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大雪深埋/逾矩[破镜重圆]》作者:鱼大丸【完结】 > 《逾矩[破镜重圆]》 作者:鱼大丸.txt

第21章 陆堂原本是不打算带两位老人过来陵园的,但抵挡不住两位老人的坚持。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欲绝,当年已经上演,原本已经以为平静的心情,在看到于萍照片的那一刻,这些年强忍着的丧女之痛,再度席卷而来,吞噬着两位老人平日里故作坚强的心。

“我的女儿......妈妈好想你啊......你怎么这么狠心,丢下小堂和我们,就这么走了啊......”字字泣血的呼喊,让强忍着悲痛的陆堂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上前搀扶着外婆,出声安慰她,母亲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外婆如此悲伤。

外公擦了擦通红的眼睛,从背包里拿出装好的食材,放置在她的墓碑前,声音里是哭过后的沙哑:“萍儿,这是你生前最爱吃的小炒黄焖鸡,爸爸给你带来了,你赶紧吃吧!”

陆堂跪在于萍的墓碑前,眼眶湿润,整个人极度克制浑身汹涌的悲伤情绪,一字一顿:“妈,您放心吧,我现在过得很好。我不会忘记你临终前给我说的话。”

陆堂的眼前闪过于萍临终前的场景,他深呼一口气,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情,试图让自己不要沉浸在过去,让脑中的那些画面过去,他盯着墓碑上照片里女人温婉的笑容,努力地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妈,我现在过得不错,有了喜欢的女孩。您在那边好好的,如果未来有机会的话,我会带她来看你的。”

爷孙三人在于萍的墓碑前坐了半个小时,临走前,陆堂帮她把墓碑周边的杂草清理了下,还用衣袖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他知道母亲从小就爱干净,他不忍她的照片被尘埃侵扰。

回到四合院,两位老人似乎还沉浸在悲伤之中,陆堂去厨房简单做了三个菜,中午吃了饭,陆堂陪老人聊了下天。下午,林俊开车到达,他要走了。

两位老人满是不舍,陆堂很忙,下次见面只怕得过年了。

“小堂啊,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你结婚。你平时工作忙,如果有喜欢的女孩就好好对人家,早点结婚。”外公拉着陆堂的手,满眼不舍,他多么希望陆堂能陪自己久一点,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到陆堂结婚生子。

“是啊,小堂,你早点结婚吧,外婆想要抱重外孙。”外婆脸上的悲伤在说到陆堂的婚嫁问题时消散了不少,她拉着陆堂的另一只手,嘱咐着陆堂常来看看他们。

陆堂心里很难受,曾经他问过外公外婆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H市住,但两位老人拒绝了。习惯了农村里的生活,他们住不惯大城市的小区,觉得对他们而言是一种束缚,还是农村的庭院舒适。

陆堂看着两位老人斑白的发,再度试探着带他们一起去H市生活,但还是收到了摇头的回答。从来只有告老还乡,没有背井离乡,他们老了,经不起折腾了,只想在老家安度晚年。

“小堂,你不要担心我们,你给我们买的那些家具家电,送的补品和营养剂,我们都收到了。”两位老人看出陆堂脸上的担忧,嘱咐他不要担心,他们平时干干农活,和周遭邻居聊聊天,日子过得很平静。陆堂时不时给他们打钱,他们也用不上,他又买补品,去哪里出差,也会给他们寄特产。

他们的晚年生活过得很舒心,周遭邻居都羡慕他们有一个孝顺而又有出息的外孙。他们两人也时常感到生活幸福,除了想到已经离去的女儿。

十一年前,女儿纵身一跃,结束了自己四十五岁的生命,给老两口留下了无尽的悲伤。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原本以为伤口已经痊愈,却发现伤口的背后,已经是千苍百孔,脓血直流。

