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的红衣掠过凌云宗石阶时,带起的风卷得两侧松柏簌簌作响。
九条狐尾在身后张牙舞爪,尾尖的银毛却绷得发直——
药圃里那一幕总在眼前晃:苏卿卿仰着脸,让陆景然替她擦嘴角的糕点碎屑,眼里的光比北溟玄龟背甲的灵光还亮,那亲昵劲儿,刺得他心口发闷。
"嗤……"
他冷笑一声,尾尖狠狠扫过路边的老槐树,槐花落得满地都是,像极了他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父亲说过,仙门女子最是凉薄,尤其苏卿卿这种身负情丝的,惯会招惹人心又转头弃之如敝履,是不折不扣的“始乱终弃”负心女子。
从前他只当是长辈的偏见,总觉得那丫头虽然傻气,眼睛亮得像装了星辰,笑起来时连万妖谷的桃花都得逊三分,怎么会是凉薄之人?
可现在——那木头藤不过挡了次雷劫,她就把自己的尾巴忘得一干二净,连撸毛都懒得碰了,可不就是始乱终弃?
脚步踉跄着停在街角,墨尘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眸子骤然缩紧——眼前竟是当初第一次见苏卿卿的糖画摊。
老艺人正佝偻着背,舀一勺金灿灿的糖浆在青石板上画蝴蝶,手腕轻转间,翅膀上的纹路栩栩如生,金黄的糖丝在阳光下闪着光,恍惚间和那天她举着的糖狐狸重叠——
那时她穿着红衣,拿画本里他的本体模样,对着老板说:
“老板,我要个最大的九尾狐糖画!”
那雀跃的小模样,辫子上的红绳随动作甩来甩去,嘴角沾到糖霜也不自知,还傻呵呵地惦记着:
“听说九尾狐的尾巴摸起来像云团,不知道是软的还是硬的?”
让他鬼使神差的觉得耳尖发烫,想把狐狸尾凑上去给她摸摸。
原来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瞬间,早就悄悄在心里刻了印,像糖画在石板上凝固的纹路,清晰得擦不掉。
"臭、臭狐狸?"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思绪。
墨尘抬头,见茶茶举着片大叶子站在不远处,小篮子里装着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正是苏卿卿常吃的那种。
是那株总跟在苏卿卿身后的小仙草。
墨尘眼底瞬间燃起怒火,却不是对苏卿卿的,反倒像是迁怒——都是她们!一个勾了他的心神还浑然不觉,一个整天跟在旁边碍眼,活像株甩不掉的菟丝子!
茶茶被他凶巴巴的眼神吓得往后缩了缩,脑袋上的草簪子都抖了抖,却还是鼓起勇气小步挪过来,把一串最红的糖葫芦递到他面前,声音细若蚊蚋:
“你......你要吃吗?姐姐说这个甜,吃了就不难过了。”
墨尘盯着那串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又看看茶茶清澈的眼睛,心里的火气突然拐了个弯。
他没接糖葫芦,反倒伸手揪住了茶茶的小辫子,指尖轻轻一扯——力道拿捏得正好,疼却不伤人。
“嗷!”
茶茶疼得叫了一声,眼眶瞬间红了,泪珠在里头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
“你干嘛!?”
“谁让你跟着她学坏?”
墨尘挑眉,故意板着脸,指尖却控制着力道没真伤着她。
“教你学个乖,以后离那木头藤远点,他没安好心。”
茶茶噘着嘴拍开他的手,小辫子歪在一边,像只炸毛的小兽。
“景然哥哥才不是!他对姐姐可好了,会做桂花糕,还会挡雷劫!”
“挡雷劫算什么?”
墨尘嗤笑一声,尾巴尖灵活地一卷,勾过旁边一串没人要的糖画往茶茶面前送——
那是摊主刚画好的九尾狐,蓬松的尾巴翘得老高,和当初苏卿卿照着他本体画的一模一样,连尾尖的银毛都用白芝麻点了出来。
“本狐当年在万妖谷,挡过比雷劫厉害十倍的妖火。”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她现在有了那根木头藤,还不是转头就把我忘?”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原来他难过的,不只是她的偏爱,还有那份被“忘记”的委屈。
茶茶眨眨眼,指着他手里的糖画。
“这是......糖狐狸?和上次姐姐吃的那个一样!”
墨尘的脸“腾”地红了,猛地把糖画塞进茶茶手里。
他猛地把糖画塞进茶茶手里,声音都有些发紧。
“给你!堵上你的嘴!”
茶茶接过糖画,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眼睛亮了。
“甜的!”
她抬头看墨尘,见他还是一脸别扭地别着脸,耳朵却红得能滴出血,突然凑近了些,小声说。
“其实......姐姐昨天还说,你的尾巴毛软乎乎的,比玄龟背甲舒服呢。”
“还说......还说你的尾巴比糖画好看。”
墨尘的心猛地一跳:“真的?”
“真的!”
茶茶用力点头,举着糖画往他身边凑了凑。
“她说下次......下次有空再摸,就是怕你又炸毛。”
墨尘看着茶茶认真的小脸,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没被尘世染过,突然觉得这株小仙草也没那么讨厌了。
他别扭地别过脸,望着远处的云霞,尾巴却悄悄往茶茶那边挪了挪,蓬松的尾尖轻轻扫过她的手背,让她能摸到那毛茸茸的触感。
“算、算她还有点良心。”
他嘟囔着,耳尖却红得厉害。
茶茶咯咯地笑起来,伸手rua了把他的尾巴。
“我就知道!姐姐才不是坏女人,你也不是凶狐狸!”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一个红衣少年抱着尾巴坐得笔直。
一个小仙草举着糖画笑得开怀。
糖画摊的糖浆香气混着糖葫芦的甜,在空气里悄悄酿出点不一样的味道。
墨尘看着茶茶舔糖画时沾了糖渣的嘴角,突然觉得,或许......偶尔不炸毛,也没那么难。
他不知道,这场因失落而起的恶作剧。
会让这株小仙草在往后的日子里,总爱追着他的尾巴跑。
会在他被情丝缠得烦躁时,递上一颗甜甜的糖。
更不知道,这份不经意的羁绊,会在未来的风波里,成为最意想不到的救赎。
而此刻的凌云宗,苏卿卿正对着陆景然新长的藤芽发呆,突然想起什么,对陆景然说:
“景然,茶茶下山买糖葫芦了,这么久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事?”
陆景然握住她的手,指尖的绿光温柔。
“别怕,我去接她。”
他转身时,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那只炸毛的狐狸,怕是又在捣鬼了。
只是这一次,似乎没那么让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