂?何必藏着掖着。”
闻言,杨璟时仿佛他乡遇故知一般,顿时激动起来:“难道楼大人也有复朝之心?我这些年步步筹谋,也是一片苦心,想让楼氏重掌权柄啊!”
预想中,楼观雪说出“我也早有此意”的情形并未出现,他只听到冷冰冰的两个字:“果然。”
楼观雪声音倏然沉了下来,将视线移向宽阔的水面。
“既然杨大人承认自己确实有不轨之意,那么我也救不了你。”
“什……什么?”
杨璟时全身鲜血都凉了。
他倏然反应过来,也不顾官衔等级,怒声道:“楼观雪!你诈我!”
“诈你?”楼观雪拈起鱼食,轻轻撒向水中,方才四散的锦鲤,又因饵料争相聚拢过来。
他轻笑了声:“你当真以为,你的那些动作我一点都不知情?”
杨璟时霎时明白了,楼观雪位至首辅,表面上无心权术,实则手眼通天,怎么可能对朝臣的动向分毫不知?
“你……你既然都知道,为何……”
一道声音打断他:“为何视而不见?为何不上呈陛下?”
“大概是因为,那时的‘我’,还没来到这个地方。”
杨璟时没听懂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但也约莫猜到此人的心思,他这是在钓鱼,想将朝中怀有二心者一网打尽啊!
杨璟时刚察觉自己被戏弄,立刻被从暗处窜出的侍卫按住。
铁钳似的双手将杨璟时的双臂粗暴地交叉拧于身后,他“咚”一声跪在地上,疼得面目扭曲。
他费力抬起头,瞪向楼观雪,恨铁不成钢地劝道:“陛下迟早要清理前朝旧臣!你以为留下俯首称臣,就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杨璟时看到楼观雪从水榭边转过身,踏着月光走来,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下:“我什么下场,不劳杨大人费心。”
说罢,他抬步离去,不忘对侍卫吩咐道:“好生送杨大人回去。”
“再告诉刑部的张侍郎,严加看管,下次若再有闪失,一律视为共犯处置。”
“楼观雪!你会后悔的!”
杨璟时不甘心地挣扎几下,立刻被侍卫拖走送入刑部。
——何止是钓鱼,简直是将鱼一锅端了。
多位高官接连落马,朝廷的局势变化一夜间翻天覆地。
京城的百姓总担心是不是又要变天了。
自此,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不再是家长里短的琐碎八卦,街头巷尾无不风声鹤唳,都说皇帝要借杨璟时一案的机会,彻底清算旧朝顽疾。
蒙受冤屈者得以昭雪,作奸犯科者下狱发落。
往日神气洋洋的官老爷如今人人自危,惊弓之鸟一般,路过被贴上封条的朱漆大门时,纷纷侧目不敢直视,生怕染上一点晦气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晨光熹微,一个更夫模样的伙计挤进茶舍,饮了口温水,扯着嗓子说道:“你们知道不,昨个儿夜里,城西不知怎么的,竟走了水,好大的火啊,都快染红半边天了!”
“哪条街巷啊?伤着人没?”
“听说是榆林巷。”
“榆林巷?这地方不是偏僻得很?怎么会走水?”
“这就不晓得了,万幸那地方人少,没伤着旁的什么人,倒是可惜着火的宅院是个兵部朝官的,听说人烧得连灰都不剩了!”
“嘶——”在场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凉气,面皮扭曲,仿佛切身感受到了烈火焚身之痛。
近日兵部杨璟时倒台的风声正紧,有人联想到此事,便压低声音,小声道:“也是兵部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该不会是畏罪自尽吧。”
“嗐!别瞎说!天干物燥的,走水也是常有的事!要怪就怪造化弄人啊,有命当官,没那个命享福呦!”
听众顿时唏嘘不已。
茶舍中的人南来北往,每日带来的新鲜事层出不穷,因此这桩并不离奇的走水,很快便淹没在其他稀奇的秘闻中了。
与此同时,京城外绿树如荫,一只身材细条的黄狗忽然于草丛中蹿出,在绵软的草地上舒服地打了个滚,惊飞翩翩蝴蝶。
阿黄轻吠一声,又翻身站起,撒开四爪摇着尾巴,欢快地朝天边的身影追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另一边,城外的一处驿馆前。
收好行囊,一身素色衣衫的医者登上马车,向跟在她身后的女孩伸出手。
大仇得报,女孩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黑漆漆的眼眸中多了抹光彩。
如同过去每次启程行医前一样,她问道:“师父,我们这次去哪?”
“青枫镇。”
瞧见徒弟露出疑惑的神情,一向不苟言笑的医者面上露出一抹清浅的悦色,解释道:“你在那里多了个师妹。”
女孩眼中又亮几分,毫不犹豫地握住这只第二次拉她出深渊的手。
车帘落下,木轮缓缓滚动。
尘埃落定后,所有因短暂际遇汇聚于此此间的人,终于再次踏入征程,奔赴各自的使命。
——调查抽丝剥茧,逐渐深入,所有与杨璟时有牵扯的人渐渐浮出水面,凡与燕王势力藕断丝连者,皆被连根拔除,罪名卷轴长得恨不得从大殿铺到午门。
一切尘埃落定后,沉屙尽去,新鲜血液注入各司,处处生机焕然。
又一次大朝会时,姜晚已统领工部事务,身着绯红官服,所属官吏见她皆要低眉颔首,唤一声“姜大人”。
没了那帮老顽固的桎梏,姜晚终于可以撒开手脚提出改革措施,规范百工,兴实学、改科举,不论男女、不辨贵贱,皆可入朝为官。
守成之辈不再扯皮滑头,朝廷的办事效率显著提高,吸纳完善各方有才之士的见解后,亦可大刀阔斧地实施新政。
如此更迭旧法,朝野上下务实之风顿起,百姓的日子蒸蒸日上,逐渐实现了人人向往的海晏河清。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我水平有限实在不会写了,太难了我靠[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