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潇说出口的时候还有些担心陆无虞不答应, 可当她真的听到他应允的话,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意外,有疑惑, 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还好, 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不尊重她的决定, 这是好事不是吗?
但她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 两个人眼睛都是红的。
童潇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的时候就开始往栗城各个还在招人的企业投简历, 她相信陆无虞跟她说的那个原因, 但还是想试一下, 只是没想到结果还是一样,甚至这次连面试邀约都没有。
但她还是要继续, 还是要坚持。
晚上的时候陆无虞发消息问她吃饭了没, 只是文字, 连表情包都没有,童潇想起他昨晚伏在她膝盖上哭的样子, 有点不知道怎么回。
她有点不敢面对他。
心情很复杂, 情感也变得奇怪。
原本搬走的时候只是想分开住一段时间,给自己一个机会再出来闯一闯的, 可现在她连栗城好一点的企业的门都进不去,只能去做一些不限专业不限学历的兼职或者销售,连一个入门的机会都没有,她该怎么闯,又要闯多久才能有结果?
她无法否认她是舍不得他的, 也明确知道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可她心里就是过不去那道坎。
就是气他瞒着她给她开后门,气他让她的所有努力变成笑话, 气他明明知道那么多事,竟然一件也不告诉她,他是一直在保护她没错,可正是因为他这些她本不需要的保护,让她受到了莫须有的伤害,甚至事情败露的时候还因为自己是既得利益者,连想为自己争辩两句的资格都没有。
她要的是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人生,不是这样仗着谁的权势来徇私舞弊,而且如果靠的人是爸妈这样的长辈还好,可那是她男朋友啊,往好听了说是因为爱情,往难听了说,不就是宁鹏骂她的出卖身体吗?
但要说真的怪他怨他,童潇又觉得还没到那个地步,毕竟他确实也是因为关心她,而且她也舍不得那么对他。
可当即就要她跟他和好,像什么事根本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每天黏在一起,她也做不到。
于是只好就这么自己和自己僵持着,也不知道要耗多久。
说到底还是经济差距和个人能力的问题,是她们之间的历史遗留问题,如果她足够强大,足够能干,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好自己的事,陆无虞又怎么会在明知她不会同意的情况下还要出手帮她,而她即便在知道陆无虞帮她后,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羞愤生气,因为她自己也能轻松做到。
人嘛,越缺什么就越放大什么,她哪点都比不上陆无虞,所以才会一直紧紧抓着这么点面子和尊严问题不放。
陆无虞也是笨,明知和她这样钱少事多的人在一起注定就是要被百般挑刺的,还傻傻地贴上来对她好。
童潇越想到这里越觉得自己没用,但陆无虞都那么笨了,她越是没用就越要争气才对,毕竟欺负谁都不能欺负傻子,辜负什么都不能辜负真心。
接下来的几天,童潇在西城区的合租房里租了个单间,开始专心找工作。
网上的招聘都毙了,童潇在线下转了转看看还有没有招人的,她还是想试试能不能做景观设计,毕竟她的专业是这个,做其他的她没有经验,也不一定能做好。
但现实是根本没有招的,大部分企业都已经在校招的时候就招够了人,而且毕业季刚过,现在还在招的,几乎都是地推销售和各类餐饮服务员。
周末的时候张楚楚本来想约她出来吃饭的,得知她这些天发生的事,用自己的关系帮着她找工作,结果竟然还被部长叫到办公室谈话了,说是她和童潇是朋友,要是敢泄露公司设计创意就要解雇她并索赔。
然后张楚楚骂骂咧咧走出办公室,老老实实回了工位,哭唧唧地跟童潇告状。
童潇安慰好张楚楚,自己又折腾了几天,确定实在是没办法了,鼓起勇气试着联系了一下之前大三实习时带她的那个学姐,学姐出来和她吃了顿饭,但童潇问起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上班时,还是被婉拒:“抱歉学妹,以你的能力能找工作找到我这儿,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企业不敢用你的原因了。”
“但你的人品和能力我是知道的,公司现在设计部确实也还缺人,或者……你愿意和他分手吗?只要你能保证从此再不和他往来,我就能在老板那里为你做担保。”
这倒是一个新的办法,但童潇没有答应。
舍不得。
虽然很难受很煎熬,但就是舍不得。
临走时,学姐说如果在栗城找不到,也可以试着去别的地方,层玉集团是大,但还不至于覆盖到全国各地。
童潇再次向她表示感谢,然后和她道别。
这几天手机都异常安静,童潇回家的路上翻了翻聊天记录,陆无虞已经有将近三天没有联系她了,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还是说……他想清楚了?
