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吴桂芳面如枯槁，穿着睡衣，靠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双眼无神地注视着前方，脑子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管研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走到客厅，看了一眼已经被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再走到门口,确定大门已经被反锁,门口还摆了两把椅子压制着,门外暂时也没有任何响动。
管研重新走到卧室,靠坐在墙上，深呼一口气,不知如何帮母亲吴桂芳还这巨额的债务。三百万的本金,加上利滚利的利息，只怕数字已经远超三百万。
对于还是学生的她来说,这无异于一笔天文数字。
蓦地，吴桂芳从床上爬了起来，双脚穿上拖鞋，径直走到客厅,前往阳台,直接打开窗户的窗户,双手攀上窗台,就要往下跳。管研家的阳台并没有防护网，这一跳，生命迹象全无。
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的管研,下一秒蹬掉自己的椅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之势，飞速地冲向阳台，抱住吴桂芳的腰，吓得大哭出声：“妈，你要干什么！！”
“是妈妈对不起你！如果妈妈死了，这债务可能就这么完结了，我不能拖累你。”吴桂芳嚎啕大哭，挣扎着要脱离管研的控制，想要继续跳下去的动作。在她看来，只有死，才是破解当前局面的唯一办法。
管研伸出双臂，紧紧地拽着吴桂芳，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跳下去了。她们家处在25楼，如果就这么跳下去，必死无疑。
“妈，从小我就没见过父亲，如果再没有母亲，我将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你死了，这个世界我真的没有亲人了。”管研大哭，将吴桂芳拖下窗台，紧紧地抱在怀里，不让她离开自己半步。害怕、恐惧、庆幸各种复杂情绪汇聚在一起，一点点吞噬着她的心。
如果刚才她没有快一秒，或许吴桂芳已经跳了下去，她就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
“可是这几百万的债务，真的会拖垮你啊！”吴桂芳脸上满是泪痕，红肿的双眼里满是悔恨，如果她守着自己的夜宵店，不去想如何挣大钱，不去想如何重新找发财的路子，或许不会闯出这么大的祸，让母女俩陷入如此艰难的境地。
管研将吴桂芳扶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面对面的看着她，眼睛里浮满泪水，一字一句：“妈，即使你人没了，这几百万债务还在，你说那帮讨债的人会放过我吗？”
屋子里的空气一片沉寂，只剩下吴桂芳的呜咽声，她也知道自己的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就是很自责，是她的投资失败，导致目前的境地。
“妈——”管研双眼含泪，语气悲呛，想要吴桂芳一个明确的回答和承诺。
吴桂芳无助地哭着，含泪的点了点头，答应不再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母女两人抱在一起，再度痛哭起来，不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悲伤和害怕笼罩在母女两人的身上，无法自拔。
“思来想去，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卖房了。”许久之后，吴桂芳才轻轻地开口，语气苦涩至极。
没想到她吴桂芳要强一生，从白手起家，到在江北市买房定居，到头来，却落到卖房还债的地步，现在夜宵店也关了。
“妈——”管研双目含泪，想要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她知道卖房对于吴桂芳来说意义着什么，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没有一点法子，她是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但她也找不到办法来帮母亲暂时脱离目前的困境。她盘算了一圈，身边没有一个人能够帮她填补这个窟窿，如果是以前，陆堂事业可以，她去求他，说不定可以度过这个难关。但现在他公司倒闭，钱都赔进去了，加上两人现在的局面，她势必不会向他开口。
“这房子应该还可以卖个一百多万。”吴桂芳深呼一口气，努力地按捺着心中的苦涩，眼睛环视这住了十多年的房子，心里满是不舍。投资失利后，她深刻感受到了世态炎凉，曾经商场上的朋友，早早地撇清了关系，生怕她开口借一分钱。“只是卖完房子之后，两人就要流落街头租房子住了...”说着说着，吴桂芳的语气又哽咽起来。
管研也跟着难过起来，她知道这房子凝聚着母亲一生的心血，但目前没有办法，只有卖房才能够解决燃眉之急。
她打开电脑上的卖房软件，把房子的资讯填了，顺带拍了几张房子照片，传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管研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屋子里气氛沉闷又低迷，两人不敢出门，吃了点冰箱里的剩菜，早早地躺在床上，等待黑夜的降临。两人为了躲避追债接二连三的电话，直接将手机关了机，外面的景象究竟变成何种模样，她们不敢知道，也不想知道。
夜幕降临，蓦地门口又传来一声大过一声的敲门声。