丧女之痛,是一生的潮湿,永远也无法过去。

********

气温逐渐升高,嘉禾科技的双氧水项目开工,陆堂的工作异常忙碌,经常是在全国各地飞来飞去,时不时还要前往欧洲、北美等地出差。两人自那次表白后,有一个多月没见了。

陆堂时不时给她发信息,提醒着他还在等她的回答。管研承认曾经自己对湛君这个人一往情深,后来发现他出轨后,有了陆堂在身边,她渐渐忘记了渣男出轨带来的伤害。甚至,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湛君这个人了,他的那张脸在她的脑海中已经逐渐开始模糊。

管研也曾想过,如果陆堂当自己的男朋友,那无疑是自己中了彩票。论学习能力,轮外貌长相,论财力实力,他都是优中选优的人中龙凤,俗称“六边形战士”。

他太过优秀,让她有一种不真实感,确切地说,是一种不配得感。

管研觉得,自己太过平凡太过普通。学习能力一般,后来拼了全部力气,才考上了H大的研究生,读研的过程也有点吃力,时常焦虑毕不了业。论财力,她和他不能相提并论,完全不在一个圈层,她之前工作两三年存到钱,也只刚刚够读完研究生。论相貌,这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地方,但陆堂也不差,且现在年轻貌美的女孩那么多,她不明白,他怎么就喜欢上她了。

为什么陆堂会喜欢他?

她很忐忑,也很害怕,她觉得两人之前的相处模式还不错。比普通同学关系进了一点,但还是朋友。她担心两人成为男女朋友之后,如果万一最后没有走到最后,两人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

她可以预见两人之间巨大的人生鸿沟,这是谁也无法逾越过去的。

那如果注定没有好结果,还不如不开始。

这是她目前想到的答案。

***************

暑假很快到来,在完成期末考试后,学校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拖着行李,已经踏上了回家的路途。管研也在寝室里收拾着行李,不过这个暑假她不回家,她要去做田野调查,为她的毕业论文做数据支撑。

陈国清帮她联系了临市的一个村庄做田野调查,这个村庄也是陈国清的老家。她的硕士毕业论文内容与农村独居老人有关,必须得深入到实地去和这些老人们相处,才能得到一手的资料和数据。

管研打算这个暑期就专程做论文的田野调查,为写论文留下充足的时间准备。小雅这个暑期准备留校,她的论文选题跟青少年网民有关,她要做网络民族志,在网上去发问卷、做调查。

按照学校里的安排,研二的课程就只有第一学期的前三个月了,十二月后就是实习和写毕业论文了。老师们一再提醒,最好在实习前也就是十二月份之前把论文初稿交出来,后面出去实习找工作的时候,才有充足的时间来修改论文。

尽管现在才六月,院里来年准备毕业的研究生们已经感受到了强烈的紧迫感。管研和小雅也是如此,再也没有研一阶段的悠哉心情,满是即将到来的论文大考。不过,幸运的是,学院里要求的毕业前每人一篇小论文见刊,两人已经完成了。

这天,管研准备离校,前往陈国清的老家做田野调查。她拉着行李,和这个暑假留校的小雅说了再见,小雅很不舍,她也要忙毕业论文的网络问卷调查,嘱咐她注意安全,早日回学校。

搭高铁、转汽车,再从汽车站喊了一辆的士,管研才来到此行的目的地——陈家冲。

的士车稳稳地停在一栋白色的两层楼房前,司机把后备箱打开,管研下车后,拖出后备箱的两大行李箱,朝司机说了声“谢谢”。

管研掏出手机,反复查看陈国清发给她的地址,是这里,没错了。

她看着眼前的这栋两层的白色小楼,感觉有点眼熟。这时,楼房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一脸笑意地走到管研的面前:“是H大学陈国清教授的学生吧!欢迎来到陈家冲调研,我是陈家冲的村支书陈德。”

看到男人介绍自己,并咧着嘴笑的憨厚模样,管研脑海中的画面一闪而过,她想起来了,眼前的男人,就是去年过年回家时,堵在高速路上,去给高速路上人送食物的村支书,后来她还因为来大姨妈,和陆堂踩着雪,去他家上厕所。

她是说这栋两层小楼怎么这么熟悉,原来真的来过。只是上次来是从高速路上翻的小路,今天来是高铁转汽车,再搭乘的的士车,走的大路,在路上她完全没有一点印象,到了门口,才觉得熟悉。

这真是特别的缘分。

“你好,我是管研,H大研一,陈国清教授的学生。”管研朝着陈德笑,没想到当初高速上匆匆一别,半年后,又见面了。

陈德也认出了管研,他帮她拖着箱子,朝着屋内大声地喊着:“老婆,你看是谁来了?”