这么快吗?
那天晚上不是还哭着说离不开她吗?
童潇心里有点酸酸的,但分开冷静这事是她提的,而且她现在连工作都没有找到,根本问题没有解决,回去不也是和之前一样。
正想着,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突然从旁边窜出来一个模糊的人影:“潇潇!”
天已经黑全了,童潇又是一个人回家,被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是谁,就被抓进了一个温暖宽大的怀抱又亲又蹭的,刚意识到这人是陆无虞,就又被放开了,然后是陆无虞兴高采烈地把兜里的手机拿给她看:“潇潇你看!我找到证据把初葚给告了,今天下午的时候周常民就宣布破产并道歉了。”
“你猜我怎么做到的?”
“道歉?向谁道歉?”童潇想起之前在学校的时候陆无虞就是忽然让闫梦鑫道歉,怕他因为想帮她出气就让周常民对她道歉,而且闫梦鑫那件事和这件事不一样,有哪个员工走后门进去被骂了还要告老板告到公开道歉啊?这不纯仗势欺人吗?
“向你啊。”陆无虞回了句,和童潇对视两秒,连忙解释,“不是不是!你先看这个。”
他又把手机递过来,童潇压着火接过来看,手机里是一段新闻发布会的视频,主持人是周常民,宁鹏也在,内容也确实是在向她道歉没错,但内容……
“宁鹏盗用我的作品冠以公司之名参加由栗城政府主办的‘长山’古典园区设计大赛?”童潇以为自己听错,把进度条拉回去又听了一遍,确认无误,抬头眼神询问陆无虞,“这是你为了哄我P的吗?”
陆无虞没想到她会这么想,又意外又好笑,惊讶得几乎哑口无言:“我……我……童潇,你对你自己就这么没信心吗?”
刚说完这句话,他就想起之前宁鹏当众骂她的那些话。
童潇离开的当晚,陆无虞就想办法调到了当时酒楼大厅的监控录像,将当时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宁鹏当众羞辱童潇的每一个字他都还记得,其中一句就是骂她能力低下,项目一塌糊涂还好意思升组长。
他脸上的笑又没了,上前要抱她,被童潇推开:“所以是真的吗?”
她不愿意,陆无虞没再继续,认真回答说:“是真的,虽然最后没有中标,但也是入围了最终决赛前二十名的,而且这个比赛是政府组织的,几乎整个栗城能叫得上号的公司都参加了,栗城建筑设计行业人才济济,对于一个刚毕业大学生来说,这个名次很厉害了。”
童潇愣住,脑子一片空白,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陆无虞往前一步接着说:“所以潇潇,你不要相信宁鹏那天说的话,无论是你的能力还是我们的关系,都不是他说的那样,他就是单纯嫉妒你,一边打压贬低你,一边又偷你的创意和设计去参赛。”
“周常民也不是什么好人,这事虽然不是他主导的,但宁鹏调换方案的事他知道,为了公司的利益,还安排人和你假对接,你提离职,他也没有告诉我一个字,还是我主动找上门他才承认的。”
陆无虞说到这里又有点心疼,牵着童潇的手问:“还有他在公司那样抬高你让你下不来台,宁鹏从始至终都对你没有好脸色,这些你怎么一个字也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了然后呢?”童潇情绪还是很低,抽回手,“本来就没必要说。”
陆无虞没懂他都已经把欺负她的人处理了,她为什么还要推开他:“可是他们欺负你。”
“欺负我也是我的事。”童潇把手机还给他,“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说完就要上楼,陆无虞伸手拉她:“童潇,我们已经有四天没见了,你一点都不想我吗?”