两人抱在一起，屏住呼吸，凝神静听，只听到凶神恶煞的声音传来：“吴桂芳！赶紧出来还钱！”
已经打发走了两拨讨债的人了，都说给时间来筹钱。现在又来了讨钱的人，难道是第三波讨债人？管研感觉自己的头都要麻了，她在卧室里，盯着面色苍白的吴桂英，一字一顿：“妈，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在外面欠了多少钱？让我心里有个底。”
吴桂芳在脑海里计算着自己欠着的那些钱，声音有惊恐和害怕：“我就借了三百万啊，就之前那三家网贷公司...真的没有再多借钱了...”管研仔细端详着母亲梁上的神色，想要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撒谎的痕迹，但却只在她的眼睛里看到惊慌失措。
门外的敲门声一声大过一声，管研不想让噪音打扰周边的邻居安宁了，只得打开门，让他们进来。门外站着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浑身都是纹身，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看起来有点面熟。吴桂芳认出，这是两天前第一批来找她讨债的人——龙哥手下的小弟。
“各位小兄弟，你们怎么又来啦？不是说宽限点时间给我们吗？”吴桂芳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是龙哥的手下，尝试着和他们讲道理。
“什么叫做又来了？”为首的男人叫阿虎，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挺着个大肚子，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走到吴桂芳的面前，看向她，咧着嘴笑了下，下一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了吴桂芳一个耳光，并伸出脚狠狠地朝着她的身上踢去。
一旁的管研看着母亲被打倒在地，下意识地冲上前，却承受住了阿虎恶狠狠的一脚，下一秒被巨大的脚力踢翻在地，她只感觉被踢到的背部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几乎让她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背过去。
吴桂芳忍着脸上的热辣，忙爬过来，抱着管研，声音里透出焦急：“妍妍，他刚踢到哪里了？”
“好一幅母女情深的画面！”阿虎朝着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痰，大声道：“之前就说了给你们两天的时间筹钱，现在看这样子，你们是没行动吧？”
“我们...我们今天把房子挂到网上了。”吴桂芳脸上满是泪痕，声音里满是祈求：“求求你告诉龙哥，只要房子一卖出去，我们就还钱，马上还钱！”
阿虎和几个小弟走到吴桂芳的面前，蹲下，拍了拍她的脸，摩挲着。下一秒，又一个巴掌抽了过去，清脆的响声响彻整个屋子。
“那你的房子什么时候能够卖出去？如果万一没人买呢？”阿虎用大拇指擦了擦嘴角，抬起吴桂芳的下巴，脸上的神色无比认真：“我不管你是卖房还是卖什么，今天我们一定要拿到钱，给你两天的时间到了。否则——”他看了一旁的管研一眼，朝着吴桂芳恶狠狠地道：“我就把你女儿卖到东南亚去当鸡还钱！”
“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吴桂芳被他眼睛里的残酷吓到了，忍不住哭着哀求。
阿虎不为所动，他指了指墙上的挂钟，一字一顿：“现在是晚上七点一十，距离凌晨十二点还有不到五个小时的时间，如果这五个小时内，我没要看到龙哥借出去的150万，那么，我之前说到的话，说到做到！”
“我明明才借你们100万！”吴桂芳听到阿虎的话，忍不住出声大声反驳。
“还有50万是利息，这个社会谁会无偿借钱给你？当初借钱的时候，龙哥已经说好了息钱是多少，老妖婆，你这时候不承认了！”一旁的小弟出声，语气愤怒，作势要打人。
阿虎阻止了小弟的进一步动作，朝着地上抱在一起的母女两人伸出五个手指头：“还有五个小时，五个小时的十二点，我要看到钱。”说罢，蹲下来，看着吴桂芳，拍了拍她的脸，再看向一旁的管研，露出牙齿，语气轻柔至极，却凉意十足：“否则，我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朝着门口走去，关门的时候，他探出脑袋，威胁道：“还有别试图报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警察也管不了。另外，别试图逃跑，你知道的，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一样可以找到你们！”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只留下屋子里一片死寂。
吴桂芳挣扎着爬起来，依旧挂满泪痕的眼里，有着藏不住的担心：“妍妍，有没有事？妈妈看看，刚才他一脚踢在你哪里。”
管研只觉得肋骨那一片火烧般地疼，但还可以忍住，她摇了摇头，对吴桂芳说自己没事。反倒问她有没有事，今晚上吴桂芳被扇了几巴掌，整个脸有些红肿，左边脸颊更是出现了鲜红的五个手指印，看起来十分地触目惊心。
吴桂芳摇了摇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恐惧席卷全身，五个小时，她去哪里筹钱。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按下开机键，打开通讯录，一个个翻找着，却发现找不出可以借钱的人。终于，她的手指在一个名字前停下，她深呼一口气，按下了拨通键。
