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祈然不知道阿铮是谁。
但他可以根据黎家人的反应做出推断, 这个坐着轮椅,冲他念叨一些奇怪话语的女人大概率有着精神方面的问题。
宋祈然下意识想要躲避,可当他看清女人手腕上那一道道深浅交错的疤痕时, 他没有拒绝她的触碰。
很明显, 叶思婕把宋祈然当成了黎铮, 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更神奇的是, 当叶思婕主动产生这种认知的时候,她的情绪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稳定状态。
而这一切都被项秀姝看在眼里。
那晚叶思婕是在其他人的半哄半骗之下, 才勉强同意让宋祈然离开的, 本以为过了一夜这事就能翻篇, 谁曾想后来的几天时间里,她的执念越陷越深, 几乎见人就要询问黎铮的去向。
这就好比一个匍匐在沙漠中寻找水源的人, 一滴水的帮助解决不了问题, 只会加重她对水的渴望。
医生的建议是不要强行纠正病人的幻觉与妄想,项秀姝经历了几次思想斗争, 又与黎振中仔细商讨了几回, 最终做了个大胆且冒险的决定。
她要亲自去一趟宋家。
人口复杂的城中村,找不出一件像样家具的小蜗居, 没有自理能力的痴呆老太太,哪怕做足心理准备,眼前这些现实情况还是超出了项秀姝的想象。
老宋是个兢兢业业的人,黎家待他也不薄,参考他生前的收入水平, 家里的日子怎么都不至于过成这样。
而对于宋祈然来说,项秀姝的到来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虽满腹疑惑,但他还是摆出了接待客人的姿态。
他仍记得那个雪夜, 天寒地冻,是项秀姝给了他一条围巾,分别前盯着他单薄的外套,说了句多穿衣服。
此时此刻,项秀姝坐在一把脱漆的餐椅上,握着只装了白开水的茶杯,斟酌后问:“你妈妈呢?”
她声音温柔,是个面善的人。
相较于那晚在黎家院子里承受注目礼的时刻,宋祈然短暂沉默之后,对这位与自己奶奶年纪相仿的阿婆慢慢卸下了防备。
他说邱贺虹走了。
不是一时半刻的离开,而是收拾了行李,刮走家里所有钱财,去了他也不知道的地方。
宋祈然其实一点都不意外,从他记事起邱贺虹就经常玩失踪,走个一年半载甚至更久,美其名曰外出赚钱,可每次回来都是狼狈至极,甚至还要靠着父亲帮她偿还各种来历不明的外债。
父亲提过几次离婚,但她总有方法应对,一哭二闹三上吊是惯用伎俩,最厉害的还是拿捏人心,先消费对方的良善和最看重的旧情,再演上几回贤妻良母,所以这段稀烂的婚姻总是望不到尽头。
如今父亲已逝,代表着这个家里唯一可以让邱贺虹利用的人消失了,剩下宋祈然和老太太凑成一对累赘,她想逃跑是必然的。
至于在黎家闹的那一出,则完全是她的贪婪本性在作祟。
事实是既没人抢赔偿金也没有上门催债的债主,宋祈然明知如此,却不得不成为她表演的陪衬,只因邱贺虹真能狠得下心,会把痴呆的奶奶赶出家门。
“她就这么走了,你和你奶奶怎么生活?”
项秀姝的问题很实际,宋祈然的回答也没有半分怨天尤人。
“我可以打工赚钱。”
“今年几岁了?”
宋祈然低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了攥拳:“十三。”
和黎铮一样的年纪,还是个抗不了重担的孩子,羽翼尚未丰满就失去了庇护,又如何能挡得住生活这场无情风雨的侵袭。
“上初二了?”
“嗯。”
“你才十三岁,这个年纪我想没有老板敢雇用你,还有你的学习,怎么办?”