童潇别过脸没看他,也没说话。
陆无虞抓着她手腕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我已经把欺负你的人都处理了,你为什么还要生气?”
童潇听到这话抬头看他:“所以你是觉得我是因为被人欺负了才生气的?”
陆无虞看着她的眼睛,有一丝的慌乱:“不是,可……可这件事是导火索啊,我也跟你解释过了,我这么做是想保护你。”
童潇别过脸呼吸一下,想要把手抽回来,但陆无虞不放:“那你到底在气什么?而且生气就生气,为什么非要搬出来住,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你说搬出来就搬出来,对我就半点不舍也没有吗?”
陆无虞拧着眉红着眼眶看她,那天童潇要走的时候他还没有帮她出气,没有资格阻拦她,她说要冷静,他也不敢多问,生怕自己再一问她就要从冷静变成分手。
可现在他连轴转了四天,为了抓初葚和宁鹏的把柄并收集证据,每天睡觉时间压缩到两个小时,他想她,更想见她,听派来保护她的人说她现在住在老破小的合租房里,更想直接过来把她接回家,但他不敢,他做错了事,没脸见童潇,和童潇发消息童潇也不理他,一直到刚才下午五点的时候,他才终于解决完一切过来找她。
原本以为把欺负她的人处理了,那天晚上童潇问的问题该解释的他也都解释了,这次的问题应该也就解除了,那他今天就可以带她回家的,可童潇竟然还是不肯原谅他。
这几天积压下来的想念和委屈通通涌了上来,陆无虞鼻头酸着,为了掩饰哭腔刻意压低了声线,一双好看的眼睛满是伤情:“你不是说你没有怪我吗?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童潇看不得他这样,但她也生气那天她说了那么多,他竟然觉得她搬出来只是因为被宁鹏欺负了闹脾气。
被宁鹏骂了她确实是难过不假,但她真正气的是他瞒着她替她做决定,气他保护她保护得太过,让她根本没办法再挺直腰杆为自己说任何话,所以才要冷静一段时间,所以才要搬出来,要保持一定距离让她可以重新掌握自己的生活,重新组建起那天被当众打碎的尊严和傲骨。
她需要平等,需要尊重,需要至少在某一方面能和他并肩而立。
她错开脸不看他的眼睛,拧着眉再次要抽手,但陆无虞抓得很紧,童潇和他争执好几下,另一只手推他,陆无虞心痛得很,一时不防,被她推得撞到了后面停着的自行车,险些摔倒。
可童潇竟然一点没扶他!
陆无虞生气地抬手擦了下眼泪,走过来对着童潇恶狠狠说了句:“童潇,你给我记着。”
说完就又擦了下眼泪,然后快步走开了。
童潇站在原地,她没想到陆无虞会被她推倒,但她刚想去扶,陆无虞自己就起来了,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他就又走了。
童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纠结着要不要跟他解释一下,可解释了之后,陆无虞还是要她回家怎么办?她答应,那就回到搬出来前的问题,她不答应,那不就和现在一样吗?
童潇叹了口气,把路边被陆无虞撞倒的自行车扶起来,转身上楼。
但还没走两步,忽然感觉到身后生起一股小风,刚要回头,被人按在楼梯拐角狠狠吻了上来。
带着香味,带着火气,带着脸上半干的泪痕。
陆无虞按着她后脑勺凶狠地亲吻着她,刚开始还只是亲嘴唇,后面看她没什么反应,右手竟然直接探进她的衣服下摆往胸.口抓去。
这还在楼道里,这个点儿是没什么人,但再过会儿就会有很多人下班了,童潇怕被看见,连吻都顾不上了,急忙伸手推他,陆无虞还抓着不放,甚至直接将胸.衣推开,童潇吓得眼泪都要出来,用能让他痛但又不至于流血的力度狠狠咬了他一口。
陆无虞吃痛,这才终于停下这个吻,童潇急忙将他的手推出去,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眶含着泪花:“你干嘛!这里是楼道!”
