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父子俩从未有过这般的争执。
准确点而言, 薄坤生向来不干涉也不插手薄津棠的任何决定。
正因如此,即便气到临头,薄坤生理智尚存, 开始进行自我反思:“你从小到大,我和你妈妈忽视你太多, 认为只要给你优渥的生活环境,请最好的老师,就能引导你有正确的道德观。是我们过于自负, 疏忽了家庭教育。”
薄津棠扯唇, “需要我重复多少遍?她不是我妹妹, 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 我俩结婚, 不涉及任何道德层面。”
薄坤生:“需要我重复多少遍?是你亲手养大的她, 你不应该对她产生感情。”
薄津棠:“如果我说, 我在养她之前,就对她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呢?”
薄坤生骤然噤声,他瞳仁轻微震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薄津棠道:“显而易见,接她回家, 源于我的私欲。”
薄坤生声音都在抖:“那时候你才几岁……”
“所以我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薄津棠那时也未成年, 对于爱情也没有清晰的定义, 脑海里却有个想法扎根,要求他必须接钟漓回家。当时他不清楚那是爱, 时隔多年的现在他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爱。
如果害怕失去,是爱的一种隐喻。
那他是对当年那个隐忍着哭泣,假装懂事的小姑娘, 一见钟情了。
“如果您非要扯上道德……”薄津棠耸了耸肩,轻松又玩世不恭的语气,说,“人,才有道德,我不是人。”
思虑片刻后,薄坤生仍执着,像是想要指点误入迷途的人,“漓漓十几岁的时候就跟在你身边,你的出现和存在,对她而言意义非凡。十几岁的小姑娘很容易将迷恋、崇拜、依靠诸如此类的感情,误以为是爱情。”
——“我没有。”
凛冽的男声里,兀的插入一道虚弱却坚定的嗓音。
二楼楼道口,钟漓和郭曼琳并肩而站。
郭曼琳有着处事不惊的从容,可是紧瘪微抖的唇瓣还是泄露出她此刻的情绪。
钟漓身上披着件针织开衫,面容孱弱,居高临下的视角,她却没有任何的傲慢之色,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她天生就是温和无棱角的人。
她唇线一张一合,吐字清晰道:“我知道我对他的感情是什么,薄叔,我没有误以为是爱情。”
“因为那就是爱。”
薄津棠的脸色很不好看:“你生病不在床上躺着,跑出来干什么?”
钟漓扯了扯笑:“你们吵架的声音很响。”
薄津棠说:“上去,这事和你没关系。”
钟漓:“怎么会和我没关系?我就是主人公不是吗?”
“漓漓。”薄坤生也说,“这事和你没关系,你身体没好,曼琳,带漓漓回屋躺着。”
“为什么会和漓漓没关系?在你们眼里,漓漓的感受和想法不重要吗?”郭曼琳问,“你们是觉得漓漓的话无足轻重,还是认为她根本没有发言权?还是说,在你们眼里,她的感情,应当由你们决定?她是玩具吗?是橱窗里展示的商品吗?就这么任你们摆布?”
“曼琳。”薄坤生道,“我的意思是,我会和津棠沟通,沟通完后,我会找漓漓。”
“你和他沟通没有用。”郭曼琳嗤然一笑,“你的儿子,薄氏现任总裁,薄津棠,我早就和他沟通过了,但凡他听得进劝,都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
听到郭曼琳的话,薄坤生眉间一皱。
想来郭曼琳早已猜到薄津棠对钟漓的非分之想,并且再三警告过,然而未果。
薄坤生略一思索,说:“我认为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管家。”
管家:“先生。”
薄坤生道:“送少爷回他自己的房子去。”
薄津棠笑了,语气极淡:“这就是你的处理方式?”
说完,他注意到薄坤生的视线落在钟漓的脸上,神情晦涩,带着打量之意。薄津棠心里腾地升起不好的预感,“你敢动漓漓一个试试!”
四周气温随着他这句话骤降,保镖们像是被冻住,瑟缩着,不敢往前。
薄坤生摇头,他望向薄津棠的眼神犹如在望着一个不懂事的儿子,事实确实如此:“不管你是否把漓漓当过一次亲妹妹,但我是把她当亲女儿的。我不会动她,更不会为难她。”
薄津棠:“所以你为难我?”