陈德的妻子华嫂正在屋里弄中饭,听到陈德大声的喊叫声,忙不迭从厨房出来,她第一眼并没有认出管研,经陈德提醒,才猛然想起来。她擦了擦做饭油腻的手,给管研泡了一杯当地特色的芝麻豆子茶,脸上是热情的笑:“欢迎欢迎!上次来家里时,跟你同行的是你男朋友吧,当时他给了张名片给我们,说给我孩子解决工作。过年后,我让孩子去嘉禾科技去找他,他真的没有食言,现在思琪真的在嘉禾科技公关部上班了,我们一直都想着怎么感谢他,都没机会,幸好你来了!”

华嫂很热情,让管研在客厅坐下,陈德也满脸感激的样子:“陈教授前段时间给我打了电话,说他的学生要来村里做田野调查。这个暑假,你就住在我们家,住在我女儿卧室旁边的房间。她回来得不多,很多东西你如果没带,都可以用她的。”

管研忙指了指自己的两个大箱子,表示东西一切都带齐了。

中午吃饭期间,陈德和华嫂不住地给她夹菜,表达着陆堂为女儿解决工作的感激,并说管研在陈家冲进行学术论文田野调查期间,如果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及时给他们说,陈家冲村委会会全力以赴为她解决难题。

管研听了挺感动,原本之前还对独自一人前往陌生村庄做田野调查有点胆怯,害怕遇到不配合的村民,也害怕工作得不到村委会的支持,现在刚来第一天,之前的担忧一扫而光。

如果不是陆堂给陈德的女儿提供学习机会,或许,一切也没这么顺利。

无心插柳柳成荫,管研今天第一次感受到了这句话的真谛。

她突然有点想很久没见的陆堂了。

第22章 陈德老两口的房间在一楼。二楼客厅左边是陈思琪的房间,右边是管研的房间。右边的房间布局简单,但里面书桌、衣柜、床等简易的家具都有。因为太久没住人,整个房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管研戴上口罩,稍作整理后,拿出扫把扫了下地上的杂物,又拿起抹布把书桌和床、衣柜等擦拭了几遍,才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将带来的床单被套铺上。随后,又把带来的笔记本和论文有关的书籍摆在书桌上。

弄完这一切,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她锤了锤腰部,有点酸,好久没有这么劳累了。不过看着眼前窗明几净的房间,管研颇为满意。经过这么精心一布置,房间还挺温馨。现在就是不知道陈家有没有无线网,如果没有的话,还得去找人开通一根网线,或者去网上买一个无线网盒。她粗略地统计了下,自己在这里还缺的东西,诸如洗发水、洗衣液、浴巾、浴帽等等生活必需品,打开橙色软件,下单了一堆。

不过当务之急是洗个澡,现在她整个人灰头土脸,怕不小心挨到了床,掉在被单上。华嫂正好上来给她送家里刚摘的桃子,看她把房间整理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忍不住夸赞了几句,并表示洗簌用品都有,直接用就可以。管研说自己已经买了,在路上,没来之前就先用她们家的,华嫂一再表示不需要买,但管研还是不想占便宜。

她房间的旁边就是二楼的公共浴室,华嫂下去后,管研拿着睡衣,利落地洗了个澡,整个人感觉神清气爽。但翻了半天,她发现自己忘记带吹风机了,湿漉漉的发丝水滴点点落下,掉入脖颈之间,有点黏腻。

