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日,苏卿卿跟着陆景然去后山寻药。
苏卿卿刚被旁系的孩子嘲笑“连株凝血草都认不出”,憋着股气要自己找株稀罕的,好让那些人闭嘴。
转过半山腰的巨石,忽然瞥见溪边的青苔里,有团粉绿相间的东西在动。
那玩意儿扎着两个圆滚滚的丸子头,绿裙边沾着露水,怀里还抱着个比她人还大的药篓,正踮着脚够石缝里的紫芝。
“景然你看!”
苏卿卿眼睛一亮,甩开陆景然的手就冲过去。
“会动的药草娃娃!”
那“药草娃娃”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露出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眼睛瞪得像两颗露珠。
“你、你才是药草!我是茶茶!”
茶茶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尾音还带着点没化形完全的颤音。
苏卿卿哪管这些,只盯着她发间别着的两片嫩绿叶瓣——那叶子泛着莹润的光,看着就灵气十足。
她蹲下身,好奇地戳了戳茶茶的脸颊。
“你好香啊,是甜的吗?能吃吗?”
茶茶吓得脸都白了,“哇”地一声就想躲,可刚跑两步,脚下的草叶突然缠住她的脚踝——不用问,又是苏卿卿没管住的情丝在捣乱。
茶茶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打了个滚,竟真的缩成了株巴掌大的本体凝露草。
叶片紧紧卷成一团,只剩顶端的丸子头还露在外面,看着可怜兮兮的。
“哎?变回去了?”
苏卿卿更觉得新奇,小心翼翼地把这株“会变娃娃的草”捧起来,指尖轻轻戳了戳卷着的叶片。
“别害羞嘛,我就看看。”
她的指尖带着点没被完全封印的情丝流光,刚碰到叶片,那凝露草突然“噗”地舒展开,又变回了扎丸子头的小少女,只是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果子,眼眶里还含着泪。
“你、你不许吃我!我是药仙谷的!有毒的!”
“谁要吃你呀?”
苏卿卿见她哭了,赶紧把人扶起来,笨拙地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我就是觉得你好看,比凝血草好看多了。”
这话刚出口,茶茶突然愣住了。
茶茶化形后总被山里的精怪欺负,说她灵力弱得像株杂草,还是头回有人夸她好看。
再看苏卿卿,虽然眼神直愣愣的,手心却暖烘烘的,刚被她“rua”过的叶片还泛着舒服的暖意——那是情丝里藏着的、连苏卿卿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气。
“真、真的吗?”
茶茶吸了吸鼻子,偷偷抬眼打量苏卿卿。
这姐姐生得是好看,比药仙谷的月光还亮,可刚才那股子莽劲,倒不像传说中会勾得万物发疯的模样,反而有点……憨乎乎的。
这时陆景然才追上来,见苏卿卿正把人家小姑娘搂在怀里,赶紧把人拉开。
“卿卿,别吓着她。”
陆景然又转向茶茶,温声问。
“你是药仙谷的灵植?怎么独自在这里?”
茶茶这才想起正事,指着石缝里的紫芝。
“我、我偷跑出来找药的,谷里的长老说这紫芝能帮我稳固人形……”说着又委屈起来,“可是够不着……”
苏卿卿一听,立马拍着胸脯。
“我帮你!”
她踮起脚伸手去够,情丝流光不小心扫过石缝,那紫芝竟自己“咕噜”滚了下来,正好掉进茶茶的药篓里。
茶茶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抱着药篓,突然往苏卿卿身后躲了躲,小声说。
“姐姐,我能跟你走吗?”
“我、我会认很多药草的,能帮你找你要的凝血草!”
茶茶刚才听见了苏卿卿被嘲笑的事,此刻仰着小脸,认真得很。
“而且、而且我不怕你,你身上的味道很舒服。”
苏卿卿还没答话,陆景然先皱了眉——这灵植看着单纯,可来历不明……却被苏卿卿一把按住肩膀。
“好啊!以后你跟我混,我护着你!”
苏卿卿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不吃你,还帮你找好吃的露水!”
茶茶顿时笑开了花,发间的叶片都舒展开来,伸手抱住苏卿卿的胳膊,软乎乎地喊:
“卿卿姐姐!”
陆景然看着被两个小姑娘夹在中间,一个笑得没心没肺,一个笑得像颗沾露的草芽,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瞥见茶茶药篓里的紫芝旁,不知何时多了片自己偷偷放进去的缚灵藤叶——总归是个灵植,应该……不会给卿卿惹麻烦吧?
后来旁系的人发现,苏卿卿身后除了跟着个冷着脸的陆家小子,又多了个抱着药篓的软萌少女。
那少女总能在苏卿卿把草药认成毒草时,奶声奶气地纠正。
在苏卿卿练剑劈歪了桃树时,赶紧掏出疗伤的药膏。
偶尔苏卿卿的情丝又作乱,引得蝴蝶围着她转,也是茶茶掏出特制的药粉,悄悄把蝴蝶引开。
有人笑话苏卿卿,说她连个灵植都要带在身边。
苏卿卿就把茶茶护在身后,瞪着眼说:“茶茶是我妹妹,比你们懂规矩多了!”