“而且说好了冷静一段时间的!”
她越说越气,越气越委屈,又推了陆无虞一把,生气要往楼上跑,可却又在下一秒被陆无虞抓住手腕抓了回去,他将她困在怀里,低头靠近她说着话,近得连呼吸都要黏在她脸上,语气凶狠但又带着点委屈:“童潇,我们在谈恋爱,是你把我惹生气的,我走了你完全不追我是吗?”
童潇没想到他是因为刚才的事才回来亲她的,想到刚才他差点摔倒她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的事,再一听这话,瞬间心虚起来,火气都消了,抬眼看他一眼,又心虚地垂眼躲避。
“问你话呢。”陆无虞依旧很凶。
见童潇不说话,他伸手在她屁股上打了一下,啪的一声,不痛,但童潇几乎瞬间羞红了脸,不满地朝他嚷嚷一声:“你干嘛!”
“打你屁股。”陆无虞冷着脸垂眸看她,故意实话实说,字正腔圆且声音洪亮。
“陆无虞!”童潇又来了气,又要伸手推他,但推不开,“你放开我!”
“回答我的问题。”
“回答什么问题!”
“你把我气走为什么不追我?”
“不是说好了冷静一段时间吗!”
“那你差点把我推倒为什么不来扶我?”
“你起来得太快了我反应不过来嘛!”
陆无虞倒是没想到真相是这样的,一时火气消散,偷偷暗爽起来,但童潇刚才就是没追他,冷静期他们也还是男女朋友,既然是男女朋友就没有不追的道理,他面上还是保持冷脸:“所以你为什么不追我?”
童潇又气又无语:“都说了是在冷静嘛!”
“冷静我们也是男女朋友啊。”
“可是我不想跟你回去!我一哄你你肯定要我回去的。”
“为什么不想回去?”
童潇简直要被气晕,推不开她就直接张嘴咬他下巴,然后再重新推:“我说了!因为我要冷静一段时间!”
陆无虞好久没被童潇咬过下巴了,虽然有点痛,但还蛮过瘾的,摸着下巴上残留的口水和牙印压着唇角问她:“到底要冷静多久?”
这个问题童潇也不知道,一时答不上来,看着他气得直喘气,好几秒才说:“不知道!”
说完就转身要上楼,怕陆无虞又拉她手抓她回去亲,刚走两步就警惕地收回手放在胸口回头看了眼,正好和陆无虞对视上,但陆无虞站在原地什么也没做:“嗯?”
童潇意识到自己这是自作多情了,怕被陆无虞发现笑话她,慌张地回过头转身要跑,却在下一秒被陆无虞从后面拦腰抱了回去捏住下巴猛亲一口,刚要挣扎,双脚又稳稳地落回了刚才的那级阶梯上,腰间的束缚也松开,耳边是陆无虞轻快又满足的声音:“好啦,现在补上了。”
童潇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涨红了脸往楼上跑了。
陆无虞看着她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但刚抬腿下楼,脸上的笑就又没了。
所以他现在还是得和她分开住。
他又转身想上楼去找童潇,但童潇一向不喜欢在感情上引人注目,而且住的又是合租房,他低头想了想,还是没上去。
拿出手机又想问童潇,字都打出来了,还是删掉,重新发了点不着调的过去。
-潇潇宝宝,屁股还痛不痛啊?
童潇果然被气得很快回复。
-先关心关心你的下巴吧!
陆无虞看着消息笑笑。
-我明天再来看你。
-不行!
-为什么?
-不仅明天不行,而且以后我不让你来,你都不能来。
陆无虞脚步停住。
-为什么?不是只是冷静吗?
屏幕那头,童潇看着已经打好字的聊天框,也是难以抉择。
但一分钟后,她还是点击发送。
-陆无虞,我希望这次你也能尊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