她在浴室里找了一圈。因为之前陈德说陈思琪偶尔周末会回来住下,她想浴室应该会有吹风机吧。果然,在洗漱台下的小格间里,她找到了吹风机的身影。

吹完头发,穿戴完毕,管研整个人躺在床上,十分地疲惫,就这么沉沉地睡去。再度醒来的时候,是华嫂上来喊她下去吃晚饭。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晚上六点。她睡了两个多小时。舟车劳顿的一天,她的睡眠出奇的好,以至于陆堂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她都没听到。

她一边跟着华嫂下去吃饭,一边拨通陆堂的电话。结果,他那边的电话也没人接。管研放下手机,主动去帮华嫂盛饭端菜。正在厨房做菜的陈德,看到管研进来,立马让她不要进来,厨房里油烟多,别把她手弄脏了。

管研忙说自己在家也干家务活,她怎么好意思在陈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晚饭过后,管研走出陈家,第一次独自用脚步丈量这座自己将要呆上一段时间的村庄。

陈家冲村距离H市300公里,这里毗邻高速公路,但田地众多,村集体经济主要以第一产业为主,村里的年轻人几乎都前往H市打工谋生去了,剩下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在家留守。农忙时节,在外务工的子女们也会从城市回来帮忙耕种收割,不过现在绝大部分都是机械化操作了,人工用得并不多。

来之前,陈国清告诉过她,陈家冲村是刚脱贫的村子,让她做好吃苦的准备。管研想着再苦也就苦这段时间,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管研拿着手机,沿着村道,一个人慢慢地往前走着。村道两旁都种上了叫不出名字的树木,树干挺直,叶子翠绿,风一吹,四处摇摆,有种城里林荫大道的感觉。她环顾四周,房子都是稀稀落落地建在平地上,没有形成规模。明天就要开始按□□给出的独居老人的名单开始拜访了。

长长的林荫大道,就只有她一个人,她掏出手机,“咔擦”拍了一张。正在这时,手机电话响了,是陆堂拨过来的电话。

电话里,陆堂身处的环境有点嘈杂,和管研这边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我在参加一个签约仪式。”开口第一句话,陆堂就给她解释为何没有接电话,电话里,管研听到不时有人在给他打招呼,两分钟之后,她感觉他那边的嘈杂声小了点。

“没事,我到陈家冲村了,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在睡觉。”管研握着电话,慢吞吞地朝着前方走着,也说了下没接到电话的原因。

陆堂“嗯”了一声,低沉的嗓音从手机话筒那边传来,问她条件怎么样,是否住得习惯。

管研给他说,陈家冲村他也来过,就是春节期间高速公路封路,去给路人送盒饭的村支书的村子,两人还去找了厕所的地方。虽然条件比不上学校,吃住行都没有那么方便,但好在陈德夫妇人很好。

陆堂闻言后,也有点讶异。听她说现在住在陈德家,他也感叹着太巧了。电话那边,不时有人来催促陆堂,陆堂把人赶走了几波,最后,实在没办法,饱含歉意地朝着管研道:“我在京市参加一个签约仪式,马上就要上台签约了。我忙完这里,就去陈家冲村看你。”

管研想开口让他别来,但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得“嗯嗯啊啊”一番。

她准备挂掉电话的时候,电话那边传来陆堂的声音:“我好想你。”

他低沉的声音透过电波,跨越千里,传输到管研的耳朵,她似乎被触电了般,脸颊滚烫。

“等我。”陆堂那边环境又嘈杂了,他挂了电话,嘱咐她照顾好自己。

管研“嗯”了一声,摸了摸发红的脸颊,回过头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完了这长长的林荫大道,来到一户红砖瓦墙的房屋面前,一个脸上沾着泥巴的小男孩正在屋前的草坪上骑着锈迹斑斑的自行车。

“你好呀,小朋友。你读几年级呀?”管研走上前,向他打着招呼,这是她来陈家冲村看到的第一个除陈德夫妇以外的陌生人。

小男孩抬起头,怯生生的眼睛乌黑发亮,看着管研,半晌之后,才伸出手,比了个“四”字。

“爸爸妈妈在家吗?”管研再度问道,她找遍全身,也找不出任何小零食,来送给这位小男孩。她就只带了个手机,就出门了。

小男孩看着眼前满脸笑意的女孩,似乎在思考,半晌之后,才如实地摇了摇头。过来几秒钟后,飞快地跑进屋子里,大声喊着奶奶。

管研哑然失笑,现在人贩子很多,小孩从小被教育要提防陌生人。所以,她对小男孩防备的举动很是理解,对他而言,自己只不过是一个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陌生人而已。

片刻之后,房子里出来一个头发斑白、满脸皱纹的老人,老人眯着眼睛,慢慢走近她,打量起来:“姑娘,你找谁?”

