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祠堂的古钟刚敲过三更。
产房里突然爆出一声响亮的啼哭,惊得院角那株千年古藤无风自动。
藤蔓顺着窗棂蜿蜒而上,在襁褓上方织成个半透明的护罩。
这是缚灵藤一族最隐秘的守护术,只有血脉觉醒时才会显现。
稳婆抱着孩子出来时,古藤的叶子突然簌簌作响,将晨露凝成颗颗珍珠,滚落在婴儿眉心。
陆家主陆长空捧过襁褓一看。
那孩子眉眼清俊,攥着的小拳头里竟缠着根细如发丝的青藤。
见了他的面也不哭闹,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目光像是穿透了时空,落在某个遥远的方向。
“就叫景然吧。”
陆家主摸着孩子柔软的胎发,没注意到那根青藤悄悄钻进了婴儿袖口。
“愿他一生安稳,得偿所愿。”
可这“安稳”没持续多久。
陆景然满月那天,刚学会翻身的小娃娃突然对着窗外伸小手,院子里的葡萄藤疯了似的长,顺着廊柱爬进房,在他摇篮边绕了三圈才停下。
奶娘想把藤蔓拨开,指尖刚碰到藤叶,就听见婴儿咯咯的笑声,那藤蔓竟自己打了个结,活像只拱手的小手。
三个月后,陆家马车第一次驶过苏家旁系那条窄巷时,车里的陆景然突然支棱起小脑袋,朝着某个方向使劲扑腾。
随从掀开轿帘,正看见苏家院门口,奶娘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晒太阳——
那娃娃转过来的瞬间,陆景然突然"咿呀"一声,小手拍得车壁砰砰响,眼里的光比天上的太阳还亮。
“那是苏家旁系的小丫头,听说生得极好,就是...”
随从话没说完,就见陆景然抓着车帘不肯放,小身子一个劲往前倾,像是认准了什么宝贝。
从那天起,陆家就多了桩奇事:刚会爬的小少爷天天扒着府门往外瞅,一见苏家方向就激动得蹬腿。
等学会走路,更是每天卯着劲往苏家跑,跌跌撞撞穿过三条街,扑到苏卿卿的摇篮边才肯罢休。
奶娘抱着苏卿卿在院子里晒太阳,陆景然就搬个小马扎蹲旁边,小手撑着下巴看她啃脚丫。
苏卿卿抓他的衣襟玩,他就乖乖坐着不动,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要是有别家小孩想凑近看苏卿卿,他立马张开小胳膊挡在摇篮前,奶声奶气地喊:
“不准看!是我的姐姐!”
苏家的人都觉得这陆家小少爷奇怪。
他来的时候总带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
有时是片沾着露水的青藤叶,放在苏卿卿枕边,那叶子能安安稳稳绿上三天。
有时是颗圆润的石子,放在摇篮旁,猫狗见了都绕道走。
有次苏卿卿哭闹不止,他急得团团转,突然从兜里掏出根晒干的草茎,放在她耳边轻轻晃——
那草茎竟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极了某种古老的安抚咒,苏卿卿立马就不哭了。
更奇的是,只要陆景然在,苏卿卿那被封印的情丝就格外安分。
有次她被隔壁小孩惹哭了,眼尾刚泛起点熟悉的粉光,陆景然赶紧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姐姐不哭。”
那点流光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似的,瞬间消失无踪。
没人知道,每个深夜陆景然被抱回陆家后,总会悄悄睁开眼。
陆景然袖口的青藤会悄悄探出来,顺着墙缝蔓延,在月光下织成道隐形的网,将整个苏家旁系护在中央。
那是缚灵藤最本能的守护。
万年前他守着情丝树时如此。
万年后守着这棵"树"孕育出的魂灵。
亦是如此。
这天午后,苏卿卿被放在草地上学爬,陆景然跪在旁边,用小石子围了个圈把她圈在里面。
苏卿卿爬着爬着,突然伸手抓住他垂在地上的青藤手链——
那是他用自己蜕下的第一缕灵藤编的。
陆景然浑身一僵,低头看见苏卿卿正把那手链往嘴里塞,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含着星子。
他突然红了脸,小声喊:“姐姐...”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两个奶娃娃身上,苏卿卿咯咯地笑,陆景然也跟着笑,小手悄悄覆在她抓着藤链的手上。
风拂过院子,吹得墙角的青藤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跨越轮回的秘密:
这次,换我来守着你了。
苏卿卿长到六岁时,已经成了苏家旁系的“行走祸源”。
她不过是去后山采株灵草,路过的竹林突然集体弯腰,竹叶簌簌落了她满身,像是臣子在朝拜。
刚想伸手接住飘落的叶子,指尖还没碰到。
那些竹叶竟自己卷成了心形,看得同行的小修士当场红了脸,把背篓里的法器都倒了出来,只为给她铺条“花瓣路”。
族里的修炼场从不许她靠近。