薄坤生懒得搭理他,给保镖们使了个眼色。
薄津棠眼神狠戾:“我自己会走,别碰我。”
离开前,他扬眸,与二楼楼梯口的钟漓遥遥相望,“记得想老公。”
语气非常嚣张,非常狂妄,当着薄坤生和郭曼琳的面,张嘴就是“老公”,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薄坤生心情复杂:“……”
待薄津棠走后,薄坤生想上楼,却被郭曼琳拦了下来。
郭曼琳道:“男人解决男人的事,女人解决女人的事。”
薄坤生疲倦地揉揉太阳穴:“也好,你们母女俩好好谈心,我太累了,回屋躺会儿。”
/
郭曼琳说要带钟漓去一个地方。
吊瓶里的液体还在点滴往下流,滴答滴答,声音轻得微不可闻。钟漓的心跳藏在点滴声里。
按理说,郭曼琳并没有薄坤生那么强的气场,而且也如薄坤生所说,他们是把钟漓当亲女儿的。所以面对薄坤生,钟漓有辜负了他的爱的愧疚;而面对郭曼琳,钟漓的愧疚里,还藏着几分局促。
她还记得郭曼琳说她,小三的女儿。
应该没有母亲,会希望自己未来儿媳妇,是小三的女儿吧?
更何况是薄津棠这样的家庭。
当年的真相还未调查清楚,钟漓心里还是忐忑。可即便真相是,她不是小三的女儿,论最简单的门当户对,钟漓也是配不上薄津棠的。
一路上,郭曼琳没说话,使得钟漓越发难安。
钟漓没想到郭曼琳带她来的地方,是薄津棠的书房。
钟漓愣愣地:“曼姨?”
郭曼琳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我自己的儿子,我心里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劝过他,也尝试说服过他,可是没办法,他有他自己的想法。他虽然是我的儿子,可我知道,我没法掌控他的内心,更没法决定他的行为。结婚前,我都劝不动,更何况你们已经领证。”
钟漓抿唇,低眉不语。
“只是漓漓,许多事,需要你自己想清楚。”
“什么?”
郭曼琳推开书房门,带她进去。
书房和平日里别无二致,正当钟漓感到疑惑的时候,郭曼琳不知按了什么暗锁,眼前的书墙,倏地动了起来,往两侧收起,眼前,突然多了一处暗室。
钟漓惊讶的瞳孔地震,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以防尖叫声溢出。
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照片墙,每一张照片的主人公,都是她。
青涩的,稚嫩的,笑着的,哭着的,穿着校服,裙摆蹁跹,长发的,短发的……
衣着在变,神情在变,就连地点也变化。
在北城,在苏城,她身边的人,有男有女。
一旦照片里有男性,那张照片里的男性,就被黑色记号笔画上一个大大的“X”。
持有照片的人,情绪暴烈,有着极端的占有欲,就连她和异性同框,都无法忍受。
钟漓只是粗粗扫了一眼,后背便冷汗涟涟,她有种自己被人时时窥探的寒意,身上像是装了个摄像头,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观察着,注视着。
她不是她人生的主角,而是他眼里的主角。
从她被送出北城的七岁,到她现在,薄津棠没有缺席过。
钟漓是薄津棠一手养大的,他几乎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给她,所以哪怕钟漓以前吃过许多的苦,见识到人性龌龊的一面,她的底色依然是温情善良的。
所以她没有办法接受这种监控般的爱,近乎偏执,压抑到令人无法喘息。
在此之前,钟漓以为是她勾引的薄津棠。
原来不是。
是她掉入他设好的圈套里。
就连进薄家,也是他的蓄谋已久。
身侧,郭曼琳出声:“漓漓,我不知道你看到这些照片,会想什么,我只知道当我发现这些照片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到底是爱,还是执念?”
“爱情是这样的吗?是阴暗的、见不得光的,是藏在角落里不怀好意的窥探,是无法忍受你的世界里有除了他以外的异性?”
“这种爱像真空环境,会逼得人无法喘息。”
和郭曼琳一样,钟漓也是这种感觉。
好半晌,钟漓找回声音:“他……”刚出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在想,他喜欢的到底是你,还是一个可以任他操控的、没有灵魂的木偶人。”郭曼琳说,“一旦你不听他的话,或者说,用个极端的假设,如果有一天,你不再受他的监控,逃离他的掌控,他会怎么样?”
钟漓轻声道:“他会把我关在屋子里,不让我出去接触任何人,只让我和他在一起。”
藏在病态的占有欲和极端的窥探欲之下的爱,势必会造成这样的结局。
郭曼琳深吸一口气,“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
钟漓垂着眼,喉咙发紧,连呼吸都艰难,她说:“可是曼姨。”
郭曼琳侧眸看着她。
钟漓说:“我和他一样。”
郭曼琳神色一滞。
听到钟漓接着说:“如果我意识到他会离开我,那我将会把他关在没有人的屋子里。”
她顿了下,“我会杀了他,然后自杀。”
“爱不是永恒,死亡也不是永恒,和他共死,才是永恒。”
作者有话说:疯批哥哥养大的,当然也是疯批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