管研指了指前方陈德的家,解释着自己是H大的学生,来村里做调研的。老人耳朵有点背,管研再说了一遍,她才听清楚。

“是陈书记家的客人啊,你要进来坐吗?”听说她住在陈德家,老人浑身的戒备消失了,邀请管研进屋坐坐。

管研想着来都来了,反正自己也没事,就跟着老人进了屋。

屋子里面积不大,堂屋里放着一张吃饭用的桌子,桌子附近摆放着男孩子的玩具,还有干农活用的农具等等。整个看起来,有点凌乱。

老人拿出一把椅子,找出一条黑乎乎的毛巾,擦了擦上面的灰,让她坐。管研没含糊,就直接坐上去了。

老人应该是刚在做饭,她小步踱到隔壁的厢房,拿出刚炒好的两个菜,放置在堂屋的桌子上,朝着屋外喊着:“金金,吃饭了!”

下一秒,在草坪上骑车的小男孩连人带车一个急刹,停在堂屋里,十分帅气。

管研忍不住夸赞了几句,小男孩咕噜睁着大眼睛,有点不好意思,主动拿起桌上的碗筷吃了起来。

“奶奶,您多大年纪啦?家里还有什么人吗?”管研看她和孙儿两个人在屋子里吃饭,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看到堂屋的神龛上,放着一位老者的照片,想必是她的丈夫了。

老人和孙子两个人吃着辣椒炒豆豉、长豆角两个菜,没有一点肉。小男孩也不挑食,自己拿着筷子,夹了一大筷子的豆角,放到碗里,大口的吃着饭和菜。

“我啊,我六十七啦!”老人嘴里嚼着菜,满嘴是油,半晌之后,叹了口气,“我家老头子去世三年了,现在就我带着这个孙子在家里。”

“您儿子儿媳也是在H市打工吧?”想必金金的父母也在外务工,现在中国的留守老人家庭里,基本都是子女在外务工,把孩子放在老家由父母带着,如果发展得好,就会把孩子接到城市里去上学,如果发展得不好,赚点钱后会回老家做小生意,或者让孩子直接在老家上学,逢年过节回来看一下,孩子成为名副其实的留守儿童。

像是看出了管研的疑问,老人摆了摆手,像是很久没有找人诉说一般,道:“也不怕你笑话,孩子爸犯了事,抓进去三年了。孩子妈一走了之,至今杳无音讯,把孩子扔在家里不管不顾。我家老头子本来身体就不好,再加上金金爸的事情,气得心梗发作,一夜之间就走了。”

老人抹了抹眼泪,声音里有哭腔:“我身体也不好,有高血压,腰也疼...从一岁多把他拉扯到现在的四岁多,这三年的日子,真是难熬啊...”管研怎么也没想到随口一问,竟然是这样的答案,忙出声安慰老人,却发现语言是如此的贫乏。再看看这家徒四壁的房子,她生出一种浓浓的无力感。这位老人确实是她的毕业论文要找的研究对象,但她深知,她的毕业论文写出来,对老人的境遇也无法有任何改变。

儿子坐牢,媳妇跑路,丈夫撒手人寰,自己体弱多病,还要照顾年幼的孙子,确实是人间悲剧。管研不知如何安慰,掏出身上带着的几百块钱现金,递给老人,让她收下。幸好她来陈家冲前特地取了点现金,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一来就派上了用场。