茶茶躲在她身后,偷偷露出半张脸,心里甜滋滋的。
她想,卿卿姐姐虽然有点憨,又总爱rua她的叶子,可真的会护着她呢。
就像阳光会照着草,露水会润着根,是这世间顶好顶好的事了。
苏卿卿十岁那年,三人组在后山开辟了块“秘密基地”——
其实就是片被陆景然用青藤围起来的空地,茶茶在周围种满了会发光的夜明草,苏卿卿非要在中间栽棵野桃树,说以后能吃桃子。
结果那桃树刚栽下三天,就被苏卿卿的情丝催得开了花,花瓣落了茶茶一药篓。茶茶抱着满篓花瓣急得打转。
“卿卿姐姐!这桃花沾了你的气,炼出来的丹药会让人傻笑三天的!”
苏卿卿正蹲在地上画符,闻言抬头,手里的符纸突然“轰”地冒起粉烟,在空中凝成行字:“笑一笑怎么了”。
陆景然眼疾手快地扔出片青藤叶,粉烟瞬间被吸了进去,那叶子卷了卷,竟自己打了个结,像是在翻白眼。
最要命的是苏卿卿的修炼课。
她练吐纳时总控制不住灵力,每次都把周围的花草催得疯长,茶茶的药圃不知被她“施肥”多少次,原本半尺高的灵草长得比人还高,害得茶茶每天都要踮着脚修剪。
“卿卿姐姐,你能不能让灵力走慢点?”
茶茶抱着把比她还高的剪刀,气鼓鼓地剪掉缠在陆景然腰间的菟丝子——这草不知被苏卿卿的情丝勾了哪根筋,天天追着陆景然的青藤跑。
陆景然则在旁边替苏卿卿稳住灵力。
他握着她的手腕,引导那团乱麻似的灵力在经脉里走圈,可苏卿卿总走神。
一会儿盯着飞过的蝴蝶发呆。
一会儿又去扯茶茶发间的叶子。
害得两人的灵力撞在一起,“嘭”地炸出片粉色的光雾。
把陆景然的青衫染得斑斑点点。
“专心点。”
陆景然无奈地擦掉她鼻尖的光点,却见苏卿卿突然指着他的头发笑出声——不知何时,他的发间竟被情丝缠了朵小桃花。
茶茶凑过来看热闹,刚想伸手去摘,脚下的土地突然冒出丛丛嫩草,把三人围在中间,草叶上还沾着露水,亮晶晶的像在起哄。
原来是苏卿卿刚才笑的时候情丝又跑了,连土地都跟着“调皮”。
“你看你!”
茶茶又气又笑,从药篓里掏出颗圆滚滚的果子。
“给你吃这个,能让情丝老实点。”
那是茶茶特意炼的“静心果”,果皮上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乖”字。
苏卿卿刚要接,果子突然自己跳到陆景然手里。他掂了掂,皱眉道:“苦的。”说着从袖中摸出颗蜜饯,塞给苏卿卿,“先吃这个。”
茶茶看着自己被嫌弃的静心果,气得把果子往地上一摔,那果子落地竟没烂,反而长出棵小苗,飞快地结出颗新果子,上面刻着“小气鬼”——不用问,又是苏卿卿的情丝在帮腔。
三人正闹着,突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是旁系的几个孩子来寻事,上次被苏卿卿的情丝勾得对着石头唱情歌,一直怀恨在心。
“哟,这不是草包美人吗?又在跟你的草精藤怪玩过家家?”
领头的胖小子嗤笑道,刚要往前走,脚下突然被青藤缠住,“扑通”摔了个屁股蹲。
陆景然站在苏卿卿身前,指尖青藤微动,冷声道。
“滚!”
胖小子不服气,掏出张火球符就往苏卿卿身上扔,却被茶茶抬手撒出的药粉拦住。
那符纸刚碰到药粉就软了,化作只粉色的蝴蝶,绕着胖小子飞了三圈,引得他突然对着空气傻笑起来。
“你、你们耍诈!”
胖小子的跟班们想上,却被苏卿卿瞪了一眼。
不知怎的,他们突然觉得眼前的苏卿卿格外好看,脸一红,竟互相作揖起来。
“兄台今日风采照人,在下自愧不如!”
苏卿卿自己都愣了,转头问茶茶。
“他们怎么了?”
“大概是……被你的美貌闪到了?”
茶茶憋着笑,偷偷往胖小子们身上又撒了点“笑不停”药粉。
陆景然则趁乱催动青藤,把那几个孩子捆成了粽子,吊在旁边的树上。
胖小子还在傻笑,嘴里念叨着“卿卿我心”,被同伴们的口水呛得直咳嗽。
夕阳西下时,三人坐在桃树下分蜜饯。
苏卿卿咬着蜜饯,看陆景然帮茶茶修补被踩坏的药圃,看茶茶把新摘的灵草编成花环,突然觉得嘴里的蜜饯格外甜。
“景然,茶茶,”她晃着腿,认真道,“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陆景然编青藤的手顿了顿,耳尖微红,没说话,却把编好的藤环悄悄套在苏卿卿手腕上。
茶茶往她嘴里塞了颗浆果,含糊道:
“好呀,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许再让情丝帮你写情书给石头了。”
苏卿卿没听懂,只顾着点头,手腕上的藤环突然发出淡淡的光,与她眉梢未散的情丝流光、茶茶发间的草叶微光缠在一起,在暮色里织成团温柔的光晕。
远处树上的胖小子们还在互相吹捧,桃树下的三人却已笑作一团,惊飞了枝头的鸟儿,也惊动了泥土里悄悄蔓延的根须——
就像很多年前,那株情丝树下,缚灵藤绕着凝露草,静静守了万年。