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的玉案上,新堆的凡间投诉信已经漫过了镇纸,最顶上那封墨迹淋漓,写着:
“请求天庭收管苏家旁系女娃,小老儿的石磨盘昨夜竟刻了:愿作鸳鸯不羡仙,如今推不了磨了”旁边还沾着半片磨盘碎屑。
天帝捏着眉心,指节泛白。
自他封印苏卿卿情丝阵以后,凡间十年,他才得以安生十日——而今凡间不过一天的功夫,这案头就又成了这般模样。
太白金星抱着拂尘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位正头疼欲裂的三界之主。
“她就不能安安分分待着?”
天帝的声音透着股被耗尽耐心的疲惫,随手拿起最底下的信。
“逛个集市能让石狮子哭,吃个糖葫芦能断三根肋骨,现在倒好,睡个觉都能让床顶的帐幔绣出‘生死契阔’?”
信上画着幅潦草的画:苏家旁系的床榻上,帐幔垂落的流苏缠着金线,竟真绣出了歪歪扭扭的情诗,而床榻上的小人儿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口水。
太白金星轻咳一声。
“陛下息怒,小神查了,昨夜爱神殿下做了个梦,梦见……梦见吃糖葫芦蘸蜜饯,情丝随心意动,才让帐幔生了灵智。”
“灵智?”
天帝把信纸拍在案上,震得旁边的玉圭都跳了跳。
“她的情丝是给万物开情窍的吗?”
“石头给她写情书,草木为她疯长,现在连块破布都要跟她谈生死?”
天帝想起上古时期,这爱神刚从情丝树化神时的模样——明明是执掌三界情感的神,偏偏生得像块不开窍的木头。
别的神学着调情时,苏卿卿蹲在情丝树下数叶子。
众仙为苏卿卿争风吃醋时,她捧着颗野果问:
“你们为什么不抢这个?不甜吗?”
而那时,情丝树后总缠着株沉默的缚灵藤,她数错叶子时,藤叶会悄悄替她扶正。
苏卿卿被争风吃醋的仙者围堵时,藤蔓会不动声色地圈出片安全地。
连她随手扔在地上的果核,都被藤须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盼着能长出点什么。
可就是这块木头,情丝却强横得吓人。
那时她不过是无聊地扯了扯情丝,就引得魔族太子和仙门翘楚在南天门约架,理由是“她看我的眼神比看你多眨了下眼”。
她随手把情丝缠在桃树上,那桃树竟修出了人形,追着她喊了三千年“娘子”。
而每次捅出篓子,都是那株缚灵藤默默收拾残局,用藤叶缠住乱飞的情丝,用根须抚平被搅乱的情感脉络,像团沉默的青雾,永远护在她身后。
“你说她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懂‘真心’二字?”
天帝望着水镜里正啃苹果的苏卿卿,小丫头咬了口果子,苹果核竟自己滚出来,在桌上排成“我喜欢你”四个字。
苏卿卿愣了愣,拿起核扔进嘴里,嚼得咔嚓响——显然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而水镜的另一侧,陆景然正弯腰收拾被苹果核弄脏的桌面,指尖凝着青雾,轻轻一抹便洁净如新。
陆景然瞥见桌上残留的“我喜欢你”印痕,耳尖悄悄泛红,却还是细心地替苏卿卿擦了擦嘴角的苹果汁,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方才窗外那群疯魔的麻雀,早已被他用青藤引到别处,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啄着他特意撒下的谷粒。
天帝看着水镜里的画面,紧绷的眉峰悄悄松了松。
这缚灵藤转世,倒比前世更直白些。
当年在天庭,他只敢把对情丝树的在意藏在沉默里,如今却敢为了她顶撞家族,为了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连收拾烂摊子都收拾得理直气壮。
太白金星顺着天帝的目光看去,也跟着叹了句。
“陆小少爷对苏姑娘,倒是真上心。”
“陛下,情丝树化神,木头本就对情感迟钝。”
“她需得自己撞南墙,自己尝滋味,才能悟透啊!”
“撞南墙?她这是把南墙都撞塌了,还踩着碎砖问‘墙怎么不疼’!”
天帝嘴上依旧气着,眼底却浮起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指着水镜里突然脸红的苏卿卿。
原来是陆景然递了块糕点给她,小丫头的情丝瞬间炸开,引得窗外的麻雀又要俯冲,却被陆景然提前放出的青藤轻轻拦住,只让几片羽毛飘落在他肩头。
水镜外,凌霄殿的梁柱突然“咯吱”响了声,竟渗出些黏糊糊的树脂,在柱上凝成个模糊的“情”字。
天帝闭了闭眼,感觉额角的青筋终于不跳了。
这要是历劫失败,情丝永远失控,三界怕是真要成个大型情感乱葬岗了。
可看着那株永远跟在情丝树身后的缚灵藤,又觉得或许还有救。
有他在,总能替她把撞塌的南墙重新砌好,总能在她闯祸后收拾干净,总能……慢慢等她开窍。
“罢了,再给她些时日。”
天帝挥了挥手,水镜渐渐隐去。
“传旨下去,让土地山神多照看着点,别让她真把凡间搅成一锅粥。”
天帝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投诉信,突然觉得当年把她踹下凡,或许不是惩罚她,而是在给三界留条活路——至少有缚灵藤跟着,这乱子总能收拾得快些。
“但愿……她能快点开窍吧。”
天帝喃喃道,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面,敲出的节奏竟和情丝树的年轮声有几分相似。
他想起万年前,情丝树刚发芽时,那株缚灵藤的种子就在旁边落了根,一起沐浴了万年的月光。
那时谁能想到,这棵安静的小树,会变成如今让三界头疼的“美貌灾难”呢?
殿外的风卷起几片云,像是谁无奈又带着点期盼的叹息。
水镜最后的光影里,苏卿卿正把陆景然给的糕点塞给茶茶,自己则拿起块石头,对着上面突然出现的“卿卿”二字发呆。
而陆景然站在她身后,悄悄用灵力抹去了石上的字,怕她又被这些情丝作乱的痕迹弄糊涂。
天帝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再去睡会儿——反正有那小子在,再多投诉信,也总有处理完的一天。
这位爱神啊,虽是他做过最头疼的决定,却也……让三界多了点意料之外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