老人再三拒绝,但挨不过管研的坚持,管研临走前,对老人说过以后她会常来看她。

老人起身,从家里掏出一个装着东西的皱巴巴的大塑料袋,抓了一大把出来,放在管研的手上,“这是我自己做的红薯片,干净卫生,没有一点添加剂。小姑娘,你拿去吃吧。”

管研只得接过来老人手里的红薯片,吃了两片,将剩余的红薯片塞进口袋,再三感谢后,才离开老人的家。

第23章 回去的路上,路上只蝉鸣的声音。路上没有路灯,管研打开手机手电筒,借着微弱的灯光,慢慢地走到了陈德家。

陈德两口子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管研回来聊了几句,问她要不要一起看电视。管研坐下来,但没有和他们一起看肥皂剧,反倒是说起金金奶奶的事情。

“你说金奶奶啊,她是好可怜,一个人拉扯着孙子,自己身体又不好!村里几年前就已经为她们家申请低保了,每年逢年过节,也会有爱心企业去慰问。”陈德说起村里对金金奶奶的帮扶工作,这是他作为村支书尽自己能力能为她家做的最大的事情。

管研明白陈德已经尽力了,她想为金奶奶做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下手。

“她儿子前些年不听话,犯了盗窃罪,偷了摩托车,属于二进宫了。”陈德想起金奶奶儿子是犯了啥事了,一旁的华嫂出声道:“是的,老人家不容易。但算算日子,她儿子应该快出来了。”

“三年时间就过去了,真的很快!”陈德愣了下:“希望她儿子这次出来能改邪归正,不要再干这些歪门邪道的事情了。”

聊了几句,管研不想再打搅夫妻两人看电视的雅致,转身准备上楼,华嫂喊住她上楼的身影,嘱咐道:“管研,你一个女孩子家,晚上就独自一个人不要走太远了。这里毕竟不比城里,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我和老陈都不知道如何和陈国清教授交待。”

管研感谢她的提醒,她想着陈家冲的百姓虽然贫穷,但很淳朴,上次高速公路送饭事件就可以看出来。她转身上了楼。她简单洗漱了下,关好房门,打开电脑,一字一句写下今天的论文日记。

田野调查需要记录大量素材,今天金金和奶奶的窘境,也是她论文的研究主角。她一字一句,写下今晚的所见所闻,以及自己的所思所想。

她不知道自己的论文最后写出来会是何种结论,但她只能根据事实,一点一点记录下来。电脑没有网,管研无法上网,也无法追剧,今晚也没办法看带来的那几本专业书籍。

她关闭电脑,躺在床上,看着洁白的天花板,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突然感觉这里的夜晚好漫长。她翻阅着手机里的微信朋友圈,刷了一遍朋友圈,直到刷到最新一条,才放下手机。

这未来一个月,可以预见,会很无聊。

这陈家冲的村民,都是老爷爷老奶奶,晚上要不就是是宅在家里看电视,要不是在家里早早就睡觉了,没有太多的娱乐活动,周遭也没有可以休闲娱乐的地方。整个村庄,还没到晚上,就陷入了寂静。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管研心一动,赶忙去接电话,却发现是母亲吴桂芳打过来的。

她的眼神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暗,接通电话后,吴桂芳关切地问她今天第一天出来田野调查,感觉如何。

管研想起今天的见闻:“我还刚来,不太了解情况,不过我感觉这个村子里的人应都比较淳朴,很好打交道,以老年人和留守儿童为主。”

她毕业论文的主题就是农村留守独居老人,选择的村子就是要这种老龄化村庄。她给吴桂英说起今天见到的金金和金金奶奶,感叹着祖孙两个人相依为命好可怜。

“你不要把钱乱给别人,免得被人骗了。”吴桂芳听说管研给了他们几百块钱,第一反应是不要被骗了,现在骗子很多。

管研拿着手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吴桂芳总是这样,一直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待,严格要求自己,让自己在她的规训下生活,把她的人生轨迹安排得明明白白。体重多少,头发多长,穿什么衣服,读什么专业,何时结婚,找什么对象,全部必须在她的控制范围之内。