提问者和被问者都心知肚明的答案,生存面前,任何事情都得靠后。
项秀姝对女儿的感情亦是如此,只要叶思婕能活着,她做什么都愿意,哪怕是对一个孩子提出些听起来略显自私的建议。
她希望宋祈然能来到黎家,填补黎铮的“角色空白”,辅助叶思婕的精神治疗,同时承诺为他提供生活上的一切支持,包括学业,除此之外,宋祈然还可以随意提出自己的要求。
说这些话的时候,项秀姝是感到羞愧的。
眼前这个孩子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懂事与谨慎,她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以生存的迫切为诱饵,给他指了一条光明与牺牲并存的道路。
“好好考虑,不用着急回答。”项秀姝留了张纸条,上面有她的号码,“想清楚了再联系我。”
离开前,她在鞋柜上悄悄放了个塞满现金的信封。
三天后,项秀姝竟真的接到了宋祈然的电话,对方的要求只有一个,帮他的奶奶安排一间靠谱的疗养院。
这是个各取所需,皆大欢喜的结果,不过因为叶思婕的精神问题,宋祈然的收养手续一直办得不顺利。
他们联系了身在外地的邱贺虹,那女人听说黎家要一次性接手两个“拖油瓶”的时候,简直喜出望外,没有任何犹豫地将监护权移交给了黎振中。
凭空多出一个“儿子”,黎家尽量低调没有对外多做解释,可即便如此,“养子传闻”也还是实打实地沸腾过一阵。
最不理解的人是黎念。
在她眼里宋祈然是一个入侵者,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少年突然闯进她的生活,莫名其妙代替了“哥哥”的角色。
可他和阿铮明明一点都不像,长得不像,性格也不像。
偏见带来的往往是零交流,黎念不想和他说话,见了面也是绕道走,因为在她的视角里,宋祈然霸占了黎铮的一切,包括她和黎铮的母亲。
生活看似步入了正轨,直到某一天,黎念在叶思婕的房门外不小心窥见她发病的模样。
昔日优雅的母亲变得面目狰狞,她歇斯底里地吼着“你不是阿铮”,然后不顾护工的阻止,将手里的药瓶和水杯通通招呼到宋祈然身上。
那瞬间,黎念好像看懂了宋祈然在承受什么,原来他得到的一切是需要交换的。
那阵子黎蔓已经销假回了学校,黎振中也因脱不开身的事务回了香港,家里唯一能求助的长辈是项秀姝,她心疼宋祈然,但更心疼被病痛折磨的叶思婕。
黎念不知道心底翻涌的悲伤因何而起,她在过道找了个角落抱膝啜泣,哭着哭着,左腕的水晶手链居然在没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突然断裂了。
那是黎铮生前送她的最后一份礼物。
圆润的珠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弹跳着四处散开,滚得最远的几颗被路过的人用脚挡了一下,那人很有耐心,一颗颗捡起,再原封不动地还给黎念。
“只是绳子断了,找根新的串起来就行。”
黎念握着珠子,重新蓄起的泪水悬在眼眶迟迟未落,她嗫嚅着,第一次主动同他讲话。
“我妈妈是不是打你了?”
宋祈然没料到她开口就是这一句,回过神来平静答道:“没有。”
明明被水杯砸到了,衣服上还湿着一大片。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黎念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的话听起来很像狡辩,“她不是疯子。”
那一刻,宋祈然想起住在疗养院的奶奶。
“我知道,她只是身体不舒服。”
黎念闻言缓缓抬头,宋祈然也回视着她,黑眸清亮,不掺杂质。
无论是表情还是眼神,都比雪夜里的少年有温度。
……
“Kylie总。”
黎念的办公室敞着门,何安琪进来前习惯性地叩了叩门板。
“时间差不多了,现在出发刚好。”
思绪发散太久就容易丢了时间概念,多亏她的提醒,黎念这才想起中午还有一场应酬。
她要和商会的前辈们碰个面,不算太正式的午宴,聚会餐厅就在天利商区,从公司出发,至多十分钟就能到达约定地点。
今天邀请的基本都是年轻人,有黎蔓引荐的,也有黎念参加商业活动搭上线的,这样的场合私密性够强,能交流的内容也不受限。
就比如坐在黎念身边的这位,子承父业,深耕机械制造领域,两人的行业隔着千山万水,但只要用心,互相都能聊个有来有回。
距离开餐时间越来越近,不知谁说了一声泛亚的宋总临时通知无法到场,引得大家的注意力都飘了过去。
听到消息的黎念更是恍惚,来之前她压根不知道宋祈然也受了邀请。
脑海中又浮现出早上与邱贺虹偶遇时的画面,黎念盯着服务员摆盘的动作,一颗心突然开始惴惴不安。
人是直觉动物,某些时刻的第六感不会凭空冒头。
如果将时间倒退半个小时,或许可以在泛亚总部大厦的门口找到让黎念心慌的理由。
正午艳阳高悬,一辆黑色迈巴赫从地库中缓缓驶出,为了节省时间,宋祈然选择从正门离开,得到消息的安保组警惕地巡检周围,仔细甄别是否有可疑人员。
尤其是那个隔三差五就要来公司附近晃荡的女人,她如今已成为了整个安保部门的重点关注对象。
黑色轿车过了一个弯笔直地停在正门口,四五分钟后,宋祈然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目不斜视地走出大楼,他的步伐平稳且没有停顿,朝着助理简单交代了几句便俯身坐进轿车后排。
也就在这时,左侧那个巨型花坛的阴影里突然蹿出一道身影,那人如同惊起的雀鸟,冲着正门直奔而来。
“祈然,是我啊!”
邱贺虹一口气跑到车前,张开双臂企图用身体挡住迈巴赫的去路,一通操作行云流水,把边上的人也吓得够呛。
被喊到名字的人毫无反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啬,只对着司机吩咐:“走吧。”
车子慢慢往后倒,拉开安全距离的同时也给安保组留出了操作空间。
“别碰我!知道我是谁吗你们就敢动我!”
邱贺虹拼了命地挣扎,还真让她钻到空子扒住了车门把手,她的样子虽狼狈,但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劲,司机见状也不敢贸然踩下油门。
车窗玻璃被“咚咚”敲响,也终于引来宋祈然的侧目,邱贺虹趁势大喊:“我见到黎念了!”
一句话撕破了男人的无动于衷,他降下车窗,冰冷嗓音沾着能够刺穿空气的寒凉。
“放开她,让她再说一遍。”
重获人身自由的邱贺虹骂骂咧咧地揉着肩膀,给那两位试图将她摁在地上的大高个甩去了白眼,接着扯扯衣服正经站好,满脸得意。
“我已经见过黎念了。”
很久违地,宋祈然的脸上浮起了一丝肃杀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