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宗的夜总是带着山巅的凉意。
苏卿卿抱着刚抄完的经文,站在长老殿外的石阶上,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沈清寒今日寒咒发作得格外早,她远远看见他从传功殿出来时。
指尖凝着的白霜几乎要结成冰棱,可话到嘴边,又想起那张“遇情则烈”的字条,脚步像灌了铅般沉重。
“进来。”
殿内传来沈清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卿卿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沈清寒正坐在案前批阅卷宗,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鬓角竟有了几缕银丝,比往日更显憔悴。
“师父,这是今日的功课!”
苏卿卿把经文放在案上,刻意保持着半步距离。
沈清寒抬头看她,墨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躲他——递卷宗时指尖绷紧的弧度,说话时低垂的眼睫,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疏离。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寒气冲上心头,沈清寒猛地攥紧拳,指节泛白。
他想说“不必如此”,喉咙却像被寒冰堵住,吐不出一个字。
寒咒在体内疯狂冲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没有了她情丝的无意识安抚,那些积压的心动与克制像找到了宣泄口,化作更刺骨的冰刃,搅得他经脉剧痛。
“师父?”
苏卿卿察觉到他的异样,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
“你是不是不舒服?”
就是这半步的靠近,像火星点燃了炸药桶。
沈清寒体内的寒咒突然失控,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红血丝,理智被痛楚与压抑的情愫冲垮。
他一把抓住苏卿卿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别躲我……”
沈清寒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尖擦过她的脸颊,带着冰碴的凉意,却又烫得惊人。
“卿卿……”
沈清寒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呼吸里混着寒气与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温柔。
“看着我……”
苏卿卿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懵了,手腕的疼痛让她回神,刚想挣扎,就听见殿外传来一声怒喝。
“放开她!”
陆景然的身影如疾风般冲进殿内,周身的缚灵藤瞬间暴涨,绿光带着凛冽的怒意,狠狠抽向沈清寒的手臂。
“啪”的一声脆响,沈清寒被抽得后退半步,抓着苏卿卿的手应声松开。
他这才清醒了些,看着自己的动作,又看看苏卿卿泛红的眼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景然!?”
苏卿卿趁机躲到陆景然身后,心还在砰砰直跳。
陆景然将她护在怀里,目光如刀般剜向沈清寒,周身的缚灵藤几乎要凝成实质,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被怒火点燃的焦灼气息。
“沈清寒,你明知自己寒咒失控,还敢对她动手?”
陆景然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守了卿卿数万年,看不得任何人对她有半分逾矩,更何况是这种近乎强迫的暧昧。
那根万年不变的“木头藤”。
此刻终于绷断了名为“隐忍”的弦,翻涌的醋意顺着藤蔓蔓延,几乎要将整个长老殿掀翻。
沈清寒捂着被抽红的手臂,看着陆景然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又看看苏卿卿惊魂未定的脸,喉间涌上腥甜,猛地咳出一口血。
血珠落在月白道袍上,像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我……”
沈清寒想说什么,却被寒咒再次席卷,身形晃了晃,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师父!”
苏卿卿惊呼,想冲过去,却被陆景然死死按住。
“别碰他!”
陆景然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他寒咒正烈,靠近会被冻伤。”
就在这时,殿外的回廊拐角,阿芷悄悄收回了探出的头。
她袖中的传讯符还带着余温,上面刚传走一行字:
【清寒咒失控,确与苏姑娘情丝靠近有关,沈清寒已昏迷!】
做完这一切,阿芷看了眼殿内剑拔弩张的场面,快步往后山走去——
这是她第三次给夜渊传递消息,每一次,都觉得那位魔界少主的沉默比魔宫的黑雾更让人不安。
而此刻的魔宫大殿,夜渊正捏着那张传讯符,银灰色的眼睛在烛火下泛着深沉的光。
清寒咒与情丝有关……
这个念头像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尘封的记忆碎片。
脑海中闪过模糊的画面:
漫天血色里,爱神挥舞着情丝阵,将神魔两界的战士隔开,她的裙摆被战火染成绯红,却笑得比星辰还亮。
有个穿着月白道袍的身影挡在她身前,指尖凝着寒冰,将袭来的魔刃冻成齑粉。
还有根翠绿的藤条缠上她的手腕,将她从崩塌的祭坛下拉出来……
那场上古神魔大战,原来不止是正邪之争。
那些关键人物——爱神、沈清寒的先祖、陆景然的本源,都被情丝紧紧缠在一起,他们的牺牲与守护,早已刻进了血脉。
夜渊抬手按在胸口,那里的情丝封印又在发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他能感觉到封印下涌动的力量,却记不起这力量的来源,更想不起自己在那场大战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情丝……”
夜渊低声呢喃,银灰色的眼底第一次露出迷茫。
“本尊……到底是谁?”
他活了万年,以魔界少主的身份杀伐决断,从不知“迷茫”为何物。
可苏卿卿的出现,像滴墨晕染了清水,让他开始怀疑那些既定的“事实”——
他真的只是为了利用情丝之力才留她在魔宫吗?
他体内的封印,又藏着怎样的过往?
殿外的黑雾卷着魔气掠过,夜渊望着仙门的方向,骨鞭在指尖轻轻晃动,却迟迟没有动作。
而凌云宗的药圃里,楚飞扬正蹲在田埂上,对着茶茶唉声叹气。
“清寒师兄的寒咒越来越凶,刚才那场面,差点没把我吓死。”
楚飞扬扒着头发。
“陆公子的醋劲儿也太吓人了,那藤条再抽重点,清寒师兄怕是要交代在那儿了。”
茶茶抱着药篓,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那有没有什么丹药,能让清寒师父不发疯,又能让景然哥哥不生气呀?”
“哪有这么神奇的药……”
楚飞扬叹气,突然眼睛一亮。
“不过……我记得古籍上说,清心草混着狐尾毛炼药,能安神定魂,说不定能压制寒咒的躁动?”
茶茶眼睛也亮了。
“我有狐毛!还是姐姐给我拔的上古狐狸毛!”
茶茶从药篓里掏出那两根银白的狐毛,像献宝似的递过去。
“这个可以吗?”
楚飞扬接过狐毛,又看了看茶茶药篓里的清心草,一拍大腿。
“试试就知道!走,去丹房!”
两个小家伙手拉手往丹房跑,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陆景然正扶着苏卿卿往外走。
苏卿卿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长老殿门,又看了看陆景然紧绷的侧脸,小声问。
“景然,你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陆景然脚步一顿,低头看她,眼底的怒火还未完全散去,却多了几分委屈。
“他对你动手动脚。”
苏卿卿被他直白的醋意逗笑,伸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头。
“师父是寒咒失控了,不是故意的。”
陆景然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缚灵藤悄悄在她手腕上缠了一圈——这是他的标记,无声地宣告着所有权。
远处的云层里,玄机子摇着折扇,看着下方的乱局,笑得愈发玩味。
寒咒失控,醋意翻涌,狐毛炼药,魔头迷茫……这场由情丝掀起的风波,终于把上古的谜团也卷了进来。
他指尖轻点扇面,新的字迹浮现:
“寒咒牵旧怨,情丝引前尘,醋火燃三界,迷局待破人。”
而这一切的中心,苏卿卿看着陆景然认真的侧脸,心里那团关于“真心”的迷雾,似乎又散开了一点点。
只是她不知道,这场因爱而起的混乱,很快就要牵连出更久远的秘密,将所有人都卷进那场尘封万年的神魔往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