“妈,金金奶奶和金金真的很可怜,你没到现场来看,她们家还是住的红砖瓦房,家徒四壁,唯一的家用电器还是电饭煲,做饭都是用的柴火。”管研忍不住把今天看到的金金家的屋子描述一遍,坚持自己的观点道:“她们两人绝对不是骗子,村支书都说了,他们家是村里的低保户。”

吴桂芳才觉得自己多虑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嘱咐:“不管怎么样,你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会是小心为好。”

管研“嗯”了声,算是回答。半天之后,她才开口道:“妈,你有没有办法帮助下金金奶奶和金金?现在这个年代了,住红砖瓦平房的人不多了,金金奶奶身体又不好。”

电话里的吴桂英想了想,表示自己能做的也只是捐款捐物。管研立马道:“妈,捐款捐物就可以了,他们家最需要的就是钱。如果你不相信,你有空可以实地来看看,我陪你找金金奶奶。”

“你净操心别人的事!你自己的事情现在怎么样?”

管研一愣,她不知道自己何事,她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写毕业论文,做好本次田野调查的素材收集工作。

“你和陆堂现在发展怎么样了?”吴桂英话锋一转,开始问起她和陆堂的事情,并透露陆堂在江北市建设的双氧水基地竣工投产了,是市里的大工程,现在市里上上下下都很重视陆堂,奉陆堂为座上宾。

“管研,陆堂的爹是陆氏集团的陆振华!”吴桂芳忍不住出声点醒女儿,“在江北,陆家排第二,就没人敢排第一了。”

管研又是一愣,她妈这些情报都是从哪里来的,她从未听闻陆堂说过家里的事情,更不知道他的家世背景,只知道他自己读博创业的事。

吴桂芳在电话里的语气很热切,表示自己也是最近才知道陆堂是陆振华的儿子,“管研,干得好,不如嫁得好!陆堂这种优秀的人才,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住,别让人抢走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带陆堂回家?妈妈去好好准备下。”

“妈,我的事,你别操心了。”管研蓦然产生一股不配得感,她心里没有一点雀跃,有点沉闷,她草草应付了吴桂芳几句,就挂了电话。

她躺在床上,脑海里回想的是这段时间陆堂给她打过的电话,发过的微信,他没有提过他的家世背景。她又将记忆的篇章拉长,回想到在H大校园偶遇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他从未提过他的家人,更没有提过他的家世,更没有表现出一个矜贵公子哥该有的放荡不羁。

所以,现在吴桂芳告诉她,陆堂家在江北市的地位时,她更多的是不相信,但她想吴桂芳没必要骗她。在她从小到大的憧憬里,她渴望的爱情是势均力敌,是齐头并进,她从来不想当家庭主妇,更不想当豪门阔太。她的爱情观一向都是:不做攀岩的凌霄花,要做一棵树,堂堂正正地站在另一半的身边,共沐风雨,共享阳光。

当初她喜欢湛君的时候,为了追随他的脚步,她努力地在职考研,只为距离他的差距更小一点。但这一刻,听闻陆堂的家世背景后,她觉得这辈子自己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无法企及。

她的内心有了回答。

**********

身处京市的陆堂也慢慢察觉到了管研的变化,在会议间隙给她打电话,她应付说了两句,就说在村子里老人家搞调研采访,没时间接电话。他以为她真忙,于是抽空晚上回到酒店后,给她打电话,她也是说了两句,就要挂电话,不是说要整理白天调研采访的素材,就是说太累了想睡觉。

几天下来,陆堂觉得身心俱疲,身在京市,但心在陈家冲。他明显感觉到管研又在躲着他了,她不愿意和他讲话,更不想让他知道她的近况。

即使这次在京市签约了一个大单,但他的心情也开心不起来,内心满是管研带来的挫败感。不知为何两人的关系仿佛停滞了,甚至倒退了一大步。

答谢酒会结束,陆堂一刻没停留,搭乘飞机直接从京市飞往H市,又从H市驾车直奔陈家冲。

陆堂到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他一天都在赶路,浑身疲惫,想要当面问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陈德看到屋前停了一辆锃亮的奔驰迈巴赫,从屋子里出来,看到陆堂的身影,忙不迭地上前打招呼:“陆总,您怎么来了?!”