“钟丽，你现在方便讲话吗？”电话接通前，她清了清嗓子，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电话接通，她询问对方是否有空电话。
“是桂芳啊，我现在有空啊。”电话那头，一个女声从话筒里传来，但语气却稍显陌生：“你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情吗？”
“那个——”吴桂芳被最后那句陌生的问话给问住了，也浇熄了她的一腔孤勇，她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喂——”电话那头，钟丽的声音再次传来，看到手机那头的沉默，她以为是手机信号出了问题。
“有钱吗？能不能借我120万？”吴桂芳鼓起勇气，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她的心“砰砰”的跳，等待着那边的回答。钟丽是她在江北市商界认识的一个姐妹，老公是开房地产公司的，她自己则是开连锁美容院的。两人在商会认识后，吴桂芳成为钟丽美容院VIP金卡用户，因志趣相投，经常一起出来聚餐，参加企业家活动，是众人眼里的好闺蜜。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之后，才传来钟丽的声音：“桂芳啊，不是我不借给你，最近手头紧呢。我们家老吴这段时间资金也周转不开，把我这边的钱全拿去周转了，不然我肯定借给你——”“好，没关系，谢谢了。”吴桂芳的心渐渐沉下来，说了句谢谢，挂了电话。
打这个电话之前，她心里猜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但她还是想要尝试下，之前已经把能够打的电话全都打了一遍，要么是不接电话，要么也是说没钱。钟丽算是她的知心闺蜜，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开口借钱，没想到，还是一样的结果。
吴桂芳将手机放到一遍，叹了口气，躺在地上，任由沮丧、失望、害怕各种负面情绪席卷全身。
目睹全程的管研，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说不出口。钟丽阿姨她认识，曾经总是亲热地叫她，要她研究生毕业后嫁给她儿子，说她儿子过两年就从国外回来了。她也一直以为母亲和钟丽阿姨关系很好，但刚才那个电话打碎了她的幻想。
她一点点爬到吴桂芳的身边，伸出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吴桂芳盯着墙上的挂钟，眼里的泪再也忍不住倾泻而出。管研感受到母亲无声哭得颤抖，眼里的泪也流了下来，母女两人抱在一起失声痛哭，眼泪里是对即将到来的十二点的害怕与绝望。
龙哥说下阿虎那帮人，以残暴著称，为达目标，不择手段，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他临走时放的那些狠话，绝对是做得出来的。
“管妍，咱们能不能向陆堂帮忙？”许久后，吴桂芳尝试着说出心中的想法。
管妍一愣，心底生出希冀，又慢慢暗了下去。陆堂的嘉禾科技破产了，五百万对现在的他而言，并不是一个小数目。
又想到那天在他家看到的场景，她不想去找他。
许久之后，管研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站起身，拍了怕身上，整理了下衣服，径直走到了洗手间，抽出一张洗脸巾，是这两天以来第一次认认真真洗了一次脸。
镜子里的女孩，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
管研努力地拍了拍脸颊，找出化妆包，拿出隔离霜、粉笔、眉笔、眼影之类的物件，给自己快速化了个妆。走到衣帽间，迅速地拿了一套衣服换上，走了出来，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整个人已经比之前素颜好多了，她看着自己无血色的唇，拿起化妆包里的口红，沿着唇形，仔细描了一遍。嗯，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
她走到门边，换了双鞋子，就要出门，躺在地上的吴桂芳看到她的样子，瞬间爬了起来，问道：“你去哪里？”
管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把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只剩下一句：“我出去走走。”
吴桂芳眼眸里满是担忧，不知道她晚上要去哪里，她欠了这么多钱，万一在外面遇到坏人了怎么办。
“我就出门透透气，一会儿就回来。”管研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吴桂芳不好再追问，只是一再地嘱咐她注意安全。
管研走到小区的花园里，这里寂静一片，今晚前来散步的邻居并不多。她忍住眼里的涩意，不明白怎么就一天的时间，她的世界就已经完全变了。
陆堂有其他女人了，还上了新闻。
母亲被骗钱500万，背负了300万高利贷债务，一夜之间返贫，家里的房子也准备卖了，一天之内三拨人上门讨债，不得安生。
她的心闷疼，却努力吸了吸鼻子，禁止情绪泛滥，按下开机键，未接电话提醒声、微信声全部倾泻而出。
她看都没看，直接划掉，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出那个人的名字，径直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才被接通。
没等对方说话，她直接了当地开口，声音里有哭过后的鼻音：“思考了这么久，我答应你的条件，我会断绝和陆堂的关系，只要你给我五百万。”
“好。”电话那头，男人威严的声音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