上次她蹲在栏杆外看旁人练剑,场中十位修士有八位剑招走了形,对着空气使出了缠绵悱恻的剑法。
剩下两位更绝,竟拿着剑鞘互相行起了拜师礼,说是:
“为博卿卿一笑,愿拜入对方门下”。
最后还是陆景然抱着她的腰把人拖走,临走时那小子还冷冷瞪了眼众人,青藤似的睫毛上沾着怒意——
自那以后,修炼场特意加了道结界,牌子上写着:
“苏卿卿与狗不得入内”
气得苏卿卿当场把牌子瞪出了道裂纹。
苏卿卿的灵根更是成了旁系的笑柄。
同批入门的孩子都摸到炼气五层的边了,她还在三层原地踏步,每次引气入体都像在拆家。
聚气时能让丹炉里的药草开出并蒂莲,打坐时能让身下的蒲团长出绒毛。
上次试着画张火球符,符纸没着火,倒在上面开出了朵烧不焦的桃花。
“除了张脸还有什么用?”
旁系的长老背着手走过,看见她又在对着丹炉发呆,忍不住哼了声。
“主家的天才们这个年纪都能御剑了,你倒好,画张清心符都能让符纸自己写上‘我心悦你’。”
苏卿卿攥着衣角没说话,眼眶有点红。
她不是不想好好练,可那些灵力像被施了咒,总在经脉里绕着弯子打情骂俏,好不容易聚到丹田,又会被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情丝勾走——
就像此刻,那长老的袖袋突然动了动,他刚买的那支狼毫笔自己钻出来,在地上写了行:
“莫欺少年穷”
气得长老差点当场折断笔杆。
身后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陆景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手里的木剑掉在地上,正砸在那行字上。
他比苏卿卿高半个头,穿着陆家的青衫,眉眼间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清俊,只是看着那长老时,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卿卿姐姐很厉害。”
“哦?厉害在哪?”长老嗤笑,“厉害在能让石头给她写情书?”
话音刚落,他脚边的石阶突然“咔哒”裂了缝,真就渗出行歪歪扭扭的字:
“不许说她。”
长老吓了一跳,陆景然已经牵起苏卿卿的手往外走,小大人似的替她拍掉身上的药粉。
“别理他,我们去后山。”
后山的溪边,陆景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玉瓶,倒出颗莹白的丹药。
“这是我爹炼的清灵丹,能稳住灵力。”
陆景然看着苏卿卿皱眉的样子,又补充道。
“我试过了,吃了不会让丹药变成情书。”
苏卿卿乖乖吞下丹药,果然觉得经脉里乱窜的灵力安分了些。
她看着陆景然蹲在溪边,用指尖划水,水面竟浮出层淡淡的青雾,把周围的花草都罩了起来——
这样她身上没被完全封印的情丝就不会乱跑,不会让溪边的石头又对着她哭哭啼啼。
“景然,”她突然小声问,“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陆景然抬头,阳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
“不是。”
他捡起块扁平的石头,手腕一扬,石头在水面跳了三下,最后停在她面前,上面被他用灵力刻了个小小的“好”字。
“卿卿姐姐很好,是他们不懂。”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惊呼声。
原来是苏卿卿刚才站过的那片草地,不知何时开满了紫色的花,那些花还在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摇晃,像无数只点头的小蝴蝶。
陆景然无奈地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晒干的缚灵藤叶,他撒了些在花丛周围,那些花果然慢慢合拢了。
这是他偷偷练的术法,能暂时压制被情丝惊动的生灵,就像小时候他用草茎哄她不哭,用青藤给她编结界一样。
苏卿卿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就算灵根杂驳,就算总惹麻烦,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每次她把天捅个窟窿,总有个人拿着青藤,不声不响地替她把窟窿补好,还会认真地告诉她。
“姐姐,你很好。”
风吹过竹林,这次没有竹叶乱掉,只有陆景然的声音轻轻飘过来。
“走吧,我教你画符,这次肯定不会变成情书。”
苏卿卿跑过去牵住他的手,阳光穿过树叶,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谁悄悄撒下的、跨越了万年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