陆堂从车里拿出礼品,握着陈德的手,感谢他对管研这段时间的照顾。

“管研下午去村里了老人家调研去了,还没回来。”陈德忙将管研下午的行程和盘托出。

华嫂在屋子里和几个邻居打牌,听到声音,忙放下牌走了出来,脸上满是笑容,招呼他进屋坐:“陆总来了!真的感谢您啊,不是您,我家陈思琪还在家里啃老呢!”

周遭邻居听闻村支书女儿陈思琪的老板来了,忙站起身来,朝陆堂释放着善意的笑。陆堂点头含笑,算是回礼,他对华嫂道,想去找管研,看看她。

华嫂端出一杯热气腾腾的芝麻豆子茶给陆堂,带着他朝着村里的一户人家走去。华嫂边走便打量着陆堂,嘴里不停地感谢着他对女儿的关照。

陆堂忙不迭客气地回应陈思琪在公司表现不错,很吃苦耐劳,和同事也相处不错之类的。

他对陈思琪有印象是因为陈思琪给他带过家乡特产,说是陈德寄给他的。

不到十分钟,华嫂就带着陆堂来到一个两层小楼房门前,远远地,陆堂就看到管研正坐在堂屋里,和一位年约七旬的老人交谈着,老人在说着什么,她在用笔记本记录着。

“管——”没到门口,华嫂扯着嗓子,就要喊管研的名字,被陆堂迅速地制止了。

他停住脚步,没有继续前行,站在管研所在房屋不远处的一棵树下,远远地看着她认真采访调研的侧脸。她全神贯注地记录着老人说的话,时不时问几句,再又在笔记本上详细记录着。

她认真专注的样子好美。

他内心被管研的身影所占据,目光追随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根本没有注意到一旁华嫂注视的目光。

一旁的华嫂忍不住在心里感慨着:这两个年轻人感情真好!陆堂这么优秀,年轻有为,自己开公司经营得有声有色。管研读研,认真专注来村里做调研,整个人温柔又有礼。实在是男才女貌,格外般配,天生一对。

她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陆堂看向管研的侧脸照片,打开微信,给女儿发了过去,并留言道:女儿,你老板来家里了。

大概半个小时候后,管研终于完成了今天这户的调查采访,她站起身来,跟老人说了声谢谢,将刚进门时提进来的礼品递给老人,感谢他配合自己的工作。

老人也站起身,接过管研的礼品,嘴里念叨着感谢,谢谢她倾听他的故事。纵使生活万般刁难,但依旧还是要往前。他的心态很乐观,他独居这么久,家里就逢年过节热闹点,平日里就是他一个人守着这栋房子,深入骨髓的孤单寂寞比物质上的贫穷,更让他难过。

今天下午管研的调研访谈,让他孤寂很久的心,感受到了一丝慰藉。因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陪他聊天说过话了。

“小管,常来玩。”老人站在门口,目送管研出门,眼睛里有不舍。

管研背着背包,边挥挥手,边朝老人道:“好,爷爷,我有空会来看您的。您在家里照顾好身体。”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很奇妙,这位老爷爷和管研气场很合,一下午下来,听完他的故事,管研只觉得唏嘘不已。早些辛苦一生,将一儿一女都送出去念书,一个去了美国,一个留在京市,都是社会精英,物质条件很丰裕。早些年女儿还经常回来,成家生子后,忙于孩子的教育,一年只能回来一次了,而身在美国的儿子更是几年才能回来一次。儿女想让他和老伴跟着去大城市养老,但他和老伴生活了一段时间,实在吃不惯也住不惯,只能回陈家冲生活。两年前,老伴去世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独自守着老宅,十分孤单。在他看来,他是在这座老宅里慢慢等待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这几天调研访谈下来,管研感觉自己的论文选题挺沉重的。

她深呼一口气,走了几步,发现不远处有两个身影正在一颗大槐树下,看到她出来,华嫂正朝她挥手:“管研,这里,你爱人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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